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密基的秘密之二十六 “如果…… ...
-
“那——！”傅南为惊讶得差点没收住声，在朝生颇具威压的凝视下，他猛地缩低声音，“那……若德老板说的在德塞斯达国的任务……难道就是这事？”
闵然若有所思，目光看向下面的斯川：“但还是别告诉她这件事了。
“你们在说什么？”
“哦!就是——”
“一定要现在讲故事？”
“不……不一定……”傅南为到嘴的话被朝生咽了回去。
“那就等回去再讲吧。”明钺冲傅南为笑了笑。
他转头看朝生，目光仍似以往般温热，却多了一种隐隐的距离感，是从她不肯救玻璃舱里病人开始的，还是从她决意不管斯川几人开始的，朝生不能确定。
但她也不在乎。
“找到邓归的信息了？”
“嗯，不过记录显示她和珀尼特的大脑都是出舱的状态，现在并不在这里。”
“具体去了哪里？”
“这个没有记录，但有出舱时间，邓归是6月19日，珀尼特则是4月，不过是十三年前的4月。”
“2个月前和13年前？”闵然的表情惊讶又惆怅，“那……是不是大概率都被销毁了？”
“不一定，得看这里究竟要对这些大脑做什么，如果是长期的测试试验，或许还被保存着。”
听见这话，闵然又振奋了些：“好，那我们去哪里找？”
明钺想了想：“用大脑做实验，无外乎是研究结构，我能想到的就是机器脑的研究与开发，只要能用完整模拟出人类大脑，机器人的智能化就能进一步提升，这也是现在有些机器师正在尝试的。”
“你是说像缇首国那两人那样？不是已经做出来了。”朝生有几分质疑。
“不，她们确实在外观上已经和普通人相差无几，但你仔细回想下她们的行为模式，还是在执行某项任务。”
“所以你说的更智能化是指——”
“——完全像人一样。”
明钺的这句话闵然和傅南为顿时愣住。
“像……像人一样？那不是……很可怕……”
“对啊，这些机器师到底在想什么。”
望着饿眼前漂浮的这些人类大脑，朝生也陷入沉思。
机器脑是以人脑为模型研发的，人类对自己大脑的不完全了解，决定了机器脑的智能上限，所以要突破机器脑的技术瓶颈，就要探寻人脑的边界。
而这势必需要数不尽的实验打底。
如果是这样的话，虚拟世界里发生的那些事就解释得通了。
她和斯川尼克都在虚拟世界里被做过实验，但现实中两人症状都很轻微。伤害不同步，神经反应却仍能如实反映，这意味着虚拟世界里，一个实验品可以被用来反复多次地使用。
不过即便是这样，人的精神承受力也有上限。按照朝生推测，在虚拟世界经受一定程度的神经刺激后，被实验的人脑同样会因为精神崩溃而死亡。
所以这些装满营养液的柱子是为了不让实验大脑死亡？
看来它们还有其它的用途。
“怎么样？有找到吗？”邹雨低沉的声音从几人身份环传来。
“要这么久——”
斯川正要说话，却听咔哒一声闷响，大门方向随即传来一阵脚步声。
邹雨赶忙捂住她的嘴就近躲到大脑光柱后，光柱上凝出的白霜勉强遮挡住二人身影。朝生四人则在空中匍匐贴住轨道，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嗒嗒、嗒嗒......
脚步声越来越近，周围的机器人却都只在忙各自的事情，毫无反应。
远远地，一头栗色齐肩卷发出现在白色冷雾中，绵长的轨道挡住那人的下半张脸，直到她又往里走了两步，一张明艳的脸骤然出现，就像雪地里开出的一朵耀眼的花。
这个距离，白雾让其余人都看得朦朦胧胧，可朝生却是一清二楚。
她目光死死盯住那张脸，那张她两小时前才见过的脸——在西法·加的机密档案上。
她怎么会在这里？
但不对，朝生又猛然警觉——
她不可能是西法·加。
看档案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西法·加明明已经62岁，照片却还用着年轻的脸，而现在，居然还真的见到了。
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不过即便眼前这个年轻女人不是西法·加，也一定和她有关系。
想到这里，朝生的心又一下子沉下来，因为这说明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西法·加不是科会中心杀人事件和姆希·罗维死亡事件的凶手。
如果在虚拟世界做实验的是西法·加，那和她同时出现在虚拟世界的假姆希·罗维就不可能是她假扮的，另一个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但他究竟是谁？又该怎么找？
看着眼前和年轻西法·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朝生一时陷入困境。
女人在各个作业台间游荡，看起来无所事事，但却晃晃悠悠走到朝生几人几米远的地方。
邹雨和明钺一下子看清她的脸，表情顿时变得惊诧而凝重，但两人都只是尽量隐藏身形，没有任何动作。
女人最终停在最近的大脑光柱前，就像一棵发光的大树旁长了一株普通蘑菇。
她手指在光柱前的操作面板上左右点击，不一会儿，光柱中一个大脑透明层外的芯片发出红色光，它居然真的像水母般缓缓向上漂浮。
朝生几人的视线也不自觉跟随那颗大脑一路往上，但余光中，朝生留意到一件事情，操作台前女人的头抬都没抬一下。
正常来讲一个人如果是挑选自己选中的东西，多少目光会留意下，虽然说这些大脑看起来是一模一样，但她这个反应过于冷漠了。
难道她也是个人皮机器人？朝生一边想一边视线回到光柱上。
此时，大脑已经游到了最上层。
光柱的正顶上还有一个厚重的金属盖，盖子里缓缓伸出一根机器爪，像是拎塑料袋般，将那只透明软体包裹的大脑拎起来，而后投放到光柱内连接的一个管道口。
口子连接着一个细窄的弯曲玻璃管道，刚好容大脑通过，管道里一个个柔性隔离筛器形成缓冲，最终让包裹大脑的透明球平稳落到操作面板旁的立方体小舱。
女人随即用戴好手套的双手，将透明球取出，但取出后，她只是捧着站在原地，就好像思想行为都停滞了，不过下一秒，女人的嘴唇轻轻翻动，忽然非常清楚又诡异地冒出句：“啊，是珀尼特的大脑。”
