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探究禁忌逆天命 你管不到我 ...
-
夜已深,蝉鸣聒噪。
乐星辰似睡非睡,脑袋里始终想着大渡河东的诡异浓雾。
最终,好奇战胜理智,小狐狸还是自己摸索着来到大渡河东。
夜色沉沉,月色本就稀薄,行至渡口边,连细碎的月光都被浓雾尽数吞噬。
眼前白茫茫一片雾霭翻涌,浓稠如棉,遮天蔽日,将整条河东岸牢牢笼罩。雾气微凉,带着河水的湿冷,丝丝缕缕缠上肌肤,黏腻刺骨,不同于夏夜的温热晚风。
乐星辰下意识停下脚步,软软的狐耳警惕地竖得笔直。
她生来通灵,对天地浊气、阴邪气场最为敏感。
此刻这片浓雾深处,没有精怪妖气,没有鬼魅阴气,却藏着一种更为古老、更为沉寂的威压,沉沉压落下来,让她心底莫名发慌,四肢微微发僵。
可走到此处,半途折返,终究不甘。
小狐狸咬了咬软唇,攥紧了小小的拳头,鼓起一身细碎的狐灵之气,抬脚一步步踏入雾中。
浓雾拂面而来,瞬间将她单薄的身影吞没。
雾里无天无地,无树无水,四野白茫茫一片,辨不清方向,看不到边界,周遭景物全然扭曲模糊。脚下原本坚实的草地渐渐变得松软,像是踏在浮沉的云絮之上,虚虚实实,捉摸不定。
她小心翼翼往前挪了数步。
忽然,耳边传来极轻、极远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像是有人隔着千重云雾,低低叹息,绵长又悲凉,一遍遍回荡在空荡的雾域之中。
乐星辰浑身一僵,下意识停步,尾巴轻轻绷直,蜷缩在身后。
谁?
她张了张小嘴,正要出声询问,下一瞬,原本翻涌不息的浓雾骤然静止。
整片雾海瞬间凝固。
紧接着,白茫茫的雾气缓缓流转、褪去,层层散开,像是被人亲手拨开的帘幕。
“璃儿,娘真对不住你……”
空灵又悲怆的女声,轻飘飘回荡在空旷的渡口之上,裹着经年不散的悔恨,细碎呜咽,萦绕耳畔。声音没有来源,飘忽不定,似近在咫尺,又似远隔千年,落在死寂的雾域里,催得人心头发酸。
乐星辰浑身一僵,雪白的狐尾瞬间绷直,软软的狐耳轻轻颤动,心底莫名涌上一阵酸涩的悸意。
她只是一只修行尚浅的小灵狐,天生通灵易感,最能承接天地间的残念与执念。
这整片大渡河东的浓雾,根本不是什么凶煞瘴气,而是一缕被困在此地、永世不得解脱的绵长执念。
“是娘没用……护不住你,留不住你……”
“让你岁岁飘零,无人归处,岁岁孤苦……”
声声道歉,字字泣血,反复呢喃着那句亏欠,在空荡渡口来回回响。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淡紫浓雾不断翻滚、聚集、弥散、重组,无数只多尾狐狸在空中跳跃变幻,不断变化的画面演绎着百年前的故事。
突然,乐星辰头顶上空曼延开一个诡异的阵纹,层层叠叠的玄金色纹路自虚空浮现,丝丝缕缕盘旋舒展,无声无息铺展开巨大的结界,笼罩住整片大渡河东渡口。
原本清晰的雾画瞬间崩塌,粉碎,再次变为乐星辰未入雾前的死寂。
方才温柔悲戚的执念氛围,瞬间被死寂的天规威压取代。
她能清晰感知到,这道从天而降的阵纹,不是为了伤人,不是为了除灵。
它是为了封忆,为了锁秘,为了阻止她窥见尘封的过往。
玄金色的符文缓缓流转,垂下层层淡淡的光幕,精准笼罩住小小的灵狐。随后,光幕骤然凝结为光刃,驱逐入侵者。
漫天光刃悬在半空,密密麻麻,对准懵懂无措的小狐狸,带着天道不容置喙的冷漠与肃杀。
漫天金刃,无人可挡。
下一瞬,无数光刃齐齐破空,尽数落在笼罩乐星辰的光幕之中。
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杀伐,却是更为霸道阴狠的天道驱逐之刑。
光刃尽数斩在她的神魂与灵根之上,剥离她与这片渡口、这段过往、所有禁忌真相的一切羁绊。
“唔……”乐星辰疼得浑身发颤,雪白的四肢一软,险些瘫倒在地。细碎的呜咽卡在喉间,蓬松的狐尾紧紧蜷缩,双耳痛苦耷拉,澄澈的眼眸瞬间蒙上层层水雾。
可下一瞬,万片光刃尽数碎裂,天旋地转间乐星辰似被推移至浓雾之外,身后浓雾平静弥散,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姐姐!”
