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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汗水从 ...

  •   汗水从发根处顺着额头滑下来,流进了小女娃眼睛里,她飞快地抬起手在脸上擦了一把,动作神速,眼睛时刻盯着正房的那扇门。

      西边的耳房里有人低声哼唱着一首童谣。

      小小村,围矮墙,

      村前淌着细河长。

      小河弯,水凉凉,

      小童戏水在岸旁。

      水底苔,影长长,

      根根缠在小脚上。

      院里的小女娃嘘了口气,不再站得那么笔直,悄悄地动了动已经站僵了的腿。

      巷子里有孩子们哒哒地跑过,她转过了脑袋,一双机灵的大眼睛,小小的鼻子,像一颗樱桃一样红彤彤的嘴巴。

      是阿萤。

      她脖子伸的长长的,听着脚步声跑远了,踮起脚尖,好像足够高便能看的足够远。

      等到院外恢复了一片寂静,王萤便又转过身,正午的阳光炙烤着地面,她的双脚不住地抬起放下。

      院外的柳树上突然爆出了一阵蝉鸣。

      屋里传来了小孩的哭声。

      然后是女人的叫骂声。

      王萤身子一僵,她回过头看着大树上,捡起了地上的石子朝着树冠扔去。

      “嘘,弟弟在睡觉。”

      蝉还在叫,女人的叫骂声,男人被惊醒的嘟囔声,孩子的哭声交织成一片。

      王萤的脸白了,她不自觉地恢复了笔直站立的样子。

      卫泾看到她将双手合十,然后仰起了脸。

      正午的阳光下,小女娃闭着眼,她说:“菩萨,菩萨,你能听到吗?如果你能听到……”

      她顿了顿,才说:“如果你能听到,那就带我走吧。”

      一个女人从正屋里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根小臂长短得木棍,正气呼呼得看着院里的小女孩。

      “你是死的吗?”她问。

      “还不去把那该死的东西赶走?不知道你弟弟在睡觉吗?没眼色的东西……”

      王萤小声应着,从院里打开门跑了出来,贴着卫泾的身侧,但是,她看不到他。

      卫泾变成了一个旁观者。

      这是谁的梦?

      他想。

      王萤爬上了树,她身手敏捷,在树冠中摇着树枝,很快那蝉便飞走了,她拍拍手,顺势坐在了树上,叶子郁郁葱葱,将她的脸遮去了一半,卫泾看到两只光光的小脚,脚底黑黢黢的,一晃一晃。

      刚刚跑过去的小孩们又折返了回来,他们看到了躲在树影里的人。

      有一个小姑娘先笑出了声:“快看,那是谁。”

      “是那个扫帚星。”

      “扫帚星喜欢王小虎。”

      “扫帚星长大了要嫁给王小虎。”

      “王小虎和扫帚星拜天地,入洞房……”

      中间那个被叫王小虎的小孩拖着两条长长的鼻涕,两个红的永远退不去的脸蛋,丑得卫泾不可直视。

      王小虎吸了吸鼻涕,哇得一声哭了:“我才不要她,我奶奶说了,她会克死人,沾上就甩不掉,我才不要和她拜天地……”

      他边哭边跑了,最初说话的那个小女孩也跟着跑远了,边跑边说:“我阿婆也说了,看看她都会沾晦气,天哪,咱们快跑,谁最慢谁就要倒霉了……”

      孩子们私下奔逃,转弯便不见了踪迹。

      卫泾抬起头,他听见了她在自言自语。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对自己说:“阿萤,不要生气,不要让那只怪物醒过来。”

      卫泾看不到王萤的表情,但她看到树下的泥土上啪嗒啪嗒,落下了两滴小小的水滴。

      “阿萤。”他轻轻地喊了她一声。

      小女孩好像听到了什么,她抹了一把脸,透过树影往下张望。

      “谁?”

      “是我,我叫卫泾。”

      “你在哪里?我怎么看不到你?”

      “你看不到我,但我就在你身边。”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树下的人轻笑了一声。

      “我自然知道,因为……我最喜欢阿萤了。”

      “你最喜欢我?”

      卫泾听到了一声不可思议地吸气声。

      “对啊。”

      王萤从树上跳了下来,她赤着脚站在巷子里四下看了看。

      “你在哪?”

      “你看不到我,但我确实在这里。”

      “你说你最喜欢我?为什么?”

      “因为你是阿萤啊。”

      “除了我阿婆,没人这么说过。”

      “那是他们眼瞎。”卫泾又笑:“不过,不值得的人,喜欢不喜欢,不打紧,你知道现在喜欢你的多了一个我,就可以了。”

      小女娃的睫毛湿漉漉的。

      “阿萤刚刚是在哭吗?”