说完，她转身就往大门方向走。
朝生有些疑惑：这女人在说什么？明钺不是说珀尼特的大脑已经出舱了吗？
但下一秒，那股丛生的怪异感伴随底下一闪而过的身影破土而出——她的目标是斯川尼克。
白雾的掩护下，斯川毫不犹豫地往女人身后跑去，邹雨也被迫跟了上去。
一瞬间，朝生感觉自己大脑里某根神经跳动了一下——不如开枪杀了她吧。
斯川尼克带来的变数太多，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任务里擅自行动。
这不应该是任务里出现的。
任务会失败的。
不可控分子应该去除。
理智的弦越绷越紧，朝生缓缓抬起手中机枪扇。
可同时，脑袋里又有另一根线拉扯着她。
「……不可以随便杀人。」
「……心底仍然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我也有些想法”，那这种时候，你不妨听一听这个声音，再去做决定。」
是哥哥姐姐的话。
但任务……
不，还没到最紧要的关头。
再容忍她最后一次。
朝生最终还是放下了对准斯川的枪。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但忽然，她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非常低微，就像是沙粒在地上被风吹着快速翻滚、翻滚、翻滚——
线！
白色地面的砖缝中，不知何时出现了红红绿绿、蓝蓝黄黄的彩色，这是刚刚那个怪物延长伸出的电线！
朝生才反应过来——
“啊！！放开我！！”
散落的电线忽然如一张巨网猛地向上收起，将斯川尼克紧紧缠绕包裹。
——沙唰唰唰唰唰——砰！！啪！！咚咚！！
“放开她！！”
可不等邹雨动作，无数电线已化作蛛丝将斯川吞没，而后以闪电般的速度迅速扯住猎物逃至门外，至于那个年轻西法·加样貌的女人，她居然也在这个时机，被一束粗壮电线捆绑着拖走了。
这一切发生得让人猝不及防，邹雨在门口只回头看了眼朝生，便紧跟着斯川追了出去。
“队长！邹队和斯川她……”
轨道上闵然和傅南为急得动作慌乱，眼看就要顺着钩绳爬下去，却被朝生一声喝止：“你们干什么？”
“去……去救斯川……”
“打不过，也不知道她们去哪里，确定这样不是去送死？”
朝生的训斥让闵然瞬间清醒过来：“那朝队你的安排是什么？只要不是见死不救。”
门口电线如藤蔓般飞舞着退去，朝生看得眼神隐隐发沉：“你们和明钺留在这里，我一个人去追她们。”
“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
明钺才说完便被朝生一口否决，他的目光顿时露出一丝受伤：“为什么？我是拖累吗？”
一旁的闵然和傅南为也都默不作声地望着朝生，眼神分明在无声谴责。
虽然平时朝生确实觉得闵然和傅南为用处不大，但偏偏这次，她的确有其他安排。
至于明钺，她倒从来没觉得是拖累，只不过保证他的安全是必须的。
“不，有其他事要你们干。”一边说，朝生一边从包里拿出了六枚机弹，“我要你们必要的时候炸了这里。”
刚刚斯川尼克被拖走，邹雨跟出去的瞬间，朝生隐约搞清楚机器怪物的目的是什么了，它想把所有人都引出这个储藏间。
是啊，毕竟这里都是宝贵的实验体，如果在这里打起来，对背后进行这一切的人来说可不划算。
至于为什么偏偏选用珀尼特这个关键词当陷阱，朝生估计是斯川尼克在被做实验时大概暴露了什么，又或者十多年前珀尼特说了什么。
“但……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会惹更多麻烦啊？”闵然有几分犹疑。
“所以我说是必要的时候，要等我消息。”
“另外还有一件事。”朝生的目光冷冷落在闵然和傅南为身上。
“队长请说。”
“我要你们誓死保护好明钺机器师。”
朝生说得郑重而正式，闵然和傅南为都顿时睁大双眼，脸上油然生出一种接到伟大使命的责任感，齐齐备受鼓舞地说道：“好。”
但下一秒，朝生又轻轻张口：“如果我回来发现明钺机器师死了，你们却没事，那我会杀了你们。”
“。”
“……”
对于闵然和傅南为的沉默，朝生视若无睹，只走到明钺身边：“还有些事需要你配合，等我消息。”
她没说具体做什么，但明钺却十分信任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这种信任从何而来，朝生却不再犹豫，转身往大门方向飞奔。轨道在她脚下发出嗡嗡的低频震动声，就像一条长长的线，将她引入陷阱，却也让事件呈现出更清晰的脉络。
门外，机器怪物的滋喳扭动声正盘旋着，看样子是在等她。
刚好，她也想找它。
就在刚刚，朝生想出了一个计划。
既然这里的幕后主使有可能是真的西法·加，她又对自己的大脑很感兴趣么，不如将计就计，来个碰面。
毕竟就算她不是科会中心事件的真凶，但能和凶手同样侵入虚拟世界，那她多少应该知道点什么。
轨道上，两个下垂的悬索正在伸长，朝生看准时机，从轨道一跃而下。
噌——叮零——
双手交替抓握悬索后，她腰腹发力猛地将整个身体荡起，直至抵达最高点，朝生松开手，轻巧落在大门前。
周围机器人甚至来不及作任何反应，无数电线倏地从门缝钻出，大门豁然打开，彩色缤纷的电线密密麻麻，像实化的雨丝铺天盖地将朝生罩住，粗糙刺痛的摩擦感渐尖包裹住她的全身，就像被数条蛇蟒缠绕。
可朝生却丝毫不反抗，只将攥紧的手掌松开，任由之前没用完的数据解构器被扭动的线路绞散。
渐渐地，眼前可见的空间越来越小，直至最后，只剩下右眼前勉强留存一方画面。电线缓慢交缠，墙壁快速后退，模糊成灰白色块，最终连这一块灰白都消失不见。
在怪物的体内，朝生能感觉它在走廊里飞速奔走，同时还能听到两种截然不同的呼吸声，一种急促不匀，却鲜活有力，还有一种平稳而微弱，仿佛将死之人。
前者的声音有两个，不出意料是邹雨和斯川尼克的，后者才是那个被抓走的女人的。
不过既然是同谋，朝生想不明白女人被这样对待的理由是什么。
砰、砰、砰......