是那幼童。
她一路循着踪迹狂奔而来,裙摆扫过野草,气息微乱,远远望见空荡荡的渡口、以及怔在原地的乐星辰,心头猛地一紧。
方才隔着重重浓雾,她隐约听见里面有女子哭泣、有天道轰鸣,心知禁地生变,拼尽全力赶至此处。
幼童扶起乐星辰,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姐姐没事吧?”
“没事。”
乐星辰摇头,心有余悸地扫过身后诡异的浓雾,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无数疑虑萦绕在心头。
“姐姐别怕,我们回去吧。”
“嗯,你是跟着我过来的?”
幼童点头。
“不可以有下次了哦,小孩子一个人半夜出来很危险的,知道没?”
“可,姐姐不也是小孩子吗?”
乐星辰:这小孩脑子挺好使的。
两人刚抬脚,前方树林里突然响起打斗声。
乐星辰随即圈出一个灵屏,将幼童圈起。
“你乖乖待在这,我马上回来,别出圈子。”
一阵风掠过,姐姐已不见踪影。
林间枝叶剧烈震颤,金铁交鸣之声划破夏夜沉寂。
乐星辰足尖点过枝桠,雪白狐尾在夜色里微扬,敛去方才被天道阵纹重创的虚弱,悄无声息隐入浓绿树冠之间,俯身往下望去。
空地上两道身影缠斗不休,灰色衣袍的男子剑锋凌厉,招招狠绝直逼对方要害;与之交手之人一身玄衣,肩头负伤,衣衫浸透暗色血痕,招式早已乱了章法,节节败退。
“逃?你能逃到何处。”灰人冷声,长剑挽出一道寒光,直刺玄衣人心口。
玄衣人慌忙横刀格挡,“哐当”一声脆响,长剑应声崩出缺口,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踉跄后退数步,重重撞在粗树干上,喉间涌上腥甜。
乐星辰借着剑光看清那玄衣人面貌。
燕齐安?!
她心头猛地一震,狐耳倏然竖起。
树下,燕齐安抬手抹去唇角溢出来的血丝,眼底杀意微微一滞,抬眼便对上树冠间露出来的那双澄澈狐眸。他也怔住,握剑的指尖骤然收紧。
灰衣人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忍着肩头剧痛旋身上前,锁链自袖中飞射而出,寒光一闪,精准缠上燕齐安握剑的右臂,狠狠一拽。
铁链深深勒进皮肉,燕齐安吃痛闷哼一声,长剑脱手落地。他奋力挣动锁链,玄色衣袖被铁链磨破,鲜血顺着手臂缓缓滴落,抬眼看向眼前满身风霜的灰衣人,瞳孔骤缩。
“……父亲?”
这一声极轻,裹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燕疆,他的生父。
灰衣人燕疆脸上没有半分父子相见的温情,眼底只剩一片冷寂的决绝,握着铁链的手没有丝毫松动。
“还记得我是你父亲。”他声音沙哑低沉,字字如冰,“今日我来,不是擒你,是来取你性命。”
燕齐安僵在原地,手臂上铁链越收越紧,疼痛感远不及心口骤然炸开的错愕与寒凉:“为何?孩儿究竟做错了什么,要您亲自前来追杀?”
“封口。”燕疆咳了一口血,目光沉沉,“你已没有利益价值;助纣为虐,罪加一等。”
树上的乐星辰屏息望着,狐尾不自觉收在身侧。她万万没有想到,拼死缠斗的二人,竟是亲生父子。
意料之中。
“事实并非如此,”燕齐安不肯俯首,左手凝起灵力,青色灵光在掌心跃动,“三百年前旧案错综复杂,并非表面所见那般简单,父亲怎能仅凭一面之词,便判我死罪?”
“道理?”燕疆一声惨笑,眼底浮起悲怆,“多少无辜之人枉死,还要什么道理。”
他猛地发力拽紧铁链,将燕齐安狠狠扯至身前,短匕自腰间抽出,锋利刃口直指燕齐安咽喉。
“齐安,为父本不愿走到这一步。可这条路,你不能再继续走下去了。”
“姐姐!”
