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密基的秘密之十四 “只要我们 ...
-
唰——唰——唰——
四月，帕里西城已经酷热难耐，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一遍又一遍地重绘海岸线，留下淡紫色的泡沫。
同样被留下的还有暴晒后残留下的贝类尸壳，和各种眼球凸起、表皮脱水外翻的鱼类尸体。
它们的表面都泛着淡淡紫色光晕，带着致命般的警告，整个海岸，除了被尸肉吸引来的蝇虫和海鸟，再不见一人。
因为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海洋里的生物是不可以吃的。
自从污染区泄漏后，这里便成了现在的样子。
苦吖、苦吖、苦——
“——抓到了！！”
“啊！！尼尼真棒！！来，你先别动，等我站稳哈。”
沙滩旁的行道树下，一大一小两个女孩正小声欢呼。
年纪小的那个正坐在大的那个的肩头，双手死死抓着一只瘦骨嶙峋的黑尾莺，她污黑油糟的头发粘在灰蒙的小脸上，碧绿的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兴奋和渴望：“尼特姐姐，它好小啊。”
“是呀，但它是我们这几天能找到的最大的了。”年纪大的女孩也是一头黑色短发，眼睛却是墨绿色，她双手扶住上面女孩的腰，小心翼翼地一把将她拎起，顺利绕过自己脑袋放到地面。
“苦、咕……苦……咕……苦……”小小的黑尾莺无力地叫着，它的毛才张齐。
八岁的斯川尼克摊开掌心，轻轻摸了摸它：“姐姐，巢穴里就它一个，它的爸爸妈妈也不要它了，和我们一样哎。”
十六岁的珀尼特用脏兮兮的袖子擦去斯川头上上的汗，末了手指捏了捏斯川的脸颊：“说什么呢？我们和它不一样，你还有我，我还有你呀。”
斯川顿时嘿嘿一笑，脸一个劲往珀尼特身上蹭。她想，姐姐说得对，虽然没有父母，但她还有她。
蹭着蹭着，珀尼特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痒的痒的……别蹭别蹭啦……哈哈哈哈哈……”
但珀尼特止不住笑，也止不住斯川的缠闹，最终她只能强忍着皮肤和生理层面控制不住的颤抖，弯腰双手强抱住斯川脑袋：“…哈……不闹啦……差不多回家啦……都没吃东西呢……”
斯川被擒住，一下变成一只安静的小动物，窝在珀尼特怀里瓮声瓮气的：“嗯……但是不是不够吃呀？”
“嗯……家里还有些我前几天拔的甜秆，应该够吃了。”
“噢，那我们回家啦！”
“苦、咕…苦……咕……”
“嗯，不过回去之前，先——”话没说完，珀尼特便将斯川的眼睛捂住，下一秒，只听喀嚓一声，黑尾莺微弱的喘息戛然而止。
“好了嘛？”斯川乖乖闭着眼睛问。
“好啦，可以放口袋里啦。”
听见珀尼特的话，斯川才又睁开眼睛，她看见手掌中小小黑尾莺的胸口不再跳动，轻轻摸了摸它，小声说道：“再见啦。”
然后她才将小鸟的尸体放进口袋。
作为孤儿，斯川在佩里西城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永远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的口袋里有食物。
酷热的中午，街道上人很少，热浪扭曲路面，还有偶尔经过的废铁巴士。走了好一段距离后，斯川感觉脚底被石子磨得太痛，脸也火辣辣的，她只能轻轻扯了扯牵着珀尼特的手：“姐姐，能休息一小会儿吗？脚好疼……”
珀尼特似乎也走得有些麻木，被斯川这么一扯才回过神来：“噢，是不是太累啦？但是在这里呆着容易中暑，尼尼能再坚持会吗？还有一会就可以到家啦。”
看着珀尼特满头的汗珠和关切的目光，斯川忽然就有点懵懵地难过，也不知道是为姐姐还是为自己，于是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高一低、一大一小牵着手，继续沿着稀稀落落的树荫往前走。
不过走了没多远，珀尼特就弯腰蹲了下来，她拍了拍自己瘦削，却在斯川眼中十分牢靠的肩膀：“来吧，姐姐背你一会儿，等会到了凉快的地方可就得自己走啦。”
“可是……”
“别可是啦，你要是病了，还得麻烦姐姐照顾你。”
“那、那我会轻轻的，然后快快地恢复！”
珀尼特顿时忍不住噗嗤一笑：“嗯。”
于是，斯川轻轻攀上珀尼特的肩背。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庆幸还好平时吃的少。