之前一直在快速游走的怪物，动作终于渐渐变慢，又几步后，它彻底停下来。
来自地面的巨大震颤声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阵让人十分不安的声音。不同于普通机器体电流声的滋滋喳喳，这是一种完全无规律、时大时小但密密麻麻，好似幽怨和呻吟般嘲哳的机器音。
这声音让朝生听得太阳穴隐隐作跳，她能感觉到这声音就在两米外的近处，却无法判断究竟来自于什么。
咔哒、咔哒、咔哒，接连几扇大门开启，咔哒——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
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嘎嘎嘎——吱吱吱吱——
——嗡！！
朝生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骤然爆出的高密度杂音仿佛快速运转的电钻，疯狂地入侵朝生的耳膜，搅得她的大脑天翻地覆，连呼吸都一窒。
但这种情形不是第一次出现了，既然享受了五感过度发达带来的优势，那么就得连同它带来的劣势也一同承受。
朝生很快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种程度的杂音并不足以突破生理的极限，所以耳膜不会受伤，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接受这些杂音，然后慢慢地忽略它们。
「想象它们只是无处不在的空气。」
朝生脑海里忽然回响起妈妈的声音。
「或者是下雨时，山上那些树叶被拍打。」
「也可以是咕噜咕噜正在烧开的水噢！」
「实在不行，你就想像成是我们的声音。」
接着，爸爸、姐姐还有哥哥的声音也纷纷在脑海里响起。
呼——呼——
朝生又做了几个深呼吸。
渐渐地，周围的一切好似平静下来，那些嘈杂锋利的声音被磨平了棱角，变得不再那么尖锐刺耳，于是，真正重要的声音浮现出来——
“我要的人带来了？”
“滋呜……奥嗡……”
“啊......阿葛利真是好孩子啊......”
“滋嗡……滋嗡……”
“那让我看看吧。”
女人嘶哑的声音才落，朝生便感觉周边捆绑她的电线再次开始扭曲攒动，渐渐的，身体周围的线路越来越松，一丝光亮透过缝隙照她的眼中。
朝生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
而后，光亮越来越大，直至她的整张脸都暴露在空气中，那些电线才停止扭动。
口鼻重获自由的瞬间，浓烈的机油味和一种臭味扑面而来，朝生微微蹙了下鼻子，目光迅速扫视周围。
味道和声音的来源都是是两边成摞的机器碎肢和破铜烂铁，它们高高地堆起像两座小山，有些或方或圆的脑袋在一闪一闪地发光，有些机器手臂的手指还在一抽一抽地弹动。
而她正面对的位置是一个长长的流水台，流水台正中分开环绕包围住一个方形金属台，上面躺着一个之前见过的老旧款机器人，它的旁边则站着一个身穿白色大褂、身型矮小的女人。
女人戴着白色口罩和手术帽，只露出双浅棕色浑浊的眼珠，看不清脸，但朝生能知道她就是说话的那个人，她正在用机器电钻和机器抓手打开机器人的脑壳。
看了有一会功夫，直到机器人的整个脑袋都被直接拆分，女人都没有回头，仍旧慢悠悠地把玩手中机器零件。
既然这样，那只能由她先发制人了。
朝生目光冷冷看着那个侧影：“你找我吗？西法·加？”
这问题一出，空气中电钻声戛然而止，女人佝偻的身形顿时僵住，几秒后才缓缓直起。
“呵呵……呵呵呵……”女人古怪地笑了几声，又接着拨弄机器人脑袋上连着的线路，“开口就使诈，不愧是我看上的大脑，不过可惜你搞错了。”
搞错？她刚刚的反应可不像搞错。
朝生语气更加坚定：“我见过你年轻时的照片，栗色卷发，长得跟刚刚取大脑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女人手中动作又是一滞，不过这次，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于是，朝生又补了一句：“很漂亮。”
然而，这句话就像是戳中了女人的某个逆鳞，她将微波切割刀猛地砸到金属操作台上，沙哑声音拉出一丝咳血般地尖鸣：“十号！！十号！！！该死的十号！！！”
——砰！！
之前被机器怪物一并包裹进体内的女人忽然被甩了出来，邹雨和斯川尼克也连带被扯得露出半个脑袋。
女人重重摔到地上，手中还抱着那个水母般的大脑，她眼中似乎有几分茫然，但听见西法·加的暴怒声，又忙不迭地站起。
“过来。”西法·加的声音阴冷简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威压。
于是，女人听话地走了过去。
机器怪物也跟着往前走，用巨大的电线副肢捆绑着朝生、邹雨和斯川一起。
灰暗的空间被四周的机器垃圾衬得更像个焚葬场，只有操作台的灯。
斯川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周围场景，脸上满是愤怒，但她的嘴巴被线缆包裹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唔唔嗯嗯的声音，邹雨则紧蹙着眉，也是一脸凝重。
哗啦啦——
一旁垃圾山上，几个机器人滚了下来，其中一个胸口的红绿灯还在闪烁。机器怪物忽然停住步子，十几颗金属脑袋像是树枝被压弯的果子般垂到地上，如果它有眼睛，朝生想，它一定是在盯着那个机器人。
而后，地上那个还发光的机器人砰的一声被吸附到机器怪物的身体上，被层层线圈裹住，然后很快吞没。
“阿葛利！说了不要乱吃垃圾！！”西法·加的声音愈发暴躁。
“滋嗡……滋嗡……”机器怪物叫了两声，又接着往前走。
前方，女人已经来到操作台前，她毕恭毕敬地将包裹着大脑的水球交予给西法·加——
这是？大脑和机器人？
朝生内心涌上一丝疑惑，但同时某种更清晰的东西也浮现出来。
被扒掉的人皮，被单独取出的大脑，需要不被情绪影响的大脑数据，散发出臭味的机器垃圾场——
不，西法·加不是在研究机器人。
朝生猛然察觉。
她是想做出保留人类意识的机器人，又或者说是有着机器身体的人类。
“十号，刚刚为什么私自去大脑储存库？”接过大脑，西法·加慢条斯理地将它放入桌面机器人的脑袋空壳中，动作和语气一样轻柔，就好像刚刚暴跳如雷的人不是她一般。
面对质问，女人的声音却有几分不易察觉地颤动：“接到……命令让我去……”
“命令？谁的命令？”
“您的......”女人小心翼翼回答。
西法·加停下手中机器臂，一双浅色眼睛在机器臂投射的阴影下显得诡谲难辨:”你是不是觉得妈妈年纪大了，脑子不清醒了？明明我让你取大脑和开口说话前，你就已经在往那边去了。”
“不是的！妈妈！”
妈妈？朝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明明记得西法·加的亲属档案只显示父亲那一栏。
不对，如果女人真的是机器人，那「妈妈」不过是西法·加作为创作者对自己作品的自居。
“我再问一遍，你为什么去那边？！”西法·加提高了几分声调，声音骤地变得尖锐又阴寒，像一把冰刀抵在人喉尖。
女人连身体都开始止不住抖动：“真的……是您的命令，大脑里……”
“我说过，我没有下达过命令。”
“真的——”
“啊，看来是孩子长大了，需要自由啊……”西法·加沙忽然不再听辩解，呵呵一笑。
“不，不是的，不是的......”
