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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放下干戈结知交 啧,不好调 ...

  •   牢狱门缓缓打开,一个孩童的身影投落在地上。
      燕齐安抬眼,干裂起皮的唇瓣微启:“小妖怪,这次来,又想做什么?”
      “你别那么大敌意,我是来放你的。”
      “呵,放我?”刑台上的人不屑一笑,“又耍什么把戏?!”
      乐星辰有些心虚,上前将一个环状物体扣在燕齐安手腕处。
      体内灵力骤然封锁。
      “你个妖女!干什么!”
      燕齐安警戒拼死挣扎,却无济于事。
      “这是缚灵环,不锁你的行动,只在你蓄意举刀伤害我身边之人时,才会收紧压制你的灵力。”她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对方骤然投来的锐利目光,“我放你离开囚牢,但往后你的一举一动,我都会清楚。”
      燕齐安垂眸看向腕间银环,指节试着挣了挣,环身纹丝不动,没有立刻触发禁制。他抬眼重新看向身形小小的少女,眼底满是狐疑。
      “你就不怕我一出牢狱,立刻重整兵马卷土重来?”
      乐星辰迎着他冷冽的视线,小脸上不见半分怯意:“我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放下两国恩怨,走一条新的路。若是你执意再战,我自然有法子收回今日这份放任。”
      她侧身让出牢狱出口,昏暗天光顺着门洞落进来,刚好铺出一条通往外面的路。
      “走不走,由你。”
      燕齐安盯着她,沉默许久,腕间银环静静贴着皮肉,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一场毫无代价的释放。
      燕齐安的指尖反复摩挲腕间泛着冷光的银纹,喉间压下一声冷笑。破败囚服下的肩背绷得笔直,满身傲气不肯折损半分。
      “你凭什么笃定,我会顺着你的心意走?”
      乐星辰垂在身侧的小手轻轻蜷起,孩童单薄的身子立在光影交界之处。
      “我不笃定。我只是给你一个不必困在仇恨里的机会。永乐的百姓早已疲于战火,你真的愿意为无休止的厮杀,耗尽一切?”
      这句话戳中了燕齐安心底最隐秘的一处软肋。他一怔,方才翻涌的戾气稍稍滞住。这些年领兵征战,夜里何尝没有见过流离失所的子民,只是家国重担压在肩头,他别无选择。
      他抬眼望向牢狱门外,远处边关的风卷来黄沙的气息,再低头看向腕上的缚灵环,银纹安安静静,没有半分逼迫的寒意。
      “若是我假意顺从,暗中筹谋复仇呢?”
      “环会约束你。”乐星辰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而且,我会盯着你。你若是执迷不悟,我不会手软。”
      燕齐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干裂的唇扯出一抹复杂的弧度。他缓缓起身,沉重的镣铐从脚腕脱落,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受了多日牢狱之苦,身形有些虚晃,他扶了一把冰冷的石壁稳住身子。
      “好。我暂且接下你这份施舍。”
      他迈步跨过牢狱门槛,天光落在他憔悴的脸上,腕间银环随动作轻轻一晃。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冷硬的话音飘回来:
      “别指望我立刻与你交好。往后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乐星辰站在牢内,看着他一步步走远的背影,小小的脸上没有轻松,只有沉沉的思虑。她知道,这仅仅只是开端,想要拉他走出执念长路,还有无数难关要过。
      清瑶皇宫,后花园内。
      仲夏暑气漫过朱栏,一池荷塘铺开碧绿,粉荷亭亭舒瓣。岸边紫薇成丛,碎紫花穗垂在太湖石旁。
      乐母倚在亭边栏杆,目光遥遥望向边关的方向,眉宇间敛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指尖无意识捻着帕角,心头始终悬着远在沙场的小女儿乐星辰。边关战火不息,她日日牵肠挂肚,不知孩子可否平安。
      片刻后她收回心神,侧头看向身侧的乐星落。少女一身素雅宫装,眉眼沉稳,已有储君的气度。想到女儿不久便要登基,扛起清瑶的山河重担,乐母眼底漫开一丝宽慰,只是欣慰之余,又藏着几分不忍。
      “落儿,”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倦意,“往后家国重担都落在你肩上了。只是辰儿远在边关,我这颗心,总也放不下来。”
      乐星落闻言,缓步上前,轻轻扶住乐母的臂膀,眸色温柔又笃定。她早已褪去年少稚气,举止端庄温婉,自带一国储主的从容。
      “阿娘放心。”她轻声安抚,“妹妹骁勇聪慧,镇守边关所向无碍,定会护好自身,保我清瑶边境安宁。”
      “更何况,总不可能让辰儿一直待在宫中吧。辰儿打小就关不住,若让她留在宫中,那才是要真的憋坏了呢。”
      乐母闻言,被她这番话轻轻逗得眉目稍缓,郁结在心口的愁绪散去几分。她抬手轻轻抚过乐星落的发鬓,看着眼前气度端方、沉稳懂事的长女,眼底满是温热的欣慰。
      是啊。
      两个女儿性子截然不同,乐星落沉静端庄,生来便是执掌江山的命格;可乐星辰野性桀骜,心向沙场长风,从来困不住深宫方寸。
      “是阿娘多虑了。”乐母轻叹一声,语气温柔又怅然,“你稳重顾家,替母分忧,替清瑶担责。可辰儿性子刚烈,身在刀光剑影的边关,为娘日夜惦念,终究放不下。”
      乐星落稳稳扶着她,眸光温润坚定。
      “阿娘无需日日忧心。妹妹身负本事,心智坚韧,绝非寻常女子。如今朝中安稳,万事有我坐镇。待边关战事平定,我便亲自迎妹妹回宫,阖家安稳团聚。”
      晚风拂过满池荷莲,簌簌落香。
      乐母望着端庄从容的女儿,心中百感交集。昔日绕膝嬉闹的孩童已然长大,一人守家国,一人镇边疆,撑起了整座清瑶山河。
      她颔首低叹,眉眼间终是卸下大半忧思,只剩满心慰藉。
      这皇子往哪走呢?再走,就出清瑶之界了。
      密林中,乐星辰紧紧尾随燕齐安,始终摸不透他的目的。
      啧,咋又折回来了??
      “站住!站住!”
      深林中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二人循声望去,两名穿着粗衣布衫的狐狸正追捕一个四五岁的女童?
      女童衣衫褴褛,脸上身上的泥明显是摔倒后蹭上的。
      令人发笑的是,两个大男人击出的灵力背被那个孩童巧妙躲开,亏得还是两个六尾的。
      一道淡蓝色身影闪过,两个大男人被乐星辰三下五除二打倒在地,抱着受伤的部位痛得在地上嗷嗷叫打滚。
      幼童被吓得缩在树旁。
      “为何要伤她?”
      那两名六尾狐妖疼得浑身抽搐,抬头望见乐星辰年幼却冷冽的眉眼,心底顿时生出惧意,慌忙辩解。
      “殿下恕罪!这小妖是出逃的罪徒后裔,我们奉命捉拿,绝非无故伤人!”