远处幼童焦急的呼声飘来,护住她的灵屏结界被打斗的灵力余波震得微微晃动。
“别出结界!乖乖待着!”乐星辰匆忙分出心神叮嘱一句,目光再次落回树下父子二人身上。
短匕寒光迫近咽喉,燕齐安没有躲闪,只是深深地看着燕疆,眼底满是痛色。
就在刀刃快要贴上脖颈肌肤的刹那,乐星辰从树枝上一跃而下,神剑出鞘,豁开燕疆手中短刃。
燕疆踉跄后退,杀气腾腾:“一个战俘,不值得你救。”
“既是战俘,那也是我清瑶战俘,归我清瑶管,”乐星辰横剑而立,脊背挺得笔直,面色虽因神魂旧伤泛着苍白,气势却丝毫不弱,“更何况,我乐星辰的朋友,我乐星辰自是护得!轮不到你永乐国人私自动手!”
一句话精准划开两国界限,字字掷地有声。
燕疆眸色骤沉,眼底戾气更浓。
他身为永乐旧臣,毕生执念便是倾覆旧局、清算罪徒,偏偏半路杀出个清瑶灵狐,坏他大事。
“可笑。”燕疆嗤笑一声,语气冰冷刺骨,“两国纷争,自古胜者为规。他背弃家国、助纣为虐,是我永乐叛子,本就该由我亲手清算,与你清瑶何干?”
“现下他身在清瑶地界,便是我的人。”乐星辰剑锋微挑,寸步不让,“你跨境行凶,擅闯禁地、私动杀伐,是欺我清瑶无人?”
身后的燕齐安浑身一震,望着少女单薄却倔强的背影,心口酸涩翻涌。
他是永乐弃子,是世人唾弃的帮凶,连亲生父亲都执意要取他性命,却唯独这个来自敌国的小灵狐,愿意不问对错、拼力护他周全。
燕疆被怼得语塞,眼底只剩滔天怒意。他看着死死护着燕齐安的乐星辰,虎口蓄力,短匕再次凝满凛冽杀气。
“不知死活的小东西。”
“我本无意伤及清瑶无辜,既然你非要多管闲事,那今日,我便连你一同斩杀!”
夜风穿林而过,吹起三人衣袂,林间杀气凝滞紧绷。
燕齐安猛地抬步,从乐星辰身后走出,将她悄悄护至侧后,看向身前满眼决绝的生父,声音沙哑疲惫,却异常坚定:“父亲,此事与她无关。要杀要剐,冲我来。”
燕疆眸底寒色翻涌,手中短匕破风而出,招招狠绝,直逼燕齐安心口。
他积怨多年,满心皆是永乐覆灭的旧恨,对待这个背弃家国的儿子,半分情面也不肯留。
燕齐安本就旧伤缠身,灵力虚浮,更兼对方是亲生父亲,心底始终存着一丝孝义,只守不攻,步步退让。不过数回合,匕锋便划破他小臂,皮肉翻裂,鲜血迅速浸黑了玄色衣袍,他身形愈发滞涩,已然落尽下风。
眼看绝杀一击将至,一旁的乐星辰再坐不住。
她早前闯入禁地雾域,被天道阵刃重创神魂,本就头脑昏沉、经脉刺痛,连站稳都费力。可眼见燕齐安被逼至绝境,她咬着牙压下阵阵眩晕,提剑纵身跃落,直直挡在燕齐安身前。
利刃毫无停顿,狠狠刺入她的肩胛。
尖锐的剧痛瞬间贯穿全身,乐星辰身子猛地一晃,手中长剑脱手落地。本就残破紊乱的神魂骤然崩裂,眼前黑雾席卷,天旋地转。
燕疆神色未动,冷硬依旧,趁燕齐安失神刹那,凝力一掌重重印在少女单薄的胸口。
磅礴蛮横的灵力轰然撞入躯壳。
乐星辰如折翼白鸟,径直倒飞出去,重重砸落草地。一口热血猛地涌上喉咙,喷洒而出,染红一片青茵。她蓬松雪白的狐尾无力垂塌,机敏的狐耳软软耷拉,澄澈眼眸覆上血色薄雾,视线彻底涣散。周身灵力尽数散尽,整个人瘫在地上,气息微弱,再无半分生机气力。
“星辰!”