“不不不，我理解，你不喜欢这暗无天日的地下，不喜欢这乏善可陈的生活，尤其不喜欢衰老丑陋的母亲——”
“不！不是的……”女人边说边往后退。
“可是啊，妈妈不是说过，再等等，只要再等等就好了吗？自由是终点，却不是现在该享受的啊。”西法·加皮肤皱起的手指轻轻搭上身份环，“你犯错了，犯错的孩子要受到惩罚。”
“不！不要！我一直都很乖的！很乖的！！”
身后被一堆堆机器垃圾挡住，女人退到无路可退，她的表情已经变得惊恐万分，余光落在朝生身后的出口。
那里似乎是她唯一的出路。
但只一眼——
唰啦啦啦啦！
机器怪物再次伸出无数金属线缆将女人牢牢捆住。
“放开我！放开我！妈妈！！我真的没有说谎！！”
女人声泪俱下，但西法·加无动于衷，眼中反而流露出一种扭曲的笑意和令人作呕的温情：“要受到惩罚才会乖啊，就像你的姐姐们那样。”
“不要！！不要！！！”
“啊，算算时间，她们应该快到了。”
“喂！！你到底在搞什么——”
砰！！
邹雨话还没说完便被重重摔到墙上，整个人被几束粗壮的金属线缆捆住四肢倒挂起来，嘴巴也被封锁住。
“我们的家务事，外人插什么嘴？”西法·加冷冷地瞥了眼邹雨，目光又从朝生身上扫过，“一会再来算我们的事。”
不出意外的话，朝生猜想这个“我们的事”应该包含当初在虚拟世界里的那一笔账。
嗒、嗒、嗒、嗒......
门外脚步声渐渐靠近，随后哐滋一声门被打开。
“妈妈，请问您找我们有什么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出。
朝生一下子听出来，门口声音和眼前这个叫做十号的女人的声音一模一样。
看来西法·加又叫了几个同型号的机器人过来。
但等脚步声完全靠近，来人彻底暴露在眼前时，朝生却一下子睁大双眼，瞬间颠覆自己的想法。
不，不对，她们不是机器人，是人类，甚至不是正常人类，而是——
克隆人。
门口进来的三人，无论是身型、发色还有瞳色都和十号一模一样，或者说和年轻的西法·加一模一样。
之前考虑过十号的人皮是仿的，却没想到原来她是西法·加的克隆人。
但是，大概很快，她就要变得让人看不出来是西法·加的克隆人了，甚至会变得看不出是正常人——就像进来的那三个人一样。
她们的脸像一块硬化扭曲的皮革，呈现出色泽不匀的浅褐蜡黄色块，由于疤痕的痉挛作用，下眼睑和口角都被异常地往面中拉扯，翻出肉粉色的眼睑和唇肉。唯一还能看出年轻西法·加痕迹的瞳仁，却是一片死灰麻木。
“姐、姐姐、姐姐们……我、我没有撒谎，我没有犯错！救救我！拜托！！呜呜呜……”
十号疯狂地挣扎、痛哭，另外三人却只是齐齐站在操作台前，面朝西法·加，一动也不动。
西法·加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审视对面，直到确认三人真的毫无反应，她才又呵呵地笑起来：“七号、八号、九号都是我的好孩子啊，好啊，好啊。”
“但是你们的妹妹犯了错，需要接受惩罚，你们说该怎么做好呢？”
空气里一阵短暂的沉默，最终三人中的第二个女人开了口：“妈妈，女儿们听您的安排。”
“呵呵呵，好啊好啊。”西法·加沙哑的嗓音顿时笑得如同少女般欢快，听着十分地诡异，笑着笑着，她的声音又渐渐冷下来，“那——”
“——就像你们一样吧。”
这话一出，空气再次安静下来，三人仍旧是沉默。
“怎么？不愿意吗？”
西法·加语气轻飘飘，抬头去拧天花板上悬垂的另一个机器臂，上面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没有不愿意。”站在第一个的女人看了眼手术刀，平静回答。
“很好，很好，那你们就站这里看吧，引以为——”
“妈妈。”站在第三个的女人第一次开口。
西法·加顿时抬起眼打量：“九号有什么想法？”
“既然是妹妹犯错，姐姐们当然也有责任，所以让我们来吧，妈妈您可以休息观看。”九号微微低着头，眼睛没敢看西法·加，声音却很平静。
不知是被这个提议打动或者是震惊，西法·加半晌没说话，只是望着对面三人，过了会，她才轻笑着开口：“好啊，既然你们有心，那可得好好做，不要再犯错。”
说完，她按下载着机器人和透明球大脑的操作台上的按键。操作台升起一个透明玻璃罩，而后缓缓向下，翻转出一个新的平整的金属台。
“来吧。”
“不要！不要！！我不要！！！”十号整个人被按到台面，发疯似地扭动自己的身体，但撼动不了金属线缆分毫，“姐姐！姐姐！！你们说过会保护我！！！不会让我变成这样！！！你们骗我骗我！！我不要！！唔嗯——”
“真是太吵了。”西法·加一个指令便让机器怪物固定住十号的脑袋，黑色绑带捆住她的手脚，长长的线管插入她的鼻喉“该学学姐姐们，她们接受惩罚时，可没像你这样大哭大闹啊，呵呵呵…….”
“唔嗯嗯……嗯……唔嗯……嗯嗯！唔......”
金属台上，绝望的眼泪从十号的眼角流出。
七号、八号和九号都围了上去。
但不是朝生的错觉，她看见台边的阴影下，三个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哼嗯～～嗯哼……哼……哼～～”西法·加静坐在机器堆起的垃圾上，开始哼唱起轻快的小调，调子尾韵低沉绵长，混合着四号的呜咽，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和悚然。
滋滋、滋滋、滋滋......