      树旁的小女孩瑟瑟发抖,一双干净透亮的眸子蓄满泪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小小的身子几乎要嵌进树干里。
      乐星辰垂眸望着她满身泥污、狼狈不堪的模样,心头微沉。
      她回头冷眼看向地上二人:“区区幼童,何罪之有?纵使身负旧罪牵连,也轮不到你们私自追杀、动狠下手。”
      一旁静默伫立的燕齐安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那名孤苦女童身上,腕间缚灵环银光微闪,悄然安定,并无半分异动。
      他本是冷眼旁观纷争,此刻却淡淡开口,声线清冷:“狐族戒律,向来苛待稚弱,最是无情。”
      一句话,道尽其中偏颇。
      两名狐妖面色一白,不敢辩驳半分。
      乐星辰上前一步,将小小女童轻轻护在自己身后,小小年纪,脊背却挺得笔直。
      “今日我撞见了,便不会让你们再伤她分毫。”
      乐星辰懒得再与二人纠缠,抬手一挥,一股轻柔灵力直接将两名六尾狐妖震退数尺,沉声警告。
      “滚。再敢肆意欺凌幼弱,我便废了你们修为。”
      两名狐妖深知眼前少女实力恐怖,哪里还敢多留,连滚带爬起身,狼狈逃窜入密林深处。
      周遭终于恢复安静。
      乐星辰转过身,放柔了眼底冷意,微微蹲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无害。
      “别怕,他们走了。”
      小女孩怯怯抬眼,湿漉漉的睫毛颤了颤,小声嗫嚅,却依旧不敢靠近。
      乐星辰见状,干脆伸出小手,轻轻牵住她沾满尘土的掌心,暖意顺着指尖缓缓渡过去。
      “我不是坏人,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她说罢,起身牵着幼童,转身看向身侧沉默伫立的燕齐安。
      男人立在树荫下,目光沉沉望着她护着幼童的模样,腕间缚灵环安静无息,毫无半分抵触。
      他原以为清瑶这位小殿下,只会沙场杀伐、步步算计,却未曾想她心底藏着这般柔软善意。
      燕齐安敛去眼底复杂心绪,淡淡开口:“你要带她去哪?”
      “远离狐族追杀,给她一处安稳容身之地。”乐星辰回眸,神色坦然,“她不过一介无辜稚子,不该被困在恩怨厮杀里。”
      说罢,她不再多言,牵着小小的女童,一步步朝着密林外走去。
      天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落在一大一小两道单薄身影上,温柔又坚定。
      燕齐安静立片刻,最终默然抬步,紧随其后。
      他本可转身离去,重归自己的前路,可这一刻,他忽然想看看——
      乐星辰执意掰正的路,究竟是何模样。
      乐星辰将幼童带至自己的军帐,向明清军医借来上好的跌损药。
      浸水的白布轻轻拭走幼童身上的泥土,涂药膏时,因为药效的缘故,幼童忍不住呻吟声露了出来。
      “我…我…我轻点,我轻点……”乐星辰第一次给人上药,弄疼后有些不知所措。
      “姐姐……”
      乐星辰第一次被小姑娘叫姐姐,心里美滋滋的。
      她微仰头,眉眼温柔:“怎么啦?”
      幼童没作声,乐星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那二皇子正杵在一旁发呆。
      乐星辰突然意识到床上幼童裤腿已经挽到膝盖上去了,燕齐安这么看着,实在于礼不合。
      毕竟女孩子都是有隐私的嘛。
      “!?作甚?!”燕齐安被乐星辰推了出去,“男女授受不亲,别推我!”
      “别瞎扯,这话不是这么用的!你先出去!”
      “你!”帐布扫过燕齐安鼻尖,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杵帐外继续发呆。
      一盏茶后,乐星辰终于出军帐。
      “乐星辰,”燕齐安回过神,满肚子的疑惑往外堆:“你知道那孩子什么身份么,还把她带回军帐?”
      “不知道,但我觉得我应该救她,”乐星辰仰头看向他,“她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她连她的名字,身份都未曾告诉你,你觉得她能信?”
      “未尝不能信。”
      “……”
      真是懒得再劝。
      燕齐安无语了一会往军营那边走去。
      “忘记告诉你了,你的军帐在那边。”
      燕齐安余光一瞥,没吭声,继续往前走。
      乐星辰回到帐内,幼童正乖顺地坐在床沿等救命恩人回来。
      那货疑心真是比我都大。
      “小妹妹,你的家人呢?”
      摇头。
      没有还是丢了?
      “那…你有名字吗?”
      摇头。
      乐星辰皱眉,鼻子莫名酸涩。
      啧,这孩子身世咋这么悲惨。
      “要不,你以后就跟着我吧,我来照顾你,”乐星辰轻轻拂幼童额前碎发,淡脸上的笑意给人三月春风般的暖意,“好不好?”
