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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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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萤觉得一切好像都沉进了水里,而她在水底,无法呼吸。
所有的声音都软塌塌地褪远了。
那些攒动的人头,那些蠢蠢欲动的脸,那些推挤摩擦的衣角。
全都化作了一团模糊的背景。
在这片虚无之中,她看见了一个人。
他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晰。
不大不小的年纪,一头黑发高高束起,几缕不老实地垂在耳侧。
他的脸生得很周正,眉目清隽,薄唇微抿,线条分明。
身上穿着一件灰白泛旧的软甲,衬得他整个人愈发瘦硬修长。
现在约摸是傍晚了吧,王萤想。
夕阳正从西边斜斜地铺过来,光线浓稠得像糖葫芦上化开的糖浆,罩在他半边脸上。
金黄的轮廓,悲伤的眼神。
是菩萨吗?
是菩萨吧。
菩萨,菩萨,是你来救我了吗?
菩萨,如果你能听见,便带我走吧。
夕阳的光影在他脸上缓慢地移动。
“阿萤。”
卫泾走上去,蹲在了她的面前。
他的手伸过去,摸了摸她的耳朵。
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脸。
他抬起手,原本虚无的指尖,沾染着一点红色。
一颗米粒般大小的血珠。
黑暗兜头铺下。
伸手不见五指。
卫泾保持的蹲着的模样。
他在想。
他想,他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他随父兄住在甘陕边境的固原卫城。
固原远吗?
固原离这里……应该不会太远吧?
他们的府第就在卫城东北,紧挨着长乐监的苑马草场。
阿兄常带他骑马出城,一路风光,尽是边塞雄浑景象。
远处祁连山雪峰皑皑,在日光下泛着清冷银光。
近处陇山连绵,坡上生着矮松与耐旱野草,风过处,松涛阵阵,混着坡间野花的清香。
阿兄的马稳,他让他坐在身前,马蹄踏过浅草与碎石,发出轻响,天地间辽阔得很,除了风声水声,便只有他的笑声与马蹄声。
后来呢?后来的事他忘记了。
卫泾起身。
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他想,他那时候骑着马,为什么不骑远一点呢?
只要骑到这个地方,就能遇到阿萤。
卫泾想,如果在那个时候我就遇到她,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她受别人的欺负。
七岁的她被一巴掌扇倒在地,顶着害死亲人的罪名,她一定很害怕。
他想到她的嘴里一直在念,菩萨,菩萨,带我走吧。
她那么小,小到只能求菩萨来救她。
那个时候,自己在哪里呢?
“卫泾。”
他听到有人叫他。
混沌散去,有光聚拢到了他的眼中。
他看见了王萤的脸凑在他眼前。
然后,她抬起手冲着他的脸来了一耳光。
“卫泾,你醒醒。”
卫泾:“……”
王萤收不住那不由自主龇着的牙,朝着他装模作样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哎呀,这不巧了,我也是想叫醒你,没想到你就这么醒了。”
“没收住这个手,哎呀,你看这事儿闹得。”
满腹柔情就这么被一巴掌打得没剩下什么。
卫泾面无表情,抬起自己的右手,朝自己的左手狠扇一巴掌。
又抬起自己的左手,朝右手再狠扇一巴掌。
“贱手!”他想,刚刚居然想不管不顾把她抱进怀里,摸摸她的耳朵,拍拍她的头发。
告诉他想一切都过去了。
真是得了失心疯了,他想。
“嘿嘿。”
王小虎顶着那个黑黢黢的眼眶又贴到了他的耳旁。
“你醒了?”
“啧啧,你真可怜,那个毒妇刚刚……”
王小虎抬手作出左右开弓的模样。
眼眶中吊着的两条粗软肉筋也左右跟着晃动。
“你这脸,得亏结实,不然,早被扇烂了。”
那两条肉筋,连着丝丝缕缕的血肉,几乎要扇到他的脸上。
卫泾恍若未见,没有暴跳,也没有干呕,那一副他该有的小女儿作态居然没有出现。
王小虎盯着他不可思议地发出了啧啧声。
卫泾眯了眯眼睛,他觉得他的牙根快被自己咬烂了。
王萤见她做的好事被抖落了出来,阴恻恻地看着王小虎,手从布包里摸出了一张黄色的符纸。
王小虎见状,倏地一声便不见了踪影。
“哎呀,你别在地上坐着了。”某人装模作样地上前,一把将地上的卫泾薅了起来。
“干正事要紧。”
然后指了指周围。
卫泾四下逡巡了一圈,然后他决定放下个人恩怨,享受缺德梦境。
先办正事。
因为,他看到了王萤阿婆模样的人正往这边匆匆赶来。
陈桃花,要临盆了。
周遭还是一片斑驳昏暗,无日无月,分不清是什么时辰。
陈桃花的痛哼与哀嚎断断续续,屋里有人说已经熬了整宿。
产程拖得很长,血腥气弥漫在狭小的屋子里。
屋外风声簌簌,王萤和卫泾站在院子里,不知又过了多久,微弱的婴啼终于破暗而出。
细小,沙哑,气若游丝,半点没有寻常新生儿洪亮的声响。
王萤知道,从心出生了。
她几乎可以想到,阿婆与赶来帮忙的几个妇人,第一眼看到从心时,是什么表情。
伸手接住孩子。