手术刀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寒的光。
“嗯哼～哼～哼～～嗯哼——”
“——变态！！你究竟想做什么？！！”斯川不知何时竟然将脸从线缆中挣脱出来，她面色通红，也不知是气得还是憋的，“你们三个人快停手！！你们不是做过承诺吗？！怎么能这样骗她！！！快住手！住手啊！！”
但操作台前，三人的动作丝毫没有减慢，只有躺在台上的十号，挣扎渐缓，血如同一层被拦腰截断的红色薄纱盖在她脸上。
“骗子！！骗子！！全部是自私自利的骗子！！！”
“你——”
“放开我！我要找珀尼特！！”
“——他X的真的很吵啊！！那个小贱人都死好久了！！”
西法·加的忍耐仿佛到了一个限度，她左手一挥，层层电线立即缠住斯川的脖子。
斯川的脸瞬间变成紫红的肝色，但她口中仍旧喃喃：“珀……尼……特的大脑……在……哪……”
“实验体不怕不够吗？健康的实验体很难得吧？”
朝生忽然开口，让西法·加顿时愣住，周围线缆瞬间停住。
半晌，西法·加桀桀地笑出声：“你——不会觉得我很在意这样一个实验体吧？不管是大脑储备还是热体储备，我还有好多，来的路上不是都看到了？”
说完，周围电线又迅速绞缠在一起。
“那也是，不过你最想要的不是我吗？”朝生声音淡淡，“所以来做个交易吧。”
“交易？你都自身难保了，凭什么觉得有资格和我做交易。”西法·加目光既阴寒又嘲讽。
一时间，裹住朝生的机器物件缠得更紧，被各种机械杂物包裹的黑暗中，朝生的右手勉强挣开几分，数片薄薄的解构器瞬间被交缠的机器垃圾吞没。
此时，朝生腿上的断口处又开始隐隐作痛，但她面上却毫不显露：“你想要的是一个不被情绪干扰的大脑，如果我队员死了，万一我痛哭崩溃怎么办？你也看到了我之前可是为了救队员都把自己腿弄断了。”
这话似乎对西法·加有几分说服力，她当即抬起眼皮耷拉的眼睛：“说吧。”
“很简单，我把自己交给你，你告诉我一件事——你为什么要杀科会中心那些人？”
即便朝生现在知道科会中心的事和西法·加无关，但她仍选择这样问，因为根据经验，用超过事实的话去提问往往才能得到更多的事实。
西法·加显然适用于这一套，面罩下她的眼神露出十二分不悦：“怎么，现在外界对我的谣言都已经到这种程度了？”
这话倒是出乎朝生的意料，看来她不怎么看环域网的新闻啊，外界明明讲的是九夏国是幕后主使。
“也是，也是啊，退休的老部长对心上人的部长怀恨已久，开启了一场蓄谋已久的杀人案，呵呵呵……”西法·加却忽然开始自言自语。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操作台边，用那只苍皱的手轻抚上十号死白的脸，直到指尖沾了血，才又呵呵地笑起来：“所以换我问你一个问题，杰西斯·亚顿死的时候怎么样？”
听西法·加的意思，倒像是恨不得他死，朝生便想也没想：“死的很惨，喉咙被捅出一个洞，表情很狰狞。”
“呵呵呵呵…...好啊，好啊......”
“不是说科会中心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没有关系可不代表不想他死。”西法·加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问题问完了，该我收货——”
“谁帮你侵入机器师交流大会的虚拟游戏的？”
这句话几乎贴着西法·加的尾音切入，朝生没给对方任何反应时间。
对话声戛然而止的瞬间，西法·加的瞳孔出现片刻的迟疑和放大，她随即用一声冷笑掩饰住：“我好歹是机器师和旧科学部部长，还需要人帮忙？”
但这话骗不过朝生，那半秒钟里，西法·加的眼神暴露出结结实实的震惊还有不易察觉的恼怒。
看来她不光和科会中心的幕后主使有关系，还是某种称不上好的关系。
西法·加的心情似乎因刚刚的那个问题而变得糟糕，她忽然让机器怪物捂住朝生的嘴，不再给说话的机会，自己也一言不发，阴沉着一张脸。
而这样的气氛，显著地影响到了操作台边的七号、八号和九号，她们直直地站立着，手指却不停地在发抖。
下一秒，九号的身体被机器怪物凭空吊起，脑袋嘭地一声摔在操作台上，砸得上面原本就有的血四处飞溅。
九号被摔得似乎有些意识模糊，声音也隐隐发颤：“……妈妈……别……不要……”
但西法·加全然不顾她的请求，双手近乎急切地拿起操作台上的电动刀和钻器：“妈妈今天心情真的很不好，所以你，就多理解下……”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疯狂闪烁的刀刃向九号的脸逼近。
“唔......嗯......嗯嗯......！”
“唔嗯......嗯嗯......嗯......!”