燕齐安心神俱裂,所有隐忍退让瞬间崩塌。他不顾身前生父,大步冲上前,俯身将奄奄一息的少女轻轻揽入怀中,指尖触到温热粘稠的血迹时,浑身都控制不住的发颤。
燕疆缓步走近,语声冰凉刺骨,不带半分怜悯:“看清了?执意护我逆子,落得这般下场,皆是她自找的。”
寥寥数语,彻底掐灭了燕齐安心底仅剩的父子情分。
他缓缓抬头,眼底最后的孺慕与妥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封似的寒凉决绝。
“她从未插手你我恩怨,本是局外无辜之人。”燕齐安嗓音沙哑低沉,字字掷地有声,“你身负家国大恨,积郁难平,我向来知晓,也从无怨怼。可你迁怒旁人,对重伤弱女狠下杀手,太过偏执冷酷。”
他单手牢牢护住怀中昏迷的乐星辰,脊背挺得笔直,彻底与生父对峙。
“自今日起,你我十九年父子情分,尽数断绝,恩断义绝。”
“你要清算旧债、取我性命,我燕齐安绝不躲闪,甘愿受之。”
话音一顿,眸底翻涌着执拗的杀意,音色冷彻林间。
“但从今往后,谁敢伤她分毫。即便是你,我亦不惜以命相搏,誓死护她。”
林间晚风萧瑟,裹挟淡淡的血腥气息。
燕疆定定看着他,看着自己养了十九年的儿子,为一个敌国少女,彻底与自己割裂陌路。他眼底最后一丝父子温情彻底冰封,只剩彻彻底底的失望、怒火与陌生。
亲情一寸寸碎尽,从此世间,再无父子。
燕疆久久才缓过神,心里五味杂陈,冷道:“她活不了多久,除魔法师,我已寻得。”
一句话,如冰水浇头。
燕齐安抱紧张怀中人的手臂骤然一紧,眸色瞬间剧变,周身气息瞬间沉到谷底。
他低头看向怀里气息微弱、面色惨白的乐星辰。少女肩胛血痕狰狞,唇瓣失尽颜色,微弱的呼吸几不可察,本就被天道重创的神魂,再挨他一掌,早已摇摇欲坠。
原来父亲从不是一时迁怒。
他从头到尾,都是蓄意为之。
“你说什么?”燕齐安嗓音发颤,压着滔天寒意,眼底是难以置信的冰冷,“你真的疯了!”
“姐姐!”
是被乐星辰留在结界里的幼童。方才打斗震碎了灵屏,她寻着血腥味找了过来,看见倒地昏迷的乐星辰,瞳孔骤缩,直直朝着这边奔来。
幼童飞奔而至,当看清乐星辰满身血污、气息奄奄的模样,那双纯粹稚气的眸子瞬间褪尽温柔,翻涌出刺骨的寒凉。
下一瞬,沉寂的林间骤然爆发出滔天灵力!
可怖的威压自小小的身躯中轰然炸开,狂风卷着碎叶肆虐四野,周遭草木尽数摧折。这股力量古老而霸道,远超寻常仙途修为,令人心神俱震。
燕疆神色骤变,心底陡然升起极致危机,仓促提气凝盾想要抵御。
可孩童迸发的灵力势如惊雷,无可抵挡。
只听一声闷响,坚硬的灵力护盾寸寸崩碎,巨力狠狠轰在燕疆胸腹。他猝不及防,整个人如断木般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地面,当场呕出一大口鲜血,经脉震损,浑身灵力彻底溃散,再也无法起身。
风息渐敛。
幼童缓步走到乐星辰身侧,小小身躯牢牢将人护在怀中,眼底稚气全无,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冷厉,冷冷睨着倒地惨败的燕疆。
“不准你,再碰我姐姐分毫。”
燕疆瘫倒在地,气息紊乱,再无半分杀伐之力,方才的冷硬狠戾尽数化作惨败。
燕齐安心神大乱,全然无暇顾及旁人。他小心翼翼抱紧怀中昏迷不醒的乐星辰,将所有纷乱抛在身后,毅然转身,连夜疾驰赶回清瑶军营。
厚重的军帐帘幕被仓促掀开,冷风裹挟夜色灌帐而入。
坐镇帐中等待女儿归来的乐霁闻声抬头,目光扫去的一瞬,浑身气息骤然冻结。
燕齐安怀中的少女奄奄一息,一身素衣被鲜血浸透,肩胛伤口狰狞可怖,小脸惨白如纸,往日清亮灵动的眼眸紧紧闭着,呼吸微弱得随时都会断绝。
那是他捧在手心、护了七年的独女。
乐霁周身温度瞬间降至冰点,脸色铁青骇人。他大步上前,一把从燕齐安怀中接过重伤的乐星辰,指尖触到女儿冰凉的肌肤与黏腻的血渍时,胸腔的怒火轰然炸开。
他小心翼翼将女儿轻放在榻上,确认她气息尚存,才猛地转头,死死揪住身前的燕齐安的衣领。
眼底是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与阴冷,声线低沉沙哑,字字如惊雷震彻军帐:“燕齐安!我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伤的我的女儿!”