看到孩子双腿的刹那,动作骤然僵住。
围上来的人看得清清楚楚,这孩子上身完好,双腿却天生畸形,短小蜷缩,软塌塌贴在腹下,不成人形。
屋中瞬间落得死寂。
阿婆迟疑半晌,终究还是用旧软布匆匆裹住小小的婴孩,转头对着床上虚弱脱力的陈桃花,语气平静:“生了,是个小男娃,桃花。”
旁边立着的人也纷纷勉强附和:“母子平安,平安就好。”
陈桃花满头大汗,气息微弱散乱。
她没有五官的脸对着婴啼传来的方向,微微抬手,想要摸一摸自己的孩子。
可迟迟没有人把孩子递到她手边。
“春分大姐?”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声。
王萤听到阿婆发出了一声轻轻地叹息。
但最终,一团温热的、软绵绵的东西被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陈桃花的臂弯。
从心在哼哼唧唧地哭着。
陈桃花摸索着,指尖拂过两道细细的眉毛,还有那张正咧着发出哭声的湿漉漉的嘴。
嘴不大,鼻子也挺,摸上去整整齐齐的,没有缺什么。
“是个……是个好看的孩子吧?”她低声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
“嗯,好看。”阿婆回答。
陈桃花继续往下摸。
手指滑过那截小小的脖颈,再往下是胸口,然后,手顺着从心柔软的肚子往下探。
两条腿蜷着,像在娘胎里还没伸展开。
她摸到了一条短短的、软塌塌的东西,像是一截还没来得及长好的根茎。
她愣了一下,把手指往下挪了挪,本该是小腿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她的手停住了。
她颤抖着把那条小腿捧在掌心里,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
又抖着手去摸另一条腿,一模一样。
然后陈桃花更加用力地反反复复地摸着那两条短得不像话的腿,像是要用手掌的把它们拉长。
然后,那张白色的脸突然抬了起来,朝向了窗外。
没有五官,但王萤能感受到,她在死死地看着自己。
与此同时,屋中原本站着的阿婆她们,竟也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几张苍白的脸都朝向了这个方向。
屋里鸦雀无声。
死寂中,从心又开始哭了。
“呜哇......呜哇......”
连续不断,没有喘气地停顿。
像在哭,又像在笑。
哭声高高低低,忽远忽近,王萤将目光移向陈桃花。
她怀中的襁褓安安静静……
所以。
不是从心在哭。
是什么东西,正在学着从心的样子,呜咽出声。
而这个声音......
王萤猛地朝左肩看去,与此同时,卫泾大喊一声:“阿萤小心。”
一个小小地婴儿正顺着王萤的背,爬到了她的左肩处。
他有两只被羊水跑得皱巴巴的小手,青白虚浮,肿胀松软。
头颅无力,歪歪地搭在身上,脸上只留着一双眼睛,露着浑浊无神的眼白。
两条腿软塌塌地耷拉着,随着身体轻微晃动,软绵无力地摆曳着。
湿冷的胎发贴在额上,微弱又怪异的啼哭断断续续从他喉间挤了出来。
忽地张开嘴。
一口整齐的白花花地牙齿。
一条鲜红的不住地蠕动的成人大小的舌头。
那条舌头眼看就要舔到王萤的脸上。
卫泾没有武器,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右手挡在了那个东西的嘴前,左手捏在其颈后,一把将这个婴儿状的怪东西提了起来。
那个怪东西一把抱住了卫泾拦在它面前的右手,它的脑袋还在东倒西歪,嘴巴却发狠地咬进了卫泾的手。
卫泾他没有感到疼。
但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手上往里钻。
他猛地甩手,另一只手掐住那东西的脖后,那是一团湿滑的肉。
他把那颗皱巴巴的脑袋从自己手上拽开。
那东西的嘴终于松了,发出一声湿漉漉的“啵”,像拔掉了一个塞子。
可它的牙在卫泾手上留下了一个乌青色的口子。
下一瞬,一股浊气从那道口子里涌了进去。
气味又腥又黏。
顺着他神识的缝隙灌了进去。
卫泾听到了脑海中传出了一声湿漉漉的哭声。
他翻了个白眼。
“又中招了,这下又要被看扁了。”
王萤捧住他的脸。
“蠢货。”
卫泾想抬手在她脑袋上使劲弹一下,再问问她有没有良心,不是为了救她,他会被这个怪玩意儿偷袭吗?
真想问问她有没有良心。
他的意识开始碎裂。
他看不到王萤在哪里。
他感到有人在左右开弓地扇他地脸。
“这个蠢女人。”他暗骂,“把我好看的脸扇破相,我和你没完。”
这个女人,她好像在喊什么,声音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忽远忽近。
“卫泾,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这女人是谁。
他知道这个女人应该很重要,她叫什么来着?
意识变成了碎片。
他得把碎片拼凑出来。
对。
他抬手将碎片一片片的攥在了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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