斯川和邹雨在快将她们淹没的机器垃圾中奋力挣扎，可是九号旁边的七号和八号却一脸无动于衷。
刃尖实实刺入九号的皮肤，九号的牙齿还在轻轻打颤，齿间又挤出一声闷响，不过这次声音却清楚又沉重：“妈妈……不要再这样了……”
“什么？”西法·加以为自己听错。
可紧跟着，炽白灯光下，两道寒光闪现，一道直直劈向西法·加的脸，一道横截刺向西法·加的脖子。
只听嘶拉和噌地一声，竖刀正中西法·加的面门，横刀却被突然伸出的长束电线及时拦住。
是对面的七号和八号。
西法·加的额头瞬间出现一道长长血痕，血珠丝丝渗出，一路沿着裂开的面罩往下流，染红面罩下露出的那张破布般的狰狞面孔。
那张脸像一块拼凑起的补丁，四分之三处是光洁的白嫩皮肤，还剩四分之一却是布满褐斑的衰老皮肤，根本再看不出旧日西法·加的影子，唯独其中那双愤怒的眼睛还留有几分旧日的骄横。
“你们——！你们居然敢！！！”
西法·加暴怒的声音骤然充斥在整个操作间，伴随着唔唔嗡嗡近乎地震般地鸣响，无数的机器垃圾在震动，而后只听喀嚓喀嚓几声，一声凄厉无比地惨叫穿透朝生的耳膜。
“啊——！”
尖叫还未完全成型便被拦腰截断，就像是一口气被堵住，而后变成无法倾吐出的血，浸湿了咽喉，充塞住鼻腔，最后被压迫着喷涌而出。
九号的身体被机器怪物挤压到变形，她的目光已经完全涣散，而那张不成人形的脸终究像普通人一样流满了血和泪。
七号和八号也渐渐被机器怪物包围住，但她们仍双手紧握着手术刀和电钻，双眼充满不顾一切的决心，奋力地向西法·加扑去。
西法·加面目扭曲到变形：“你们、你们居然想杀我？！我是你们妈妈！！我创造出了你们！！”
八号的下半身被机器垃圾紧紧拉扯出血，她的脸上露出难忍的痛苦：“你……根本……只把我们……当容器……”
“如果……这种关系的……本质是……痛苦……那我们……宁愿…..不要——啊！！”
话音才落，丁零一声，手术刀落在地上，她和刀转瞬便被机器怪物的金属垃圾身体吞没。
现在，只剩七号还在顽强抵抗着。
叮。
忽然，一个极其细微的声响从朝生的身份环上传来，这是她刚刚专门设置的。
朝生轻轻动了动手腕，发现行动完全无碍。
而机器怪物还有西法·加的注意力也刚好都被转移。
看来，是时候了。
——砰！！——轰！！！
握住机枪扇的刹那，六枚子弹沿着各种垃圾的间隙四散飞去，然后原地炸开，一时间，各种金属碎屑和零件漫天飞起，空隆哐啷的声音瞬间淹没所有杂音。
不等西法·加回头反应，朝生几步跃至她的身边，冷光骤现，映出她因惊恐和讶异睁大的瞳孔，一切都好像陷入了静止无声中，而后，那道光倏地落下——
“啊！！！！”
西法·加张开嘴的瞬间，也嘭地一声摔到在地。
地面，一只孤零零的脚踝躺在血泊中。
“脚！！我的脚！！！！啊！！！！”西法·加尖声惨叫着，但这次机器怪物却没有能来帮她。
之前散落的解构器在明钺的操作下发挥了作用，机器怪物的身体抽搐着闪烁红蓝光，每次它想要组装起身体的时候，那些机器零件就会像被切断的蚯蚓般扭动，不过怎么也凑不起来。
“咳……咳咳……”
“我…..我姐姐在哪……”
斯川尼克才从机器垃圾里解脱，便挣扎着爬起身，跌跌撞撞到西法·加面前，拎起她的领子：“我问你！！珀尼特的大脑在哪儿？！！”
“嗬……嗬……”西法·加痛得倒抽冷气，她的面色苍白得像个死人，“药…..药！给我……药！!我就告诉你……”
斯川忙不迭地从包里掏出一粒药，粗暴地塞进她嘴里：“快说！！”
“嗬……嗬……”
吞了药，西法·加抬起厚重的眼皮，不知怎么地，她忽然开始呵呵笑起来，整个人披散着银白的头发，像个疯子。
“珀……尼……特……呵呵呵……那个深绿色眼睛黑色头发的孩子？”
“是！她在哪儿？！”斯川掐着西法·加的领子，双眼写满恨意。
“呵呵呵……她啊……”西法·加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淡灰色牙齿，“都十多年前了，肯定早死了啊，至于大脑，可能被当成垃圾处理了吧。”
“你说清楚！什么叫可能？！你既然记得她的样子那就一定对她印象很深刻，别再这给我装糊涂！”
“印象深刻？呵呵呵呵……那肯定啊，这么多实验体里，就她辐射病最严重，啧啧啧，全身都没几块好皮肤。”西法·加被勒得声音沙哑，更似一只嘶嘶吐着信子的毒蛇。
“啊，你不是见过了，就那块人皮！可是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清理复原的，你知道吗？那个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些机器人，你姐姐的每一块皮肤都是我亲自一寸寸剥，而且啊，她居然一声都不吭——”
砰！砰！！哐啷啷！
嗡嗡、嗡嗡嗡、滋滋滋......
“——斯川！！别这样！！”
结结实实的两拳砸到西法·加脸上，她顿时瘫倒在地。斯川尼克则被邹雨一把拦住，双眼通红，表情像是难以承受：“给我闭嘴！闭嘴！！”
“呵呵呵呵呵……”西法·加鼻子往外淌着血，面上却是一副复仇般的快意：“可是你自己要问的。”
“该回答的不回答，那我问你，邓归机器师的大脑在哪？！”邹雨眉间也染了怒气，她掌心倏地生出等离子刃，毫不犹豫架在西法·加脖子上。
嗡嗡嗡嗡......滋滋滋滋滋......