燕齐安如做了错事般,怯怯道:“是我没有护好她……”
“阿爹……”榻上的小狐狸气息微弱,下一秒就要断气般,“不怪他……是女儿自己要跑去大渡河东的……”
她眼皮沉重得抬不起半分,惨白的唇瓣微微翕动,拼着残存的意识替燕齐安辩解。
乐霁心头又疼又怒,看着女儿奄奄一息的模样,满腔滔天怒火瞬间被酸涩裹挟。他放轻动作,小心翼翼替她拢好散乱的鬓发,指尖触到她冰凉刺骨的脸颊,眼底戾气稍敛,只剩沉沉心疼。
“傻孩子。”他声音发哑,满是无奈与怜惜。
旁人护不住你,便是旁人的错。
一旁的燕齐安垂立在原地,脊背紧绷,头颅深深低下。他脊背泛着彻骨的寒意,满心皆是无法消解的愧疚与自责。
是他无能。
是他优柔寡断,顾及可笑的父子情分,迟迟不肯出手,才害得星辰为护他,硬生生挨下致命重创。
“姐姐!”
帐外响起幼童焦急的呼喊声,幼童被拦在帐外,进不得。
“让她进来。”
乐霁压下满心沉怒与焦灼,声音低沉疲惫。
侍卫闻声立刻撤开阻拦。
幼童跌跌撞撞冲进军帐,一眼就看见榻上气息奄奄、面无血色的乐星辰。方才在林间震慑全场的冷厉尽数褪去,瞬间红了眼眶,小跑到床边,怯生生又急切地拉住乐星辰冰凉的手。
“姐姐,你别睡……”
幼童攥紧乐星辰冰凉的手,小小的肩膀绷得笔直,方才眼底的慌乱尽数褪去,只剩一片超乎年龄的沉静与执拗。她转头看向立在帐中的两人,声音稚嫩却异常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你们都出去。”
乐霁眉峰微蹙,眼底带着几分疑虑。他精通医术仙法,尚且只能暂时稳住星辰溃散的神魂,一个来路不明的幼童,如何能治这等致命重伤?
燕齐安亦是抬眸,满心愧疚与担忧,不愿离开半步。
见两人不动,幼童语气更沉,重复道:“我让你们出去。只有我一个人,才能治好姐姐。任何人留下,都会碍事。”
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古老灵光,转瞬即逝,那是连乐霁都看不懂的神秘力量。
乐霁深深看了一眼榻上气息垂危的女儿,权衡片刻,终究是松了口。如今星辰命悬一线,已是死马当活马医。
他冷眸扫过燕齐安,带着未尽的怒火与警告,沉声道:“我们出去等候。切记,不可打扰。”
燕齐安满心不甘与愧疚,却自知留在这里毫无用处,只会徒增纷乱。他最后深深凝望一眼昏迷的少女,喉间酸涩发堵,终究是跟着乐霁,缓步退出军帐。
厚重的帐帘重重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气息。
偌大的军帐之内,终于只剩幼童与奄奄一息的乐星辰两人。
幼童俯身,轻轻贴在乐星辰耳畔,声音轻软温柔,褪去了所有冷厉。
“姐姐,别怕,我带你回来。”
帐帘落下的一瞬,帐外的风卷着军营的甲叶轻响。
乐霁立在帐前,指尖紧紧攥着,眉宇间满是焦灼,频频望向紧闭的帐门。燕齐安站在一旁,垂着双肩,眼底盛满沉重的悔意,一言不发,只能静静等候。
良久,军帐被掀开。
“阿爹。”
乐星辰完好无损的站在乐霁面前。
“辰儿?”
乐霁又惊又喜,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怕稍一用力就碰碎了。
一旁的燕齐安僵立原地,整个人彻底怔住。
他死死望着安然无恙、亭亭立在眼前的少女,眸底翻涌着震惊、错愕,还有沉甸甸的酸涩愧疚。方才她濒死垂危的模样还历历在目,那浸透衣衫的鲜血、微弱如缕的呼吸,每一幕都刻在他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