      幼童点点头。
      “那你在这乖乖等我,我去给你弄些吃的。”
      乐星辰刚刚踏出军帐,就碰上了阿爹。
      “辰儿,过来。”
      “阿爹?”
      乐霁递来一封信,乐星辰接过信大概一看:登基大典秋禊(qiū xì)举行,封乐氏长女为帝,次女为圣,现任帝王为相,务必于七月十三日前赶回,另,携永乐二皇子一同归城,不得有误。
      圣相为辅,圣女为帝王左右手,相王为帝王导师。
      有病啊!那你关我那半个月算什么!玩我呢!
      乐星辰收了信封,仰头回道:“阿爹,永乐那边没消息吗?燕疆不要他儿子了?”
      “并非不要,而是把他的儿子当作棋子,燕疆这人最是铁石心肠,他巴得燕齐安死在这儿不漏永乐军情。”
      “薄情寡义呐。”
      乐霁欣慰点头。
      乐霁:“你打算何时回皇城?”
      乐星辰:“七月十二吧。”
      乐星辰忽然想起那日瞟见的军事图。
      “阿爹,武将军那队明明可以从大渡河东进军,敌方易守难攻,可为何偏要从浪山走呢?”
      乐霁:“大渡河东长年浓雾弥漫,从梦漓被封开始,凡是有人进去,都会被大雾吞噬,有去无回。”
      浪山虽然地势起伏大,但是个埋伏永乐的好地方,敌方不好进军。”
      乐星辰眸光微凝。
      梦璃被封、大渡河东雾吞生灵……
      原来如此。
      她此前只知边关地形凶险、战局难破,却不知这地界深处,还压着这样一桩尘封秘事。
      “梦璃……”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底莫名一沉,似有一缕极淡的隐痛悄然浮起,转瞬又消失无踪。仿佛那是她本该刻骨铭记,却被层层封印剥去的过往。
      乐霁见她神色恍惚,轻声补道:“此事属于清瑶旧禁,朝中极少有人敢提。大渡河东迷雾不是寻常天险,是上古封灵结界,专吞灵力、锁神魂。千百年来,误入者无一折返,尸骨无存。
      “浪山虽崎岖难行、行军耗力,却是唯一可控、可埋伏、可进退的生路。武将军用兵稳慎,绝非贸然选择。”
      乐星辰缓缓颔首,眸底思虑沉沉。
      怪不得永乐屡屡纠缠浪山战线,从不贸然绕后。
      不是不知捷径,是天下无人敢闯大渡河东。
      可越是无解的禁地,她心底越隐隐生疑。
      梦璃被封、雾锁河东、结界吞魂……这一桩桩,未免太过巧合。
      仿佛从很久之前开始,就有人刻意封住清瑶的后路,锁住某处真相。
      “阿爹。”乐星辰抬眸,“梦璃是谁?为何会被封印?”
      乐霁闻言,脸色微默,片刻后轻轻摇头。
      “陈年旧秘,记载残缺,朝堂史官不敢详录。只知那是一位倾覆过天地、身负禁忌命格之人,祸乱初平便被彻底封禁,从此河东大雾终年不散,禁地与世隔绝。”
      他不愿再多谈,怕勾起不祥因果,只淡淡带过:“你不必深究,于如今朝局、于你,皆非益事。”
      乐星辰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
      她懂阿爹的顾虑。
      越是被刻意尘封的过往,越是藏着惊天秘辛。
      片刻静默,风卷军营旗面猎猎作响。
      乐霁转回正题:“七月十二启程也好,一日富余,路途从容。只是辰儿,此番回京,你需谨记两点。”
      “其一,燕齐安入皇城,视线无数、口舌无数、算计无数。缚灵环能锁其行,锁不住旁人揣测。你务必少言、慎行,勿落人话柄。”
      “其二,你新晋圣女之位,朝堂新旧势力交错,老臣守旧、权臣握势,你身为帝妹、朝堂圣辅,一举一动皆系朝局。”
      乐星辰乖乖听着,轻轻点头:“我晓得。”
      她从前厌恨深宫规矩、厌烦朝堂制衡,可如今阿姐即将登临帝位,她再也不能肆意任性、只恋沙场长风。
      她要护阿姐坐稳江山,护清瑶山河安稳,护边关将士无枉死,护身边所有值得守护的人。
      “对了。”乐星辰忽而想起帐内幼童,抬眸认真道,“阿爹,那林间救下的小姑娘,我想一同带回皇城。”
      乐霁闻言微怔,目光下意识扫过军帐方向,眸底掠过一丝审慎。
      “你可知那幼童来历?身份?”他沉声问道,“你可知狐族宗族戒律森严,罪徒后裔从无姑息,你贸然将人带在身边,带回皇城,等同于公然与狐族旧势结怨。”