一边走，珀尼特一边问斯川：“尼尼，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中午出来找吃的吗？”
斯川想了想可怜的小黑尾莺：“因为只有中午的时候，它的爸爸妈妈才不在家。”
“哈哈哈……”珀尼特又忍不住笑起来，“嗯，你说的也是一部分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呢，是中午的时候，太阳很强烈，坏人们就都不敢出来啦！”
斯川仔细想了想，之前每次食物被抢，好像都发生在晚上，如果是早上或者傍晚出来找食物，她们又总比不过那些块头很大的人，那果然还是中午最好了！有肉吃！
于是斯川再次确信，姐姐说的话总是有道理！
但珀尼特没告诉她，即便是太阳最残酷炽烈的正午，也总有日光照不见的阴影处。
——砰！啪！！
“不要！！不要打我姐姐！！呜呜呜……不要！！！”
两幢球状建筑物相切形成的楔形空隙里，斯川正被一个矮瘦男人掐着喉咙按在墙上，她的双手像是濒死的鱼一般拼命挣扎。
可八岁小孩和一个成年男人的力量之悬殊，不是随便扑腾几下就能挣脱的，男人当即甩了斯川一耳光：“给我安静！”
火辣的刺痛和剧烈的耳鸣让斯川瞬间脑袋一片空白。
“喂，臭XX，你身上真的什么都没有吗？”另一边，一个方头彪蛮的男人正抓着珀尼特的头发。
珀尼特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和鼻尖都被擦得血肉模糊，鼻血顺着破裂的上唇流进嘴里，墨绿色眼睛有几分失焦：“没、没有，真的没有……”
“没有？”方头男人的手将她的脑袋狠狠往地上甩出，“那你们笑得那么开心？骗谁呢？！”
“没有…骗你……真的——”
“哈啊。”方头男人发出一声十分不耐烦的声音。
“他XX的臭XXX！！”
“上次、就是、这么说，转头、就给那小崽子买糖！”
粗鲁的声音一字一句从男人胡子拉碴的厚嘴唇里吐出，一边说他一边用脚踢珀尼特的肚子。
珀尼特像条在地上翻滚的节虫，一手捂住肚子，一手牢牢抓着地面，死死挣扎。
糖？糖！
斯川猛地想起来，前几天是她生日，所以久违地，她在卖货的摊贩前站了许久。后来姐姐晚上回来的时候，就给她带了颗粉红色的水果糖，说是在外面捡到的，为此她还高兴了好几天。
原来根本不是捡的，是姐姐专门买的。
可是在帕里西城的零散孤儿，怎么能去买东西呢？可以是偷、是抢、是捡，却独独不能是买，因为一旦被人看到，她们就会变成当地无数流窜孤儿和地痞眼中的靶子，哪怕实际她们没有钱。
斯川顿时十分慌乱，是她不好，是她馋嘴，如果不是她，现在就不会……
“不要！不要......咳咳......打我姐姐！不要......”
“嘿，你这小兔崽子！！”矮瘦男人又扬起手。
“我、我有吃的.....”
“吃的？”
“老大！她说有吃的！”
方头男人目光顿时转向斯川：“在哪？”
“在、在我左边口袋里......”
“你搜一下。”
于是，矮瘦男人竹竿似的手立刻伸进了斯川裤子的口袋，很快他摸到一团软球似的东西，掏了出来，但一看居然是只死了的黑尾莺，顿时猛地往地上一摔：“你他X的耍我们！！！”
斯川吓得一哆嗦：“没、没有……”
她不明白为什么男人这么说，这个确实可以吃啊。
于是，男人扬起手又给了她一巴掌：“XX的！大贱人带着个小贱人，满嘴胡说八道。”
斯川感觉脸已经痛得麻木，心脏却紧张害怕得砰砰狂跳，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脑袋正麻木肿胀着，一种毒蛇般冰凉的触感忽然攀附上脚踝，然后是小腿，又渐渐来到大腿。
这是什么？
斯川懵懵地回过神。
只见眼前矮瘦男人一双浑浊眼睛直勾勾挂在自己身上。
瞬间，斯川全身汗毛都颤栗起来，她感觉自己的胃在收紧，肠子在扭转，咽喉也止不住地弹跳，腿被碰到的那一块皮肤似乎被无数虫子叮咬。
毛骨悚然的恶心感沿着触碰点一路攀爬到脊背和后勃颈。
这是什么？他为什么这样？
不要，好恶心。
不同于姐姐的触碰，这种感觉只让她觉得反胃和抗拒。
密密麻麻的不适如同污黑的泥沼将她的腿缠住。
不要，她不要！
但矮瘦男人干燥起皮的嘴角痴迷般勾起，斯川害怕得不敢动，只能转动僵硬的脖子，用一双哭红的眼望着珀尼特。
珀尼特也正望着她和矮瘦男人，她看起来十分虚弱，但脸上所有肌肉都在紧绷着，一双嘴唇几近苍白。
“差不多得了，这你也有兴趣。”旁边的方头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大有要撤的架势。
矮瘦男人却嘿嘿咧着嘴，笑得十分猥琐：“那你是不知道......”