不知道是不是朝生看错，她居然觉得西法·加的脸上有片刻的茫然。
不过下一秒，她立即露出几分捉摸不透的笑：“啊，我想起来了——”
嗡嗡嗡嗡嗡——滋滋——
这个声音？朝生忽然留意到房间两侧那些成堆的金属垃圾。
不，不对！
那些也是机器怪物的身体！
轰——！
暴鸣声响起的同时，朝生一脚踩上操作台，原本散落在房间两册的机器垃圾倏地腾空暴起，变成两个巨大的机器手掌，一个转眼便将斯川和邹雨吞没，一个直直向朝生扑来。
“呵呵呵呵呵……真以为我的阿葛利这么容易就没了？”巨大手掌的指缝中，是西法·加那一张疯狂到扭曲的脸。
脚踝上传来冰冷锋利的触感，朝生却没空去管，她双手已经抓住操作台上方那束粗长的电线。
身体被往后拖住的瞬间，她猛地将线缆扯下，怀抱着噼里啪啦的电流主动跳入巨大手掌中。
防护罩即刻被触发，虽然只能维持十秒，但也够了。
强电流接触到金属垃圾手掌，刹那间迸发出强烈的蓝白光线，就好像一道粗壮的闪电，轰隆滋啦地从朝生身边迅速蔓延至机器怪物身体的每个角落，房间顷刻亮如白昼。
被强制短路的怪物身体开始分崩离析，残破的金属垃圾被强大的电磁力拽着在空中疯狂舞动，扬起狂暴的风。
朝生被裹旋在其中。
“滋嗡嗡——滋嗡——”
巨大的金属摩擦声化作愤怒的嘶鸣。
还有五秒，但机器怪物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崩溃。
“阿葛利！阿葛利！你不会那么没用吧！！”西法·加愤怒地喊叫着，怪物的挣扎一时愈发剧烈。
整个房间仿若一个钢筋搅拌厂，各种杂音都在捶击着朝生的耳膜，但其中，一个微弱的喃喃声挤入。
“脑……脑袋……”
声音的源头是趴在血泊中的七号。
“攻击……它的……脑袋……”
朝生立即反应过来。
被层层环绕的废铜烂铁中央，正是之前看到的那畸胎般的六颗脑袋，眼看它们就要被完全包裹住——
忽然，两道刺目的绿光在眼前炸开。
一瞬间，保护罩般的球形金属层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朝生！快！！”
是邹雨的声音。
朝生当即挥出机枪扇，六枚绿色子弹眨眼间涌入那黑色的洞口之中，紧跟着只听轰地一声，各种金属碎屑被弹射到空中，空空啷啷地砸到地上。
“废物！废物！！”西法·加看着遍地的残骸，双目圆睁，一脸难以置信。
但不知为什么，朝生觉察出一丝莫名的古怪。
就好像……她的崩溃程度还不够高。
“滋嗡嗡——嗡——m——滋嗡——嗡——m——”
失去电力衔接，所有的机器零件都变成普通垃圾，怪物身体轰然坍塌，六颗怪异的金属脑袋砰啪落在地面，骨碌碌滚到西法·加面前。
它们内部紊乱电流声渐渐衰弱，只剩不知道哪个部位发出的残喘。
“M……Mm……Am……”
其中两个的金属外壳还在浅浅地一张一合，深黑的孔洞中涌出浆白的稠液。
“M……m……a……a……”
“M……m……”
直到白色液体越来越稀薄，就像是眼泪终于流干，唯一还能动弹的那颗脑袋发出最后一声轻音：“Ma……ma……”
而后，彻底一动不动。
它们是在喊……妈妈……？
朝生脑内出现一瞬间的疑惑。
可西法·加从头到尾没看这些脑袋一眼，她只用手捂住脚踝伤口，嘴角隐隐勾着笑。
哐当、哐当当！
“笑什么？！你在笑什么？！！”邹雨才从金属垃圾堆里爬出来，便一脸恨不得杀了西法·加的表情。
可她顾不上那么多，转头便钻进成摞的垃圾堆。
“斯川！斯川！！斯川尼克！！！”
朝生却完全没有要帮忙找人的意思。
是的，斯川尼克不是九夏国的人，没有防护罩。
刚刚那下强电流八成已经把她电死了。
不过那也没有办法。
朝生正侧头要问西法·加话，眼角却捕捉到一道长长的血痕，一直从操作台旁拖到西法·加身后。
一只颤抖的手倏然探出，手术刀寒光一闪，直刺西法·加咽喉。
朝生当即踢出脚边一个断手——
砰！叮当当。
手术刀顿时被踢落在地，一起摔倒在地的还有七号。
她的下半身几乎被扯烂，只能靠一双手勉强撑着自己：“为……为什么……”
朝生一把拎起西法·加，将她拖得离七号更远了些：“她不能死。”
“为……为什么不能！！咳……咳……”七号那张五官模糊的脸上，透出难以形容的悲伤和愤怒，“都是她！是她……害我们成这样的！！”
“你看见了吗？地上那六颗脑袋，是……咳……是我们的六个姐姐，都是她的克隆体，我们都是！！她、她只是想要我们……太痛苦了……不想再这样——”
“我创造出你们，你们所有全部的一切都来源于我！当然什么都是属于我的！！”西法·加一声咆哮，挤得脸上的疤痕愈发狰狞。
“明明只要再等一等就可以了，明明说过都快有结果了！为什么不能按我说的来，为什么就不能体谅妈妈呢？！！这样妈妈才可以一直陪着你们啊！是你们犯错了！应该收到惩罚！更——”
“闭嘴。”朝生反手便将西法·加摔倒一堆垃圾中。
即便再不理解感情，她也听不下去西法·加的一口一个妈妈。
至少她的母亲不是这样。
所以这些没有营养的废话根本没有必要再听。
“邓归机器师的大脑在哪？”朝生居高临下地问道。
西法·加又是呵呵地笑：“在哪儿？你们九夏国的机器师，我怎么知道？”
看着对面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朝生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说了不能杀你，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西法·加这下笑得更加猖狂：“呵呵呵呵呵！我当然是——没那么蠢。”
嗒嗒、嗒嗒、嗒嗒......
大门外忽地响起阵阵细微脚步声。
没有呼吸——是未知数量的机器人。
直到这时，朝生才猛地意识到西法·加那一直把持没有崩溃的底线是什么。
“原来你一直在等这个。”
“呵呵呵呵……”
西法·加要作为证明科会中心事件和九夏国无关的证据和线索，一定得活着，这样一来，她的命起不到任何胁迫作用。
外面的机器人只能硬抗着突围出去了。
朝生当即做决定：“邹雨，我命令你放弃找斯川尼克，现在有新的敌人。”
“什么？！！”
话音才落，金属大门忽然响起嘭地一声，朝生和邹雨立马拿起武器进入警戒状态。
砰。
然后是第二声，紧跟着是第三声，第四声……
直到足足响了几十下，大门却仍旧紧闭着。
原本狞笑的西法·加的脸，渐渐变得如死灰一般：“怎么——怎么会！门都是自动的，为什么会进不来，为什么？！！”
她开始疯狂的点击自己的身份环，试图要找出究竟是什么原因，但下一秒——
啪嗒。
一根苍老的血手指落到地面。
“啊！！我的手！我的手！！”
伴随着西法·加凄厉的惨叫声，朝生将带血的扇刃横亘在她的另一只手上：“我只说过你不能死，可没说不让你生不如死。”
“你、你——你敢！我……我是帕蓝国的前科学部部长！！”
“你觉得在我们在被怀疑成是科会中心杀人案的凶手后，还会在意断了你几根手指这种声誉吗？”
“不，不……”看着朝生一双冰冷没有表情的脸，西法·加这才有几分畏惧，退缩着要躲开刀刃，“我！我真的不知道邓归她在哪儿！我没事为什么要杀她！”