      乐星辰垂眸,指尖轻轻攥了攥衣摆,语气却格外坚定:“她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我既然撞见、救下了她,便没有再将她弃于乱世任人屠戮的道理。”
      她抬眼望向乐霁,眼底褪去了往日孩童的跳脱,只剩澄澈的执拗:“阿爹,朝堂讲规矩,可人心讲温度。皇城若是容不下一个无辜稚子,那这江山安稳,便算不得真安稳。”
      一番话说得坦荡通透。
      乐霁静静看着眼前骤然长成的小女儿,心头百感交集。昔日那个纵马沙场、肆意桀骜的小丫头,杀伐里生出了悲悯,锋芒中藏住了温柔,这般心性,才最是配得上清瑶圣女之位。
      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颔首,松了口:“罢了。你既有这份仁心,为父便不拦你。”
      只是话音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叮嘱:“但你需谨记,皇城波诡云谲,狐族在朝中暗线盘踞多年,错综复杂。这孩子身世不明、根脚不清,带回宫中,极易被人当作把柄、大做文章。往后你需亲自护着她,步步谨慎,不可出半点纰漏。”
      “我知道。”乐星辰重重应声,眉眼清亮,“我会护好她,也绝不会让此事拖累阿姐,扰乱登基大局。”
      “嗯。”乐霁微微颔首,目光悠远,“收拾妥当,七月十二准时启程。此番回京,便是你真正踏入朝堂漩涡的开始,沙场是厮杀,皇城是人心,后者远比刀戈更难应对。”
      “嗯。”乐霁微微颔首,目光悠远,“收拾妥当,七月十二准时启程。此番回京,便是你真正踏入朝堂漩涡的开始,沙场是厮杀,皇城是人心,后者远比刀戈更难应对。”
      语毕,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悄然隐入军营林立的旌旗长风之中。
      帐外的风轻轻拂过,卷起细碎尘沙。
      乐星辰定定立在原地,心头思绪翻涌。
      梦璃封禁、大渡河东迷雾、狐族旧怨、朝堂暗流、即将到来的登基大典……一桩桩秘事层层堆叠,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笼罩住清瑶山河,也缠住了她模糊的过往。
      她总觉得,那个被封禁的名字,与她遗失的某段记忆,死死牵系在一起。
      正失神间,身侧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
      “你当真要带那个孩子回皇城?”
      燕齐安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的帐旁,身姿挺拔,一身略显宽大的囚服尚未更换,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凌厉。腕间银白缚灵环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安稳沉寂,无一丝异动。
      他方才立于帐外,将父女二人的对话尽数听入耳中。
      乐星辰转头看向他,坦然应声:“自然。我既许诺护她,便不会食言。”
      “你太天真。”燕齐安眸光沉沉,语气带着历经权谋战乱的凉薄,“狐族最记仇,最善隐忍算计。那些被冠上罪徒之名的族人,大多牵扯狐族上古秘辛,绝非普通叛族之人。你救下的不是无害稚子,或许是旁人蛰伏多年、刻意遗落的棋子。”
      他见她依旧神色坚定,不依不饶,又补了一句:“朝堂老臣本就对你新晋圣女之位颇有微词,你再私藏永乐罪裔,等同于授人以柄,自惹祸端。”
      乐星辰望着他满是审慎戒备的模样,忽然浅浅弯了眉眼。
      “燕齐安,你看世间万事,皆为算计权谋。”她缓步上前,立于他身前,小小年纪,目光却澄澈通透,“可这世间,总有算计之外的东西。是仁心,是善意,是哪怕身处乱世,也不愿舍弃的弱小。”
      “我知前路有险,也知人心险恶。”她语气清亮,字字铿锵,“但我若因畏惧祸端,便见死不救,那我与那些嗜杀趋利、草菅人命的恶人,又有何区别?”