“行了，别跟我扯这些，我可没你那兴趣，再——”
“我、我这里也有吃的。”
忽然，一直趴在地上的珀尼特颤巍巍爬起来，一边爬一边用手臂擦去鼻血，仰面靠到一旁的垃圾堆上。
方头男人才又低头看她：“在哪儿？”
“在这里。”珀尼特指了指自己微微敞开的领口，不算白皙却光滑的胸口微微起伏着。
方头男人顿时愣住，喉头却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哟。”矮瘦男人轻轻吹了声口哨，“大哥，看来你也有口福了啊，哈哈哈哈哈……”
方头男人没立刻动作，只是声音沉了些，仍带着股恶狠狠的劲：“贱XX，耍什么花招？”
珀尼特墨绿色眼睛里露出几分讨好：“大哥，没有……什么花招，只是想请你们放过我们……我们也没什么东西……”
“放过你们？这次还是下次还是下下次？”
“只要放过我们，都听……大哥的…..”珀尼特将声音放得更低。
“呵呵呵……”这幅姿态实实在在取悦了方头男人。
他用脚拨了拨珀尼特的腿，在珀尼特面前蹲下来：“行啊，那就一次归一次吧，这次先看你表现。”
说完，男人的手便摸上珀尼特的脖子，脸上露出一种油腻粗俗的满足。
珀尼特的表情一瞬间有几分僵硬，但她很快掩盖住，双手环抱住男人：“好……我…..会好好表现的……”
黑暗中，一切都仿佛安静下来，但忽然：“——啊！！你XX的！！你干什么？！！放开——！！”
——欻！！
话音未落，一声锋利的闷响划破窄巷的昏暗，就像是什么东西被扎透，又被迅速拔出。方头男人半蹲身影嘭地一声摔倒在地，再一动不动，暗红液体在他身下的地面蔓延开。
“你、你他X的做了什么？！别、别过来！”一旁，矮瘦男人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
珀尼特一句话不说，缓缓站起身，墨绿色眼睛犹如暗夜中的捕食者，再不见之前的讨好柔弱。
她的左手正拿着一根滴血的细长钢筋。
“我、我警告你！你妹妹还在我手上！！”
斯川感觉到脖子上那只颤抖的手几乎要将自己喉管捏断，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她感觉好难受，好害怕，泪水几乎流个不停：“姐姐、姐姐……”
“咳……咳……”
“看见了吧！你最好是放下手里的东西，乖乖跪下认个错！！”男人的手抖得更剧烈，声音也愈发猖狂。
下一秒，只听噗呲一声，斯川还来不及反应，便感觉喉咙上那只手倏地松开，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眼皮传来的是姐姐掌心的熟悉触感。
“尼尼，可以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吗？”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亲柔。
“好。”于是斯川蹲在地上，抽噎着乖乖照做。
黑暗中隐约传来钝重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午夜时分钟楼广场的钟鸣倒计时，最后一下尤为地清脆响亮。
等再睁开眼时，斯川已经被珀尼特牵着手来到日光下。
日光依旧灼烈，珀尼特抬头望天空，直到皮肤发烫，汗水直流，她才眼眶微红地低下头，擦去斯川脸上勉强止住的眼泪：“别哭啦，我们回家吧。”
帕里西城的建筑物都是球状的，好与坏的区别只在大小、材质和秩序，她们的家便是在一幢歪歪斜斜的累卵状建筑物的最底层。
只有在正中午时，房间里才能照见阳光，但出了刚才的岔子，阳光已经溜走，房间又恢复成一片昏暗。两人站在不到八平米的房间门口，什么都能一眼望到头。
晚饭是那只侥幸没被看上的小鸟，还有许多的甜秆。
斯川不喜欢吃甜秆，因为它和糖不一样，总有股涩口的青草味。而且吃它是吮吸汁液，吃到后面嘴巴会刺剌剌的，明明肚子空空的，却什么都吃不下了。
不过姐姐却总吃得津津有味。
后面几天，珀尼特都会在正午出门一趟，每次回来都会拎一个黑色小袋子，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其余的时候，她要么教斯川认字，要么站在门口听听往来路人说话。
只言片语里，斯川拼凑出零碎的消息，大致内容是：有一个街区死了人，凶手极其残忍，死者脸都烂了，还有——警察要开始调查了。
作为孤儿，斯川在帕里西城学会的第二件事便是不要指望警察，在这里抢劫、□□、盗窃、斗殴都可以发生，没有人会管。可唯独杀人不行，因为凶杀率是首区评核地区区长管理水平的指标。
斯川有些不安，但她又想是坏人先欺负她们的，而且姐姐一点也不凶残，所以这件事肯定不是指她们。
肯定不是，对吧？
她望着珀尼特，试图从她的眼中得到些许安慰，可珀尼特却总看着街道，似乎在等什么——
“姐姐，你不会离开我吧？”
积压的不安终究让斯川忍不住问出口，她紧紧抱住珀尼特的腰。
珀尼特被勒得恍然回神，捏住斯川的小圆脸笑起来：“傻瓜，当然不会。”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姐姐是不是没有骗过你？”
“嗯！”
“所以不要老担心这些哦，要好好吃饭，我说你怎么最近吃的那么少，原来都是在想这些呀。”
“没、没有——”
“咕噜噜……”
话还没说完，斯川的肚子便十分不配合地叫起来，她顿时羞红脸往珀尼特怀中钻。
珀尼特哈哈笑起来：“看来尼尼不饿，但尼尼的肚子饿了，那我们吃饭吧。”
今天的晚饭是昨晚抓到的黑胸鼠，珀尼特掏干净了内脏放在炉火上烤了烤，油滋滋的鼠肉在火光里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才烤好，珀尼特就把肉块拆好递给了斯川，斯川正要接过，却忽然想起来姐姐已经接连几天都只在吃甜杆了，顿时犹豫住：“姐姐都不吃吗？”
珀尼特似乎没想到斯川会问，一时愣住，随即脸上出现一种温暖的喜悦：“谢谢尼尼，姐姐中午出去的时候都吃过啦，所以你吃吧。”
斯川趴到珀尼特肚子上，仔细听了听，果然没有咕噜噜的叫声，这才真的相信。
“啊，对了！”珀尼特忽然想起什么，右手伸进衣服的口袋，“姐姐今天还给你带了个小礼物。”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枚硬币大小的洁白贝壳。
斯川一看，顿时兴奋不已：“是白色贝壳哎！”
“是啊，是白色贝壳！”珀尼特也笑起来。
她们都曾听过帕里西城的「幸运贝壳」的故事。
「紫化」泄漏后，海洋里的贝壳都被污染成了淡紫色，出于祈福或者是希望，于是帕里西城诞生了一个传说，谁能找到白色贝壳，谁就能获得真正的幸运，远离辐射病。
珀尼特随即拿出针和剪刀，小心翼翼地在贝壳上敲出一个孔，然后用麻线穿过，将贝壳系到斯川脖子上。
“那姐姐呢？”斯川摸着贝壳，显然十分喜欢。
珀尼特又捏了捏斯川的脸：“只要我们一直在一起，你的幸运就是我的幸运啦。”
“嗯！那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嗯！”
晚饭过后，天很快就黑了。
难得吃得那么饱，又得了礼物，格外开心的斯川便早早犯了困，在珀尼特用蕉叶扇起的轻风中，她躺在地席上很快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朝生看见模模糊糊的黑暗中灯光闪烁，一个人影在灶台边晃动。
是姐姐没错……但她在干什么？
“唔嗯......唔嗯......”