      “唔。”

      “阿萤刚刚说,不要让怪物醒过来?是……什么怪物呢?”

      小女孩挠挠头。

      “羞愧,生气,它们是怪物,它们醒过来,会在我心里大喊大叫,张大嘴巴想把我吞掉,我会变得和它们一样。”

      “……那阿萤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呢?”

      被太阳晒得红彤彤地脸更红了。

      “我会哭,我哭了就不那么羞愧了,也不那么生气了,我的泪会把它淹死,等我哭完,我就好了。”

      卫泾想抬手摸摸她的头顶,安抚一下她头顶蓬松的乱糟糟的头发。

      又是一片混沌。

      卫泾抬起手,他眼前什么都没有,一丝光线也无,他还没来得及摸到小姑娘的头,他的手捏成了拳,在混沌中他喊了一声:“阿萤。”

      还是那方小院。

      院子中央,是一个正在读书的小男孩,他坐在凳子上摇头晃脑地,正在温书。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日头毒得很,蝉鸣像烧开的滚水,一浪一浪地往耳朵里灌。

      卫泾看到王萤背着比她身子还宽的竹筐,踉跄着进了院门。

      筐里猪草压得瓷实,草汁顺着竹篾往下淌,把她肩头的粗布衫洇出一片深色。

      她手上有几道口子,左手虎口那道深的还往外渗血。

      小旭还在摇头晃脑,拖着长腔。

      王萤把竹筐卸下,走到了小旭身边。

      她蹲下身,“你刚才背的那句,是啥意思呀?”

      小旭挠挠头:“先生说是……人刚生下来,性子都是好的。”

      “那后来呢?”王萤托着腮,忽闪着眼睛问,“后来咋就有人好有人坏了呢?”

      堂屋的门帘哗地一掀。

      “王萤!”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她的眼睛只瞥了王萤一眼便迅速的移开了。

      卫泾难以形容,那是一种什么眼神。

      那是一种想要和眼前的人隔开万水千山的疏离,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嫌恶。

      她把身子转了个方向,语气冷冷地。

      “让你割个猪草,你倒好,一放下筐就凑到你弟弟跟前,他在背书,你跟他搭什么腔?”

      “他将来是要考功名的,你耽误他工夫,你担待得起?”

      王萤张了张嘴,但她没说话。

      “还不去把猪草切了?”转身进了屋,声音隔着门帘飘出来。

      “真是心比天高,还想学人听书?前辈子烧了什么高香,这辈子托生在这家里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王萤站起来,她膝盖蹲得有点发酸,没再看小旭便转身走了。

      小旭也低着头,不敢看她,小小声又把“人之初性本善”念了起来,念得比刚才快了许多。

      王萤走到猪圈边,蹲下来,一把一把地切猪草。

      铡刀钝了,要用力压才能切断,草梗溅出的汁水溅到她脸上,她抬手擦了擦,顺手把虎口那道渗血的伤口也在衣摆处抹了两下。

      太阳还是那么毒。

      蝉还在叫。

      卫泾看着她小小的一团,他蹲在了她身边。

      “阿萤。”

      王萤手里的动作一顿。

      “这么热的天,你渴不渴?”

      伸手摸了摸她的手。

      “手上疼不疼。”

      卫泾突然想大哭一场。

      这只是寻常的一天。

      阿萤,她过了千千万万个这样的日子。

      “……卫泾?”

      眼前的小女孩迟疑的开了口。

      “是我。”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你回来的时候。”

      “我好像感受到你了,凉凉的,绕在我的手上,对吗?”

      “对,阿萤真聪明。”

      王萤突然朝着虚空的方向笑了笑。

      “上次听到你,你说你最喜欢我,这次,你说我聪明。”

      她又低头切起了猪草。

      “每次听你说话,都让人开心。”

      卫泾也笑。

      “你经常嫌我烦呢。”

      “怎么可能。”王萤手上的动作没停,“我怎么可能嫌你烦,就算我嘴上那么说,我心里肯定也不是这么想的。”

      “我不会嫌你烦,永远不会。”

      短暂的混沌,卫泾感觉到他的周身还缠绕着草汁四溅的清香。

      一声哭嚎响起。

      小院中是一个被草席裹着的小小的尸体,一团湿漉漉地头发从一端露出来,另一段,是一双黑色的布鞋。

      一个女人在小小的尸体边嚎叫着,她的头发披散开,眼底像渗出了血,院中挤满了人。

      男人,女人。

      他们围成了圈。

      目光都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她跪在地上,头发散得像一团枯草,半边髻子歪到了耳后,她的手四处乱抓着,声音从喉咙最深处往外撕扯。

      “我的儿。”

      “我的儿啊。”

      她双手发狠地拍着地面,一下一下,尘土飞扬,沾在她湿透的脸上。

      人群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哎,也是可怜。”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压着嗓子说,手里还捏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

      “可怜啥可怜,命该如此。”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你知道那孩子咋没的不?”