      燕齐安一怔。
      风掠过他鬓边碎发,吹得腕间银环轻轻震颤。
      他竟是无言以对。
      他生于皇家,长于权谋,自幼习得的便是权衡利弊、弃弱保强、步步为营。他从未见过有人,明知前路是祸,明知前路荆棘密布,依旧执意护住一个毫无用处、身世未知的陌生人。
      眼前的少女,有沙场杀伐的狠绝,有朝堂周旋的聪慧,偏偏心底,守着一份最纯粹、最愚钝的温柔。
      也正是这份温柔,让他始终紧绷的戾气,无处落脚,层层消散。
      良久,燕齐安别开目光,音色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先前的抵触:“随你。日后惹出的麻烦,别指望我替你善后。”
      乐星辰闻言,笑意更深:“我自己选的路,自然自己扛。”
      二人对话落定,军帐内忽然传来极轻的细碎脚步声。
      小小的女童掀开门帘,怯生生站在帐口。她脸上的尘土早已被擦拭干净,眉眼精致剔透,只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怯懦,一双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安静地望着乐星辰。
      她似乎听懂了方才的争执,慢慢挪着小碎步走到乐星辰身后,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袖,将小小的身子大半藏在她身后,下意识避开了气场冷冽的燕齐安。
      燕齐安垂眸望去,落在女童紧紧攥着衣袖的小手上,腕间缚灵环依旧平静无波。
      没有杀意,没有恶念,没有任何禁制触发的迹象。
      这一点,他不得不承认。
      这孩子身上,确实无半分戾气恶意。
      可无害,不代表无辜。
      狐族最深的算计,从来都是藏于无声无息,隐于稚弱无辜。
      “别怕。”乐星辰反手轻轻握住她的小手,温柔安抚,“我们过几日就回皇城,以后你就跟着我,没人可以再欺负你。”
      女童仰头看着她,湿漉漉的眼底亮起一点微光,轻轻点了点头,细若蚊蚋的声音吐出两个字:“姐姐。”
      这一声软糯的呼唤,吹散了帐外几分肃杀,揉碎了满院的锋芒。
      燕齐安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头复杂万千。
      他忽然有些明白,乐星辰想要走的新路,究竟是什么模样。
      不是无休止的厮杀对立,不是无止境的仇恨纠缠,是乱世之中,依旧守得住本心,护得住弱小,是杀伐之后,依旧留得一身温柔坦荡。
      日光穿过军营旌旗,落在一大一小两道相依的身影上,温柔绵长。
      而无人看见的角落,女童垂在身侧的另一只小手,指尖极淡地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浅红灵光,快得如同错觉。
      尘封多年的狐族秘辛,大渡河东的禁忌结界,被封印的宿命之人梦璃,已然悄然借着一介稚弱童身,再度踏入了这盘天下棋局。
      暗流,早已悄然而动。

      翌日傍晚。
      落日熔金,夕阳穿透云层向大地洒落一层金光。
      乐星辰掀开门帘,一束暖红的夕光斜斜扑进帐内,落在女童乌黑柔软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小姑娘正跪坐在毡垫上,专心摆弄着乐星辰早上给她的机械小兔子,指尖轻轻摩挲兔耳,听见动静,猛地抬眼,看见是她,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弛下来。
      “姐姐。”她放下机械兔,起身小跑过来,小手攥住乐星辰的衣摆。
      “乖乖在玩什么?”乐星辰弯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鼻尖嗅到小姑娘身上淡淡的草药清香,昨日的擦伤已经好了大半。
      帐外传来脚步声,燕齐安立在霞光之下,玄色旧战袍是乐霁派人寻来给他换上的,裁剪合身,衬得身姿挺拔。腕间缚灵环浸在落日余晖里,银光柔和,不复牢狱之中那股刺骨冷意。他远远看着帐内相依的二人,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淡漠,目光掠过女童时,审慎未消。
      “清点行装的人来了。”燕齐安开口,声线被晚风揉得稍稍缓和,“七月十二启程,粮草车马先行一步,我们随行的行囊,今夜就要整理妥当。”
      乐星辰颔首:“知晓了。我先收拾我的物件,还有这小姑娘的东西。”她低头看向身侧幼童,轻声问道,“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带上的物件?”