湿润绵柔的咀嚼声隐隐传来，淡紫色的肉从姐姐的手里经过，最后被塞进嘴里。
……姐姐在吃东西吗？
但为什么……不和她一起……
姐姐......
斯川想叫姐姐，也想问为什么，但她实在是太困太困了，又或者是今晚的梦太过香甜，斯川终究没能抵挡住困意，睡了过去。
……
——砰！砰！！砰！！！
“开门开门！！”
房间才微微亮，震耳欲聋的拍门声将斯川吓得立马惊醒，还没缓过神，她便瞧见地席边坐了不知多久的珀尼特。
“姐姐——”
才张口，她便被珀尼特一把抱住。
“尼尼，听我说，厨房有我留给你的的黑胸鼠、鸟蛋和一点钱，在这里等我三天，如果我没回来，就带着钱离开帕里西城。”
……什么？姐姐在说什么？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斯川一时反应不过来。
不是说好要一直在一起吗？不是昨天才说的吗？不是昨天还很开心吗？
为什么？
姐姐也不要她了吗？
斯川感觉瞬间掉入一片恐惧的漩涡，但胸口的温暖仍旧让她十分依恋。
“为什么？姐姐？呜呜呜……为什么……”
眼泪终究止不住地流出来，斯川双手死死抓着珀尼特的衣服。
珀尼特轻轻松开她，双眼通红：“傻瓜，因为警察来了。”
砰、砰砰砰！！
“开门！听见没有！！”
拍门声愈演愈烈，破旧的金属门渐渐发出残喘的吱呀声。
“斯川，记住姐姐的话……”
……
那一天，她是怎么样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说不要，最后又是怎么和姐姐分开的，斯川已经快记不清，她只记得自己就在那个昏暗的小房间里，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但直到第三天的日落时分，珀尼特都没有要回来的迹象。
不过就在第四天，事情出现了一丝转机，门口的街道上，人们开始小声地谈论另一件事情：有大人物来帕里西城了。
斯川对这个却完全没有兴趣，她只在意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上午过半，斯川静坐在门旁的小窗户前，呆呆望着外面。
忽然，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窗前，挡住她的视线。
男人左边眉毛的位置有一道刀疤，五官立体得严峻，表情却还算亲和：“你好呀，小朋友。”
有了先前的经历，斯川比以往都更加警觉，她抬头看了男人一眼，发现是不认识的人，便默默将头转开，绕过男人的脑袋接着看窗外。
男人见状没走开，反而也跟着移过来，于是斯川又往左转了几度。
男人也又跟着往左移，斯川再转，男人再移，再转，男人再移，直到视线已经碰到墙壁，斯川才幽怨地抬起头：“……”
男人顿时哈哈笑起来。
笑声中，又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怎么了？”
“逗小孩呢。”男人侧身腾出个位置。
于是窗口里，显露出一个橙棕色齐肩卷发的女人，她的鼻子圆圆的，面容有些冷淡，胸前口袋别了一小束金黄色小花，整个人透出一股和周围格格不入的气质。
斯川不清楚为什么，但能隐约感觉她不像帕里西城的人。
女人目光在斯川身上停留了几秒，而后别开眼：“我们得赶紧走了，找剩下的两个人。”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男人看女人的时候，眼神明显有几分变化，斯川想，就像姐姐看她时那样。
后面两人的对话声压低了很多，斯川听不太清，依稀听到“要走”、“怀疑”什么的，但她也不太感兴趣。
只在最后，两人的音调才恢复正常。
“我说，你说的话我都会记得的，不要担心我会不遵循计划来。”男人歪了下头，重新露出笑容，又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向女人伸出手掌，“所以我们走吧？”
女人抿了下嘴，睫毛扑闪，却是毫不犹豫地把手递了出去。
两人紧握着手正要走，在经过斯川窗前的时候，女人却忽然停住：“等下。”
“怎么了？”
女人什么也没说，只将自己的背包调转到前面，从里面掏出几大袋干净塑胶包装的东西。
斯川在商店橱窗外见过这些，她有点好奇，想去看却又因为害怕而不敢轻举妄动。犹犹豫豫地半抬眼不抬间，下一秒，这几袋东西就透过狭小的窗口，哗啦挤进了她的怀里。
这是……
斯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不等抬头，女人只抛下一句“留着吃吧”便已经从窗前离开。
从天而降的食物像是幸运之神的眷顾，斯川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脏砰砰狂跳。