      “咋不知道,掉河里了嘛。”

      “我听说可不是淹死,是水鬼索命。”

      “嘶,别吓唬人。”

      “啧,怎么是吓唬人。这孩子又不是在那乱葬岗边的掉水里的,是在这东头的小河沟子里,浅处水才到脚脖子,怎么就淹死人了呢?”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邪乎着呢,邪乎。”

      另一个女人凑过来。

      “要我说啊,就是他家那个丫头克的。”

      “对对,打小儿就不对劲,她妈怀她那阵子,家里公鸡打鸣打到半夜,邪不邪?”

      “可不是嘛,她落地那天,五月五,我当时就说,这丫头命硬。”

      “命硬是轻的,这分明是扫帚星,克完老的克小的,这不,克到她弟弟头上了。”

      “你小声点,人家正哭着呢。”

      “怕啥,我说的是实话。你想想,这方圆几里,谁家孩子好端端就淹死在自家门口的小河里?那不是邪是什么?我跟你们说,这种丫头留不得,留下来还不知克谁呢。”

      你一言我一语,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在空气里打着旋。

      哭嚎还在继续,女人的嗓子已经哑了,哭出来的声音像破风箱,呼哧呼哧,整个人瘫在地上,十指抠进土里,指甲盖翻起了边也不觉得疼。

      然后,忽然,她不哭了。

      所有的声音,在同一个瞬间全部掐断。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她直挺挺地跪着,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通红浮肿,定定地看向一个方向。

      院子的东北角,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个女孩。

      女孩七八岁的模样,瘦得像一根柴火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子,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她一双眼睛却张得很大很大,直直地朝院子中央望过来,和那女人的目光,恰好对上。

      女人就那么看着她,不眨一眼。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女人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动作又快又猛,然后直直地朝女孩走去。

      “哎哎哎。”

      “你干什么!”

      身边的人下意识伸手去拉,但女人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甩了一下胳膊,那个抓她的妇人踉跄着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拉住她!快拉住她!”

      没人敢拉,她像一头发了狠的野兽。

      老太太抬起手,她的声音在颤抖。

      “淑芳,你冷静些。”

      老太太怀里搂着的,是王萤。

      卫泾下意识的堵在了王萤面前,可是,冯淑芳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是一片虚无。

      他什么都不能做。

      卫泾回过头,他看着老太太怀中的女孩。

      “阿萤,阿萤,快跑。”

      王萤茫然的眼神聚起了光,她看向了卫泾的方向。

      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突然流露出了害怕,流露出了慌张,她在虚空中捕捉着那个声音,想透过声音寻找那个身影。

      院子里的蝉忽然又叫了起来。

      然后,一个干枯的声音盖过了蝉鸣。

      “五月五。”

      冯淑芳一字一句地从唇齿间挤出了几个字。

      “男害父。”

      王萤还在看着卫泾的方向。

      “女害母。”

      卫泾觉得他好像不能呼吸了。

      虽然,他本就没有呼吸。

      “啪。”

      王萤的整张脸被打得猛地偏向一侧,脖颈发出细微的“咔”一声响,瘦小的身子从阿婆怀里横着飞出去,额头磕在了墙根下。

      院里一片安静,王萤趴在地上,小小的一个,像一只小狗。

      卫泾愣在原地。

      他看见王萤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子,她没有哭,甚至没有皱眉,她只是转过头来,露出半边迅速肿起的脸。

      指印清晰,嘴角裂了一道小口,一缕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黑漆漆的。

      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一下,像要说些什么,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脸上慢慢浮起一种奇怪的神情。

      茫然。

      无措。

      然后卫泾看到,她的右耳,一道细细的血线蜿蜒而出,像一根红丝线挂在鬓角。

      她自己似乎没有察觉到,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但卫泾察觉到了。
      他好像听到了一片白茫茫的嗡嗡声。

      像冬天的朔风灌进了酒坛。

      像整个河底的水都涌进了耳朵。

      闷闷地沉沉地永无止境地响着。

      蝉还在叫。

      人们还在张嘴说话。

      风还在吹动树叶。

      王萤的手慢慢抬起来,碰了碰自己流血的耳朵。

      指尖沾上血迹,她眨了眨眼,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但她还是没有哭。

      她只是安静地茫然地,好像自一个越来越遥远的地方,看着周围的人。

      “阿萤。”

      她听见有人叫她。

      在人群中,她看见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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