《楚明周清》哑巴梨

1、故事的开始 “周彦迟

　　二零一六年

　　梅雨如期而至席卷海城，持续的降雨淹没街道，老旧的排水口超负荷运转，罕见的晴天转瞬即逝，天空再次迎来暴雨，楚可昭庆幸在暴雨来临前完成了搬家。

　　楚可昭是刚从梅城一中调任来海城三中的语文老师，留着干净利落的寸头，本该给人一种严肃的感觉，可又顶着一张娃娃脸，搭配上圆润的眼睛，白皙的皮肤，使人有种亲切感，

　　这几天为了搬家和调任的事，他脸上的黑眼圈明显加重，脸色苍白，加上糟糕的天气，他只感觉身心疲惫，但还是打起精神，送到门口来帮忙的李主任，

　　“李主任多亏您的帮忙，下次来家里吃饭，”

　　D栋的李主任去年调任来的，以前和楚可昭同是梅城一中的老师，两人关系不错，

　　李主任听闻过楚可昭的厨艺一流，又一直没有机会尝尝，便大方的应下。

　　下了楼，李主任朝窗边的楚可昭挥了挥手，示意让他回去，撑着伞离开了。

　　楚可昭收回视线，将凌乱的房间扫视一圈，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找到，想喝口水，却没有发现自己外甥的身影，

　　刚才忙于搬行李，加上雨大，没注意孩子动向。

　　楚可昭烦躁的揉了揉头发，拿起一旁的雨伞，推开门。

　　刚到楼下，电话响了，李主任的，

　　“小楚，刚回家发现无恙跑我家来了，怕你着急给你打个电话。”

　　楚可昭没深想外甥怎么跑去D栋了，浅笑一下，“那等下我来接他。”

　　“你那房子还没收拾，暂时也用不了，你嫂子特地准备了你俩的饭菜，马上就好了，你快来，可别迟到啊，”

　　话音刚落，还没等楚可昭拒绝就挂断了电话，他看着挂断的电话界面无奈地笑了一下。

　　*
　　饭后，楚可昭牵着谢无恙小朋友的手朝家走去，

　　谢无恙今年刚8岁，分享欲和好奇心极其旺盛，从出李主任家嘴就没停过，

　　“舅舅，舅舅，今天认识一个新朋友，他长的好白啊，还有和迟叔一样的酒窝，笑起来可好看了。”顿了一下，跳过一个小水坑，才继续说：“对了，他好像也住在B栋。”

　　楚可昭一时没有说话，陷入了沉思，他觉得谢无恙有些不对劲，谢无恙从来不主动夸人，上次夸人还是为了买新玩具，

　　但万事有例外，楚可昭选择相信他一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嗯，他住在B栋，在我们隔壁，怎么了？”

　　谢无恙低着头，抠着自己的指甲，动了下嘴，又闭上了，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着有点可怜，

　　“你有什么想说的就告诉舅舅。”

　　谢无恙听闻，抬头看向楚可昭，小心翼翼地说：“舅舅，他家只有他一个人，有空房间，”

　　“嗯？你想和他住在一起？”

　　“不是的。我想让……迟叔搬去他家…住，可以吗？”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

　　见楚可昭没有回应，急忙补充道：“可以的，他同意了，”

　　楚可昭蹲下身，尽量和他平视，尝试和他讲道理，“迟叔来干什么，他要上班，”

　　谢无恙哪里听的进，他只记得上周他告诉迟叔，舅舅偷偷看姥姥照片哭时，迟叔说舅舅是想妈妈了，还嘱托自己，下次舅舅再哭，一定要告诉他。

　　可他觉得舅舅是想迟叔了，迟叔在的时候，舅舅根本不会哭；可迟叔太忙了，总是让别人来看舅舅，舅舅才会想他。

　　“可是迟叔不在，舅舅会哭的。”

　　外甥的话，完全在楚可昭的意料之外，他不知道为什么谢无恙会这样想，只能一直重复，“有没有迟叔，舅舅都不会哭。”

　　谢无恙倔强地嘟嘴道：“会哭的，舅舅害怕一个人，舅舅想迟叔。”

　　楚可昭感觉全身乏力，视线开始模糊，他想应该是眼镜脏了，可谢无恙还在说，还在不断地重复自己的软弱，

　　他的手放在谢无恙的肩上，头无力的垂下，“谢无恙，不要再提他了，他不会来海城的。”

　　过了很久，谢无恙的声音消失了，楚可昭松了一口气，想摘下眼镜擦擦，一只手却更快的伸到自己眼前，

　　谢无恙压着嗓子，小声说：“舅舅，擦擦，擦擦就不丢脸了。”

　　原来不是眼镜脏了，是自己又哭了。

　　楚可昭愣了一下，庆幸谢无恙还是个孩子，接过纸擦了擦，“谢谢，”

　　话还没落地，谢无恙挣开楚可昭的手，从一侧跑过去，朝远处的男人呐喊：“迟叔迟叔，这里这里，舅舅想你了”

　　男人将手上的糖葫芦递给谢无恙，摸了摸他的头，弯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后，朝楚可昭走来。