「幸运贝壳」！
「幸运贝壳」真的有用哎！！
那、那姐姐——
不等想明白，斯川已经抛下怀中食物，光脚夺门而出。
大人物，他们说的大人物一定是她们！！斯川如此确信着，她相信只要找她们帮忙就一定能够救姐姐。
“阿姨！阿姨！！叔叔！！”
斯川跟在前方两人身后疯狂追着，听见声音，她们才回过头来，两人都有些诧异。
直到斯川走到跟前，男人才问：“怎么了？小孩？”
“我、我……我姐姐……能不能——”斯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知怎么地，眼泪也跟着流出来，“能不能……救救她？”
听见这话，男人和女人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没说话，半晌女人才蹲下来：“你姐姐生病了吗？”
“不是……呜呜……她、她被警察抓走了……我、我等了三天，还没回……呜呜……”除了姐姐外，难得有人这样同她讲话，斯川忽然越讲越觉得委屈，眼泪也根本止不住。
姐姐说过等她三天，如果她没回，她要自己走，可是……她不想走……她只想要姐姐……
“可是——”女人用手擦了擦斯川的眼泪，“——这件事我们帮不上忙。”
帮不上忙？斯川顿时睁大满是泪水的眼睛，茫然又无措，那、那该怎么办？姐姐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看着呆愣愣的斯川，女人轻叹口气，她将身份环贴近斯川的，跟着只听叮咚一声，斯川身份环跳出一个小弹窗，显示收款一万德元。
“这些钱希望能给你和你的姐姐提供些帮助，但我们得走了。”
“是啊，小孩，我们还有其他的事情，。”
“可、可是我不要钱！我要我姐姐……呜呜呜……”斯川仍紧紧抓着女人的衣服，无助地哭个不停。
“哎，你这样——”
“——你们在干什么？！！”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一个身影冲到眼前，猛地将女人推开。
斯川瞬间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是姐姐。
她就像一只护犊的兽，牢牢将斯川搂在身后，双眼狠狠盯着对面二人。
斯川不知道为什么姐姐又忽然出现，也没空去管，只一个劲地哭：“姐姐……呜呜呜……姐姐……”
边哭又边解释：“她、她们不是……坏人……给吃的……”
珀尼特脸上立即露出几分歉意：“这样啊，谢谢……”
女人点了下头，和男人转身便离开，可走了没几步，珀尼特又忽然追上她们：“那、那个，请问你们是帕蓝国来的工程师吗？”
男人顿时回头，一脸警惕：“你怎么知道？”
“我从警察那边听说的！”听见这话，珀尼特墨绿色的疲惫双眼中显出几分喜悦，“听说你们在招学徒，我、我和我妹妹可以参加——”
“——不可以。”珀尼特话没说完，便被女人冷冷打断。
“为、为什么不可以？我们没有家人，跟你们走很方便的。”
“总之，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这确实不行，你们快回家吧。”
“——谁说不行啊？”
崎岖窄巷深处，一个森寒威严的声音忽然传出，一位年纪稍大的男性正站在椭球房屋投下的阴影里。
他下颌稍宽，面容硬朗，眼神在斯川身后一男一女身上冷冷扫过，于是刚刚还在拒绝的两人，此刻都闭口不再说话。
“小朋友，你们想去帕蓝国做学徒是吗？”男人脸上浮现亲切的笑容，边说边往这边走。
珀尼特似乎一下子有些紧张，抱得斯川更紧：“嗯……请问你是？”
“噢，我是帕蓝国的科学部总工程师，负责这次的招募计划，所以带谁回去由我说了算。”
“那——”珀尼特脸上又浮现了希望，“——那我们可以参加吗？！我和我妹妹都会很认真学习的。”
男人此时已经来到斯川和珀尼特面前，一双眼睛从上往下看这二人，然后又露出刚刚的那种微笑：“当然——可以啊。”
于是就这样，斯川和珀尼特跟随三人来到了海上。
海风腥咸，带着一股不太好闻的淡淡臭味。
上了船，斯川才发现船上还有那么多跟她和姐姐年纪差不多的孩子，大概有二十来个，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广阔的海还有这么多的同龄人，觉得有些害怕又兴奋。
船上大部分的船员还有刚刚带她们上来的阿姨叔叔都进了舱房，阿姨进房前还劝说让她还有其余人也都回房，说的是什么海水、「紫化」和辐射的问题，但新奇的环境让斯川总想在外面多待会，其余的人似乎也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好玩......”
“噗！！嘭！！哈哈哈哈哈......”
“啊！！！！！真XXX有意思......”
“......唔哦......XXX......”