朝生歪了歪头，不过眨眼，又一根血手指落地。
“啊！！！！！！”
这次，西法·加近乎是爬着想要从朝生跟前逃离，但疼痛让她整个人只能瘫在地上。
朝生蹲下，一把扯起她的领子，又仔细看了看西法·加的脸。
双眼瞳孔剧烈收缩，嘴唇颤抖，面部肌肉呈现出一种极度紧张的状态。
这些都是自然的恐惧反应，没有强行掩饰的痕迹。
看来没有在说谎。
“好，那我后面会调取你身份环里的监控，如果你撒谎了，我会让你比现在更痛苦。”
“好……好……”
“那回到之前问过的问题，谁帮你侵入科会中心的虚拟游戏的？”
这个问题问完，西法·加仍有片刻迟疑，但贴在耳朵上的冰冷触感让她哆哆嗦嗦地还是开了口：“我、我不知道它具体是谁。”
“几个月前……额嗯……我收到陌生讯息，问想不想杰西斯·亚顿死，想不想要更多的试验体，我……当然想，就回复了对面，隔几天就有一个包裹送过来。”
“送到这里？”
“档案中心……机器人代为接收的，追踪不到始发地，也溯源不了初始激活点。”
朝生听得十分怀疑：“对方怎么知道你在这里，插件没有病毒问题？”
“额……嗯……病毒我当然能检测出来，我也是机器师……至于地点，呵呵呵呵呵……你以为我为什么能在这里做这些事情？”
“什么？”
“因为很多人都知道啊……呵呵呵呵……上区安全部长、中区副区长、下区区长，啊，数不清呢……现在这世界，谁知道污染区还会不会再裂开，当然是得想办法活下去，不然……我哪来的资金和权力在这里研究这些人？所以说……你……最好别把事情搞太大——”
“太大？！到底是谁在把事情搞那么大？！！”
邹雨猛地将手中一个空壳机器脑摔出，垃圾堆里发出一声尖锐的碰撞。
“明明是你们贪心不足，做出这一系列丧心病狂的事情！现在居然还敢这么说？！”
“什么叫贪心不足？我们只是在收取我们……应该拿到的报偿而已！科技总要进步，只要能……完美实现人脑和机器体的连接，所有人都可以从对污染区的恐惧里解脱，既然我们……付出了智力，那底下这些人付出身体有什么问题？”
“况且本来就要死了，我只是让他们的人生更有价值——”
“你说什么？！”邹雨又狠狠一拳砸到西法·加的脸上，“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高尚，你为什么要躲在地下基地？！你的那些克隆体的脸又为什么会那样？！”
“咳——咳——呵呵呵……”西法·加咧着嘴，一粒牙齿从她嘴里吐出来，“世人庸俗……当然不能理解…….反正，没成功前……我……不能死……”
“你真他X——”
邹雨愤怒地扯过西法·加的衣领，她的肩胸因此裸露出一片，上面同样横亘数条细长的疤痕。
邹雨一时愣住，但又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你——！你还用了她们的器官！”
“是……她……用我们……延缓衰老……”
忽然，微弱的声音从操作台上传来，是七号，她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上去，趴在昏迷不醒的十号身上。
红色的血从她下半身渗出，漫过操作台边缘，淅淅沥沥滴下，发出一股黏腻的声音，但她就像是毫无知觉，只用手指，轻轻擦去十号脸上的血迹，就像是在对待非常爱惜的某样东西。
朝生这才发现，原来十号的脸根本没有被划伤，那应该是动刀的某个人的血。
“妈妈……对我们一直很和善……直到十八岁的那天……噩梦就开始了……姐姐们一个个……变得不再像原来，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半夜睡觉……房间总是会有谁的尖叫……太煎熬……痛苦了……”
“总会轮到我的……终于轮到我了……”
“既然我们已经……没机会，至少……至少十号还有可能……”
“所以……拜……托……”七号勉强抬着头，有几分失焦的眼睛望着朝生和邹雨,带……她离开这里……”
那张脸明明什么表情都已经看不出来，朝生却能感觉到那双眼睛中的恳切。
可这件事和她们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我们能——”
“不行。”
邹雨还没说完，朝生便毅然回绝。
西法·加顿时发出尖锐的嘲笑：“呵……呵呵……想离开我？离开了我，你们还能去哪？只有妈妈……只有妈妈才是你们的归宿啊。”
于是，七号又脱力般低下头，就像是所有希望都破灭。
她的手又在十号的脸上摸了摸，直到将额头两侧头发都理得服帖，她才贴在十号胸口小声说：“……小十……对不起，是姐姐们……食言……没办法一起……完成约定……”
这声音渐渐地越来越小。
“但现在……我们……一起……”
“……别怕……获得……”
“……自由……”
最后，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只有一句话轻轻传入朝生的耳朵。
“……真正的……自由……”
真正的自由？
这是什么？
不等理解，朝生便看到操作台上十号轻轻抬起手，手中握着一块尖锐的铁片——
“你干什么？！！！住手——！！”
西法·加激动的叫喊声响彻整个房间，她奋力挣脱开斯川的手，四肢并爬地往七号扑去。
邹雨也像是意识到什么，立即伸手去拦七号。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脆弱脖颈喷洒出红色血腥的瞬间，西法·加的尖叫声几乎震得朝生耳膜嗡嗡作响。
朝生知道，那是她对于克隆技术再无法进行后的绝望，十号是西法·加最后的卵细胞供体。
同一时间，一股莫名的寒意爬上朝生的肩头，这感觉就和之前排气扇里被人盯着看一样。
滴答——滴答——滴答……
咕嚅、咕嚅、咕嚅......
滴血声渐渐稀疏，另一种声音忽地浮现出来。
这个声音？
朝生轻轻皱起眉头，这种怪异的声音分明在哪里听过。
黏腻，涌动，又让人不安。
似曾相识的危机感让头脑高度紧张，忽然间，朝生脑海里清晰出现一个词——机器师。
她知道是在哪里听见过这个声音了！
——之前的科会中心！！
意识到的瞬间，朝生极尽最快的速度去抓西法·加的后领，但不等赶到——
噗！
西法·加的后脑忽然被豁开一个大洞，粉白的脑浆汩汩涌出，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洞口四周，鲜红的血肉泛起一圈厚厚的肉条，像是蠕动的虫，又像煮沸的血熔浆。
朝生和邹雨正被眼前情形惊住，忽然，操作台上的十号直挺挺坐了起来，她缓缓转过头，白皙净透的脸上仿佛被无数虫子钻透，渐渐变得坑坑洼洼、血肉模糊。
但她却好像没有感觉，眼睛弯弯望着朝生，嘴角勾起一丝僵硬的笑，轻轻道：
“姐姐，又见面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密基的秘密之二十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