　　楚可昭胡乱擦了擦眼睛，才艰难地站起身，回过头，

　　看着走近的男人，喷发胶的头发因为淋了雨，又硬又塌，却又他的动作左右摇摆，

　　楚可昭感觉全身的血液倒流，一阵一阵的酸麻从脚底向全身扩散，明明是三十多度的天，他却感觉冷，他的脸迅速开始泛白，藏在口袋里的手轻微地颤抖，

　　他扶了扶眼镜，努力看清眼前的两人，

　　周彦迟目光望向楚可昭，尝试从他的脸上看出想他的表现，

　　没有，看不出想他，

　　他感觉楚可昭情况似乎又变糟了，浑身散发低沉的气压，脸色煞白，下意识想伸手抱一下，又碍于孩子在场，抬起的手最后落在肩上

　　“你调任来海城了，怎么没和我说，身体不舒服吗？”

　　听到男人熟悉的嗓音，楚可昭眼眶发热，一年前的一幕又回荡在脑海里，

　　他将手握成拳，右移一步，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祁礼说你最近很忙，”

　　周彦迟看了眼从肩上滑落的手，动了动嘴，“接下来一段时间还好，”

　　看楚可昭不稳的脚步，没忍住重复了刚才的问题，“你身体不舒服吗？”

　　“我没事，搬家搬累了，”

　　楚可昭没有解释为什么调任，也没理会周彦迟欲言又止的表情，继续往家走去，没走几步又掉头往校外走去，

　　正吃糖葫芦的谢无恙见状才出声，“舅舅，走错了，回家的方向在那边。”

　　“去酒店吧。”家里一片狼藉，收拾需要时间，可楚可昭太累了，他需要休息，他拿出手机准备打车，

　　周彦迟撇了一眼手机屏幕，

　　“我开了车，”

　　谢无恙还在不停地发问，“衣服呢？我今天出来好多汗，”

　　“……”

　　楚可昭停住脚步，思考两秒，将视线落在谢无恙身上，“我去拿，”又看向周彦迟，“你先带他到车上去，我马上就来。”

　　周彦迟立马回复，语气有点冲，“不用，上个月留我家的衣服，今天带过来了。”

　　楚可昭走在他们后面，看着周彦迟的背影，想他这是生气了吗？

　　*
　　周彦迟确实有点生气，

　　一大早，周彦迟就起床收拾自己，打算趁调休带他们去海洋馆，到了家门口，敲门却一直没开，问邻居才知道楚可昭一大早就搬家了，

　　可楚可昭昨晚打电话都没和他说搬家的事，

　　进一步询问才知道是调任，而且是主动调任，

　　听到这两个消息，周彦迟心口莫名发沉，楚可昭在这个时候搬家干什么？

　　又联想这一年，两人之间摇摇欲坠的关系，努力平复内心的猜测，在手机上给楚可昭发了信息，

　　见他没回，便直接开车来了海城，路上遇到暴雨，差点出车祸，耽误了点时间，晚上七点多才到海城，这几年海城变化又大，导航不准，走错路好几次，最后，紧赶慢赶才到达目的地，

　　*
　　安顿好谢无恙睡着后，楚可昭深呼口气，按下了隔壁的门铃，对方似乎早已等候多时，门开的很快，

　　楚可昭抬头对上周彦迟的眼睛，只有一秒，心中的酸水就犹如泉水般涌出，

　　从什么时候连直视他的眼睛都开始痛苦了。

　　打开门见呆呆望着自己的楚可昭，猜想他的状态又变差了，周彦迟莫名发慌，主动说：“进来吧。”

　　楚可昭侧身进入了房间，站在房间中央，目视着前方，

　　周彦迟上前一步将他抱进怀里，潮湿闷热的天，楚可昭的体温却很低，身子因为周彦迟的触碰而轻轻地颤抖，

　　他将楚可昭的头紧贴自己的胸口，右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左手轻拍着他的背，没来由地说：“你剪头发了。”

　　楚可昭保持沉默，周彦迟自说自话了许久，没等到楚可昭的回答，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室内空调运转的声音清晰可见，很好的维持了室内温度，而楚可昭的第一句话，让房间的温度开始失衡。

　　“周彦迟，我想妈妈了。”

　　楚可昭感受到周彦迟的心跳漏了一拍，可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他只知道自己在不摆脱现状，他可能真的会想死，

　　周彦迟将楚可昭抱得更紧了，试图逃避这个话题，

　　楚可昭将额头靠在周彦迟的肩膀上，他感受到周彦迟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心口的裂缝感觉开的更大了，眼泪开始在眼眶打转，

　　“周彦迟，我们不该这样，我们是同性恋，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是错的……”

　　这次不同于这一年的每一次，他带着明显的哭腔，诉说自己的“后悔”。

　　一年了，楚可昭的情绪终于迎来了崩溃和释放 。

　　周彦迟，我真的努力了，努力原谅自己，努力说服自己，可是那是我的妈妈，我亲眼……

　　我想我还是成了从前的楚可昭。

　　控制不住的眼泪顺着眼沟流出，楚可昭的脸贴着周彦迟的衣服，将眼泪全擦在周彦迟的衣服上。

　　周彦迟感受着从自己胸口处传出细小的抽噎声，感觉自己的心又一次被楚可昭捏在手心，他一哭，周彦迟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周彦迟不停的抚摸着他的背，

　　他依旧没能开口安慰，和一年前一样，谁都可以，唯独他不可以，

　　过了许久，楚可昭从周彦迟胸口中抬起头，望着周彦迟的下巴，沉默了很久，但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周彦迟，我们还是分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