……
甲板上，一些人玩闹导致的破坏声越来越大，吵得斯川只想躲远点。
渡船四周有一层薄薄的发光屏障，她就站在围栏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去触碰，神奇的是，指尖刚碰到它的时候，屏障是柔软得近乎没有感觉，但只要她再往外伸出去些距离，屏障就会变得像硬壳一样。
斯川正要再试，忽然——
嘭！
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猛地撞过来，斯川立马被撞飞到一旁。
不等开口，男孩却是即刻爬起身，恶狠狠地踢了斯川一脚：“你他X的没长眼睛啊？！”
斯川身上顿时疼上加疼：“是…..是你撞过来的！”
“那谁让你站那的？”男孩一脸不屑。
“我……嘶——一直都在这儿。”
“怪你自己倒霉咯！”
“就是。”和男孩一伙的另一个小孩冲斯川做了个鬼脸，附和嘲讽。
“噢噢噢，倒霉鬼！”
“噢噢噢，笨蛋！”
“噢噢噢，XXX！”
……
不知从谁开始的，周围一伙人都开始围过来，嘲讽起斯川。
斯川内心顿时涌起一股愤怒和委屈，这群人怎么这样？
姐姐呢，姐姐不是说只是去趟厕所，很快就回来吗？
她扶住甲板上的围栏，慢慢起身。
周围海水的波涛声渐渐变小，嘲讽声却是闹哄哄地不停，但下一秒——
嘭！啪！啪！
刚刚还嘲讽她的三个男生此刻纷纷摔倒在地，其中一个脑袋上被豁开一个大口子，血汩汩往外流。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自动避开一条路，路的尽头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她的姐姐。
珀尼特像是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眼眶通红，嘴巴紧紧闭着，表情有几分狰狞。
斯川从来没见过姐姐这样，一瞬间，她感到有几分害怕，但珀尼特走过来牵住她的时候，她还是毫不犹豫地跟着走了。
太阳快要落山，直到甲板上最后一丝反光也渐渐消失，海水才渐渐暴露出它的最深最浓的黑暗。
呼呜——呼呜——呼呜——
大海的中央，海浪声不再轻柔。
珀尼特一言不发地拉着斯川往前走，抓着她的手也越来越紧，紧到斯川开始觉得疼。
“姐姐，姐姐？你不舒服吗？”斯川另一只手轻轻扯了下珀尼特的衣摆。
珀尼特这才回神，黑暗中她的脸色近乎苍白：“没有呢，尼尼。”
“那就好。”斯川看姐姐终于恢复正常，又开心地抱了上去，“那我们现在是去哪里呀？睡觉吗？”
珀尼特似乎愣了一下，过了会才说：“嗯，睡觉，睡一觉就过去啦。”
“嗯！”
但回到休息室，珀尼特却没有让她睡觉，而是让斯川换了件厚些的衣服，衣服口袋里有些鼓鼓囊囊的，斯川想用手去摸是什么，却被阻止了。
紧跟着，斯川又被带到洗浴间，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漂亮的地方。
哗啦啦......
干净清透的水从一个亮晶晶的管口流出，流进墙上瓷白的圆盆里。
“姐姐，这里真的好好啊，我们、我们以后是不是也可以有这样的地方住？”斯川越看越开心，望着珀尼特的眼神充满无尽期待。
“嗯，会的。”珀尼特也笑着看她。
可不知为什么，斯川觉得姐姐虽然在笑，看起来却像是在哭。
“不……为……”
砰！哐当！哗啦啦......
“你XX……放......”
“不要……”
甲板方向忽然变得十分嘈杂，仿佛有数个人在上面疯狂奔跑。
“姐姐——”
斯川刚想问外面是不是又打架了，但下一秒，一只手死死抓住她的脑袋，将她的脸按进白色圆盆中，面孔瞬间被冰冷的水淹没。
寒冷刺激毛孔，液体涌入鼻腔，眼睛也被刺得火辣辣的痛，她感觉强烈的窒息感从面部蔓延到胸腔和大脑。
不要，好难受！
斯川的手疯狂地扑腾，但抓住她脑袋的那只手却无动于衷，珀尼特颤抖的声音隐约穿透水面挤进斯川耳朵里：“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
水中无数透明气泡翻滚，斯川能看见它们，但却似乎丧失了知觉，她不知道麻痹的是自己的心脏还是身体。
为什么……姐姐……
渐渐地，气泡越来越少，眼前的白色被黑色一点点侵蚀，直到眼前所有都变成漆黑一片。
她终于什么都不再知晓。
再醒来时是在海上的一艘小船里，船里还有好几个小孩，他们都病怏怏地，但说话却十分狠毒。
斯川不肯接受姐姐不要她了这一事实，可那些小孩却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你姐姐就是不要你了！蠢蛋！！他们说只能带十个人回去，你姐姐就把你丢下了！！”
她还是不肯相信，重复说着自己姐姐有多么多么的好，那些小孩又说：
“我的哥哥也很好啊。”
“我的姐姐也很好啊。”
“但他们最终还是会抛下我们的。”
“是啊，我们只是拖累。”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她仍旧拒绝相信。
于是，孩子们嘲笑她，不再理会她。
斯川便一个人缩在角落，默默抓着贝壳项链许愿，许愿姐姐一定会来找她。
但从第一天的日出到日落，第二天的暴雨到天晴，第三天的巨浪到风平，她都没有等到。
寒冷、恐惧、饥饿都在消磨她的意志，最后等到小船上孩子们聊剩无几的时候，斯川终于相信了那个最年长孩子说的话：“作为孤儿，不能相信任何人。”
斯川想，这应该是她在帕里西城学会的第三件。
但可惜，她学会的太晚了。
冷峻的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和汹涌的海水融为一体，斯川感觉船已经不存在，时间不存在，身体也不存在，只剩意识在这汪洋里沉浮，陷入黑暗的深渊。
