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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南 ...

  •   南城的秋雨总是来得温吞又绵长,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际落下来,无声铺满整座城市,打湿街边成排的梧桐,打亮柏油路面的纹路,空气里裹挟着潮湿的桂花香,是这座小城岁岁年年从未变过的味道,也是我封存了整整四年的旧时光的味道。四年时间足够春夏更迭四轮,足够少年褪去一身青涩莽撞,足够曾经刻骨铭心的遗憾被岁月层层沉淀,看起来早已风平浪静,足够两个隔了大半个中国、默契断联的人,彻底退出彼此的人生,变成通讯录里一个不会点开、不会删除、彻底沉寂的名字。二十二岁的秋天,我结束本科四年的北方短暂求学,最终还是选择保研回到南城本部,回到这座我从未真正舍得离开的城市,回到所有故事开始、也所有故事落幕的原点。

      我早已不是十八岁那个紧绷敏感、极易内耗、事事苛求完美的少年。四年独处的大学时光磨平了我骨子里的偏执,我学会了自我接纳,学会了松弛度日,不再因为一次失误彻夜难眠,不再因为旁人的目光自我施压,不再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独自硬扛。如今的我从容、安稳、自律,生活规整,学业顺遂,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身边也有新的朋友、新的圈子、新的生活轨迹,所有人都觉得我早已走出了高中那段兵荒马乱的青春,走出了那段无疾而终、体面收场的年少情愫,只有我自己清楚,有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消散,只是被我小心翼翼压在了心底最深的角落,不碰、不想、不提及,不代表不痛、不念、不遗憾。

      那段藏在高三题海深处的爱恋,从来不是年少一时的新鲜感,是我整个压抑青春里唯一的救赎。林昀于我而言,从来不是普通的前任,不是一段普通的过往,是我无数个崩溃深夜的支撑,是我紧绷岁月里唯一的温柔,是看穿我所有怯懦焦虑、包容我所有不完美、陪我走过最孤独最煎熬三年的人。我们的分开太干净、太体面、太无可奈何,没有争吵对立,没有误会猜忌,没有背叛辜负,仅仅是十八岁的我们太过渺小,太过无力,抵不过高考压顶的现实,抵不过南北截然相反的人生规划,抵不过年少必须优先奔赴的前程,抵不过两条注定分叉的人生路。也正是因为毫无怨怼的分开,才让这份遗憾绵延岁岁,迟迟不散。

      读研的生活规律且忙碌,课程、课题、实验、汇报填满了日常,我依旧保留着多年来的自律习惯,早睡早起,稳步推进学业,不骄不躁,不慌不忙,把日子过得安稳妥帖。我以为我的余生都会这样平静度过,平淡顺遂,无波无澜,再也不会和那个远在北方顶尖学府、早已拥有崭新人生轨迹的少年,产生任何交集。我们会隔着千里山河,隔着四年岁月,隔着截然不同的人生,从此山水不相逢,岁岁不相见,把那段温柔又破碎的少年爱恋,永远封存在高三凛冬的风雪里,成为一生仅此一次、再也无法复刻的遗憾。

      我从未预想过重逢,也从未敢奢求重逢。我早已接受了我们走散的结局,接受了人生有些相遇只能陪伴一程,接受了最好的我们只能停留在十七十八岁的晚风里,接受了破镜难圆、旧事难续的常态。我只是偶尔在南城秋雨落下、梧桐叶落、桂香漫城的瞬间,会恍惚想起很多年前的秋天,想起靠窗的课桌,想起灯下并肩刷题的少年,想起桌底悄悄相扣的指尖,想起空教室里转瞬即逝的轻吻,想起那个温柔了我一整个青春、最终又无声退出我人生的人。

      九月末的这场秋雨连绵了整整一周,院里临时通知,承接一场南北高校联合的青年学术交流论坛,面向全校开放,也邀请了北方多所顶尖理工名校的优秀在读硕博代表、青年研究员前来南城访学交流,为期三天,全员研一学生必须到场参与,算作必修学术学分。我如常整理好资料、笔记本和电脑,穿着简单干净的素色衬衫,跟着班级队伍去往学校的千人学术大礼堂,心态平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当成一场寻常的学业任务,安静落座,低头整理会前需要用到的文献笔记。