      女童眨了眨眼,茫然地摇了摇头。自她出逃开始,一无所有,唯有那只机械兔,是她全部的念想。她连忙回身抱起小兔,紧紧抱在怀里。
      “就带这个。”
      乐星辰唇角漾开浅淡笑意。
      正说着,一名亲兵快步走来,躬身禀报:“殿下,将军请您前去主帐议事,商讨回京沿途布防事宜。”
      “我即刻过去。”乐星辰应声,转头叮嘱女童,“我去和阿爹说些事,你在帐里不要乱跑,不要独自走出军营。若是有事,便去帐外找燕齐安,他会护着你。”
      小姑娘迟疑地望向不远处的燕齐安,怯生生往乐星辰身后躲了躲,却还是轻轻点了下头。
      乐星辰起身,快步朝着中军主帐走去,夕色将她的身影越拉越长。
      帐前只余下燕齐安与年幼的女童。
      晚风卷起地上枯黄草屑,旌旗猎猎作响。
      女童垂着头,抱着机械兔,沉默不语。燕齐安静静立在原地,并不主动搭话,只是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不曾松懈分毫。多年征战养成的直觉告诉他,这孩子绝不似表面这般简单。
      片刻,小姑娘缓缓抬起头,一双澄澈的眸子直直望向燕齐安,细弱的嗓音轻轻响起:“你……你不会伤害姐姐,对不对?”
      燕齐安眉峰微挑,没有料到她会开口问这个。他垂眸看向腕间静静不动的缚灵环,薄唇轻启:“只要我无意伤她身边之人,这环便不会锁我灵力。可若是我动了杀心……”
      话音顿住,他看见小女孩猛地攥紧怀里机械兔,眼底浮起惶恐,便收了后半句,语气依旧清冷:“我答应过乐星辰,一路随她回皇城。在那之前,我不会伤她。”
      女童望着他,似是松了口气,又埋下头,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红芒,快得让人无从察觉。
      “那就好。”她小声呢喃。
      燕齐安将这细微一幕收入眼底,眸光骤然一凝。
      方才那抹微光绝非错觉。
      夕阳渐移,雾霾蓝笼照半边天。
      残金霞光褪尽,天地间只余暮色沉沉,军营的旌旗在晚风里翻卷出低沉的猎响,带着边关独有的苍凉肃寂。
      燕齐安的目光死死锁在幼童低垂的侧脸上,眸底寒意层层叠起。
      方才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红芒,绝非寻常妖力。
      他步步上前,靴底碾过地面细碎沙砾,声响清冷突兀,瞬间打破帐前的静谧。
      幼童肩头极轻地一颤,依旧埋着脑袋,小手死死箍着怀中的机械小兔,看似怯懦无害,温顺得毫无破绽。
      “抬头。”
      燕齐安声线冷硬如冰,不带半分温和,是久居上位、惯于发号施令的语调。
      小女孩僵在原地,迟迟未动,长长的睫毛簌簌轻颤,像受惊欲坠的蝶翼。
      “我让你抬头。”
      第二句,语气已然带上压迫之势,周身无形气场骤然沉落,沙场铁血的凛冽尽数铺开。
      幼童再不敢藏匿,缓缓抬起小脸。
      那双看似澄澈无辜的眼眸干干净净,盛满孩童该有的懵懂怯意,眼底漆黑透亮,方才诡异的红芒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头到尾都只是燕齐安的错觉。
      若无其事,天衣无缝。
      可燕齐安心中的疑虑,却半分未消,反而愈发笃定。征战数年、阅尽诡诈人心,他从不信什么无端错觉。
      “你究竟是谁。”他俯身,微微垂眸逼近她,视线寸寸审视她眉眼肌理,“方才眼底那道红芒,是什么力量?”