黑暗破裂时，她从床上惊坐而起，已是一身冷汗。
-
天亮。
“斯川姐…你、你要不再想想？我们这样真的不好……”
“我不是你姐，别烦我。”
斯川尼克只顾着往随行小包里塞机弹，根本不想管傅南为。
闵然躺在一旁的床上，悠哉悠哉地：“南为，你别管她，让她一个人送死呗，反正要么死警察手里，要么死我们队长手里。”
“但是……邹队临走前再三吩咐，说让我们一定不要到处乱跑，还让我们…看住斯川……”
啪！
斯川猛地将包往床上一摔：“我是囚犯吗？！还要你们看着？”
一提起这个，斯川就一肚子火。
邹雨临走前特意绕她耳边嘀咕，她以为会是要注意安全类的话，结果——
“你别给我到处乱跑，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天看了一天的视觉数据，就是为了找你那个什么珀尼特。”
合着她早就知道自己为什么同意留在酒馆，只是像看小丑一样看自己表演，呵。
不过也好，现在麻烦的人都不在，正好方便她出去找人。
斯川想了想，又随手从闵然的行李中翻出一个假长发戴头上。
“哎，你干嘛用我东西？”
“哼，又不是不还你了，等我回来就还给你。”
说话间，斯川已经背上包，往客厅走了。
眼看她真的就要打开大门出去了，闵然这才一把冲过去抓住她：“不是，这位妹妹，你真的打算就这样去和耶机器子宫基地？？”
“有什么问题吗？”斯川一把甩开闵然的手。
闵然顿时表情像吃了屎。
但他随即有几分抓狂地挠了挠头发：“这里是帕蓝国，不是风沙海，有很多科技产品能分分钟扫描出你的脸，更别说你进子宫基地还是要扫描身份环的，这真的去不了。”
去不了？
斯川一听这话，顿时怔在原地。
当初她答应来帕蓝国，一方面是要和那个医生做交换，另一方面就是她要找到珀尼特。
找到她，她一定要问清楚，问她为什么要丢下自己，问她怎么忍心骗一个八岁小孩，问她对自己说过的所有话是不是都是假的。
还有……还有问她……
斯川的心渐渐沉下来。
总之，这次来帕蓝国的机会错过就不可能再有了，她不可以放弃。
斯川再次推开闵然扶门的手：“你别管我！我自己会想办法进到子宫基地的，管是去黑市还是——”
“你要去和耶机器子宫基地？！不行！！”
若德正好从酒馆前堂回到客厅，听到斯川的话，他立马有些焦急。
看见是他，斯川脸色骤然变冷：“我现在去哪里都轮得到你来管了？”
若德愣了下，跟着像是没听见一般，一瘸一拐地走近斯川二人，劝道：“帕蓝国的机器子宫基地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进的地方，你这样会被抓的。”
斯川又嗤笑一声：“那不是正好合了你的意？”
若德仍旧没有理睬她的嘲讽，只叹了口气：“我没有那个意思，而且那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没有？！”斯川顿时一把揪住若德的衣服，碧绿眼睛里愤怒几乎凝成利刃，“视觉数据清清楚楚显示珀尼特最常进出的地方就是和耶机器子宫基地，你和我说没有？！！”
“你……”
不等若德开口，斯川猛地将他往后一推，若德顿时一个踉跄跌坐在沙发上。
“也是，你本来也不是什么说实话的人，现在又想打着为我安全着想的名义欺骗我？”斯川站在客厅中央，宛若一个愤怒的审判者。
“上次你说你们之前是为了赚钱才做那些事，那这次你骗我的目的又是什么？啊——”
斯川看了眼桌台上的金属花瓶，金色的小花正灼灼地开着，她忽地几乎是恶毒地笑起来。
“——欧尼斯死了是吧？杰西斯·亚顿也死了，要我说，你们是罪有应得！！”
“斯川。”闵然忽然出声制止，“我不知道你们之前发生了什么，但是拿去世的人这样说不好吧？你要不先冷静——”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你说什么呢？！”斯川只觉得自己心头涌起一团积压许久的火，烧得她只想毁了周围的一切，“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在这里装客观了！”
从见到杰西斯·亚顿的那天起，往事便化作噩梦夜夜缠着她，有时是在海上，有时是在破旧的小房子里，还有时是在那个让她快窒息的圆盆里，但最后所有一切都会幻化成珀尼特那张狰狞的脸，一字一句：“我、不、要、你、了。”
“哎！”闵然面上也涌出几分火气，“我不是就说你不对，但是若德怎么说都收留了我们好几天，而且他还是你老师的朋友，你说话也要注意分寸的吧。”
“分寸？那他管我的时候注意分寸了吗？你说我的时候注意分寸了吗？既然你这个时候开口了，那就是你自己引火。而且收留我们就是好人了？谁知道他是不是又背后搞鬼，偷偷把我们行踪泄露出去！”
”你在说什么啊？！平心而论，老板最近对我们还不够好吗？不是他，我们早被抓了！你还搁这无凭无据地恶意揣测，用他去世的爱人攻击他，简直不讲道理！”
听见对方说自己不讲道理，斯川简直气笑：“啊，是是！帮助你们的都是好人，表面上做好事的都是好人，像是若德老板还有你们的机器师邓归都是大好人！”
“你说什么？！！”
“斯川姐、闵然哥，你们……别、别吵架啊。”
但面对失去理智的二人，傅南为的轻言细语根本不起作用。
“你们别争了，斯川尼克说的对。”
“我——不是什么好人。”
这话一出，客厅瞬间安静下来，闵然和傅南为齐齐转头看若德老板，斯川则只是不屑地轻笑一声。
男人正低头坐在沙发里，佝偻的身影和松乱的蓬发让他看起来莫名有几分苍老。
“十三年前，我和我爱人受雇于杰西斯·亚顿，在帕里西城执行任务，任务是要带二十个孩子回帕蓝国，但返航的时候，计划有变，我们……我们把十个小孩留在了海上。”