      幼童唇瓣微微抿起,眼眶瞬间泛红,水汽飞快氤氲上来,泪珠挂在睫尖摇摇欲坠,软糯的嗓音带着哭腔的颤抖:“我……我不知道……姐姐救了我……我没有坏心思……”
      她说着,慌乱地往后缩了缩小小的身子,一副被厉声质问吓到极致的模样。这般纯粹的孩童模样,任谁见了,都会只当是前朝战将多疑过甚,为难无辜幼童。
      燕齐安眼底的冷意丝毫未减。他看得清楚,她退缩的瞬间,指尖下意识绷紧,那是常年藏秘、习惯性戒备的本能。
      腕间的缚灵环依旧沉寂无息,银光安稳。
      这便更蹊跷。
      缚灵环只锁蓄意伤人的杀心,这孩子身上没有半分害人戾气,只裹着一层柔弱皮囊,内里却藏着连他都辨不出根源的奇异力量。
      “记住。”他居高临下望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听见,字字带着警告,“在乐星辰身边,安分守己。你若暗藏算计,借她的善意作祟——纵使我被环束缚,也有法子,让你形神俱灭。”
      幼童怔怔望着他,泪水终于滚落脸颊,顺着稚嫩的脸颊滑落,看起来惶恐又无助,只是垂在身后的指尖,悄然蜷起,一丝极淡的赤红灵力在暮色阴影里悄然流转一瞬,随即彻底隐没,销声匿迹。
      她不答话,只轻轻点了点头,一副全然听话、被震慑住的乖巧模样。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乐星辰议完事折返,远远便看见一高一少立在帐前对峙的身影,暮色沉沉,二人相对无声,氛围莫名紧绷。
      她快步走近,目光先落在泪眼汪汪的小姑娘身上,心头一紧,立刻上前将孩子护到自己身后,蹙眉看向燕齐安:“你吓她做什么?”
      燕齐安抬眼看向归来的少女,收敛了眼底所有深沉的审视与冷厉,恢复成一贯淡漠疏离的模样,淡淡避开她的质问:“无事。只是随口叮嘱几句,教她军营规矩。”
      “规矩我会教,不用你来吓唬她。”乐星辰语气带着几分护短的嗔怪,抬手温柔擦去幼童脸颊的泪痕,轻声安抚,“不怕,姐姐在。”
      幼童埋在她身后,小脸贴着她的衣袖,乖巧点头。抬眼的一刹那,望向燕齐安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浅的、了然的笑意,转瞬又掩去。
      燕齐安静静看着乐星辰毫无防备的温柔模样,喉间微涩。
      他没有证据,只凭一道转瞬即逝的灵光,说了只会被当成无端猜忌。
      他只能沉默看着。
      “天色晚了,营中马上要点灯火,风凉,别站在外头。”乐星辰弯腰,将小小的锦萱打横抱了起来,小姑娘很轻,乖乖圈住她脖颈,小脸埋在她肩窝。
      乐星辰抬眼看向燕齐安:“回去吧,夜里还要收拾行囊,十二启程回京,路途遥远。
      燕齐安颔首跟上,目光牢牢落在那孩童的背影上。
      他还摸不透她的目的。
      她刻意接近乐星辰,究竟想要什么?
      帐内烛火很快燃起,暖黄的光晕铺满一地。锦萱窝在软垫上,抱着那只小兔子,安安静静看着乐星辰清点衣物,一副全然温顺的模样,只是烛火照不到的眼睫之下,思绪悠远。
      她寻了这么久,终于再一次,来到了姐姐的身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放下干戈结知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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