若德顿了一会，没接着往下说，但闵然却立刻明白过来：“所以，那些小孩里有斯川？”
“嗯。”
“这件事是我们的不对，所以你要怎么说我都没有关系，但欧尼斯她和我不同，她——”
“——她怎么样？！难道死了，一切就都可以当作没发生？！难道死了，给别人造成的伤害就不存在了？！如果不是我侥幸活下来，还能有机会听到你的忏悔？！”
斯川没想到若德会当着其他人的面承认这件事，更没想到他还要辩解，一时之间愤怒和痛苦都涌上脑海，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红着眼揪住若德的衣领：“旁观者也是加害者，就算她没有亲自动手，也脱不了干系！”
若德被勒得被迫抬起头，表情平静，眼眶却微微发红：“只要你想，你可以随时杀了我，但拜托，别说欧尼斯……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说到最后，他的眼底似有光在闪烁。
但斯川在那一瞬间看清了他眼中那闪烁的东西是什么——是痛苦被日复一日地煎熬后留下的焦土。
于是，她忽地就松开若德，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脸又冷下来：“我杀你干什么？既然你想忏悔，好啊，想办法让我进和耶机器子宫基地！”
“什么？你就非得去吗？”
闵然才听完若德讲的事，一时之间都不知道作何表情。
“又不让你去。”斯川只盯着若德，“你帮不帮？”
若德扶住头，沉默良久才说：“好。”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但我还是会建议你不要去，在那里你找不到你想要的。”
“行了，我想要什么我自己清楚。”斯川得了允诺，整个人总算看起来好些。
“那个，老板…”闵然抓着自己的头发，隐隐有几分抓狂，“你能也帮我搞一个能进子宫基地的办法不？”
“你也去？”斯川皱着眉一脸不解，“你去干嘛？”
“跟你一起去送死呗，不然你一个人死那里多孤单。”说完，闵然泄气地躺到沙发上。
“哦。”斯川脸色却不自觉更好了。
“那…那我也去，行吗？”一旁的傅南为弱弱地举起了手。
闵然愣了下，随即一把拽得他往沙发一栽：“行啊！那就一起去！反正如果遇到队长，我就说是斯川要来的，哈哈哈哈……”
“说我就说我呗，你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哦？那你有出息，怎么还只敢趁朝队不在的时候往外溜？”
“你——！”
“哎呀！怎么还动手了……”
“……啊......好痛哦......”
“你......”
……
客厅气氛又渐渐热闹起来，看着三人，若德愣了好半晌才离开，离开的时候眼里露出悲伤的笑意。
桌台上，金属花瓶里的金黄色小花花瓣轻晃。
等到若德再回来的时候，斯川三人已经全部收拾好行装，她们的武器不多，也就些枪支、机弹、烟雾弹等。
若德给她们拿的是临时身份环插件，插件能让她们以别人的身份维持24小时。
于是，三人迅速按照临时身份环上的样子乔装打扮了下。
斯川变成了黑绿色长发的女性，为了掩盖她的绿色瞳孔，她还戴了棕色瞳膜。
闵然则变成了金色烫发，风格嘻哈的年轻男性，按照身份环的照片，他还要戴一些夸张扑扇的耳钉、鼻钉什么的，但让斯川惊叹的是，他还真的应有尽有。
傅南为的装扮最不适合他，因为是穿着一整套西装制服的成熟男性，他扯领带都扯了许久。
准备充分后，三人从酒馆正门离开，搭乘磁浮船，向和耶机器子宫基地出发。
大约五十分钟后，三人来到了基地门口，斯川和闵然都忍不住露出惊讶的表情。
真实的机器子宫基地就好似一个巨大的球卵，独独矗立在一片碧蓝的湖水中央。只不过它的外表是由无数块浅蓝色钢化玻璃拼成的。
大的球旁边还有好多个小型的球体，有的高有的低，彼此之间通过管状的通道连接在一起。
入口就在主球旁边的小球处，不过说是小，但也有快三十米高了。
门口处，一个办公机器人正笑着冲三人问好：“尊敬的三位来宾，上午好，这里是和耶机器子宫基地，我是B-267号机器人，很高兴为您服务。请各位先到我这里出示您的身份环，我将为您一一登记。”
于是，斯川三人一一按顺序进行了登记，登记过程十分顺利，没有任何异常。
“那么接下来，我的同事B-288号机器人将会出来迎接各位，后续它会负责向你们介绍基地里的详细信息。”
但B-267才说完，大门打开，出来的却是一个穿着浅蓝色制服的年轻男人。
男人一脸堆着笑，直直向傅南为走去：“哎呀，请问是富先生是吧？”
“啊？啊……啊！是。”傅南为看起来有点懵，但是被斯川一眼盯得立马清醒过来。
“之前就有听说您有繁育下一代的计划，所以我们早早为您预留好了VIP繁育舱，真是久违了。来，我们这边请。”
男人边说边握住了傅南为的手，然后便要往里走。
傅南为顿时有些谎，赶忙止住他：“等……咳！等等！”
男人立马停住：“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这…这两位是和我一起来的。”
男人回头这才看到斯川和闵然，他愣了不到半秒，立刻也对斯川挤出笑容：“啊，这位美丽的女士，就是卵子提供者吧！”
斯川当即笑着拉过傅南为的手：“是呀，我是他爱人。”
男人便将斯川也加入了他的迎宾行列，但他看着闵然，脸上又有几分奇怪：”那这位是？”
没等闵然开口，斯川又一把拉过闵然的手，笑着说道：“哎呀，这位当然也是我的爱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密基的秘密之十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