      大礼堂宽敞明亮,座无虚席,人声错落有序,来自各个学院的学生、校外的学者、交流访学的外校代表坐满全场,台前的屏幕循环播放着参会高校的简介与交流主题,温热的灯光铺满全场,冲淡了窗外秋雨带来的微凉,整座礼堂热闹又规整,是高校最寻常的学术氛围。我坐在中区靠后的位置,低头翻阅专业文献,指尖轻轻划过纸面,思绪沉静,全然没有留意台前滚动的外校嘉宾名单,也从未将这场寻常的学术交流,和千里之外的那个人产生半分关联。在我的认知里,林昀早已扎根北方,深耕最前沿的理工专项,他的世界是顶尖实验室、国家级竞赛、核心期刊与无限璀璨的前程,而我的世界是南城安稳的校园、规整的学业、平淡的余生,我们早已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此生大概率再也不会遇见。

      论坛开场流程规整有序,校领导致辞、主办方发言、各高校代表依次上台做简短分享,节奏舒缓,内容严谨,台下众人安静聆听,偶尔低头记录笔记,整场氛围庄重又平和。我一直沉静坐在位置上,认真记录重点,思绪全然沉浸在专业内容里,周遭的人声、掌声、动静都只是淡淡的背景音,掀不起我心底半分涟漪。直到主持人清亮的声音透过高清音响清晰传遍整座礼堂,一字一句,轻轻落在空气里,却狠狠砸进我沉寂四年的心底,瞬间震碎了我所有的平静。

      接下来,有请本次北方访学优秀青年研究员代表,来自北方顶尖理工大学的林昀,为我们带来专项学术成果分享。

      林昀。

      仅仅两个字,熟悉到刻骨入髓,遥远到恍如隔世。

      一瞬之间,礼堂所有的喧嚣、掌声、低语、人流动静尽数消弭,全世界瞬间陷入死寂,耳边只剩下我自己失控的、剧烈的、疯狂跳动的心跳声,重重撞击着胸腔,震得我指尖发麻、呼吸停滞、浑身僵硬。我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笔尖死死抵在纸面,几乎要戳破纸张,眼底的视线一瞬间微微恍惚,封存了四年的所有情绪、所有回忆、所有温柔与遗憾、所有隐忍与思念,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轰然翻涌而出,席卷四肢百骸,让我浑身发冷,又让我心口滚烫,酸涩与悸动密密麻麻缠满心脏,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的刻意遗忘、刻意释怀、刻意沉淀,在听见这个名字的一秒之内,彻底土崩瓦解。

      我僵硬地、缓慢地抬起头,穿过层层错落的人头,穿过满场明亮的灯光,穿过喧嚣寂静交织的空气,直直望向主席台出场的侧门。

      下一秒,那个熟悉到极致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四年未见,他彻底褪去了十八岁的所有青涩与单薄。

      少年时清瘦干净的身形如今挺拔舒展,肩线宽阔利落,身姿笔直从容,一身极简的深色正装衬衫,袖口规整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腕骨,黑色长裤衬得身形愈发修长挺拔,没有多余的修饰,却自带沉稳矜贵的气场。曾经眼底常含温柔笑意、松弛坦荡的少年,如今眉眼清冽冷淡,轮廓愈发深邃利落,眉宇间覆着一层成年后的沉静疏离,褪去了年少的软意,添了历经岁月沉淀的笃定、内敛与锋芒。他站在万众聚焦的灯光中央,从容自若,步履沉稳,目光平静坦荡,扫视全场,无波无澜,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扰乱他的心神,依旧是那个遥遥领先、永远站在最高处、自带光的人。

      可哪怕隔了四年岁月山河,哪怕模样褪去稚气、气场全然蜕变,我依旧能一眼认出他,从骨相到眉眼,从身形到气质,从骨子里的干净执拗,从头到尾,都是我藏在青春里爱了整整三年、念了整整四年的林昀。

      是那个高三陪我熬过无数题海长夜、温柔抚平我所有焦虑内耗的同桌,是那个偷偷和我在空教室相拥、在桌底悄悄牵手、把所有细碎偏爱都给我的少年,是那个最终败给现实、无奈和我体面分开、从此南北相隔的心上人。

      四年北地风雪淬炼,四年顶尖学府打磨,无数个日夜的深耕苦读,把他雕琢得愈发优秀耀眼,他活成了十八岁时自己期许的模样,奔赴了最顶尖的前路,站上了更广阔的山海,从未辜负年少的拼搏与执念。这本该是我最欣慰、最祝福的结局,可亲眼看见他站在遥远的顶峰,光芒万丈,与我彻底形同陌路的瞬间,心底积压四年的酸涩与遗憾,还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堵得我喉咙发紧,眼眶发烫。

      他站在台前,微微颔首示意,声音透过话筒传来,低沉清润,褪去了少年时的清亮软意,多了成年后的磁性沉稳,语速平稳,吐字清晰,逻辑缜密,字字利落,讲述着数年深耕的专项成果、实验数据、研究方向,条理清晰,气场从容,全程冷静自持,滴水不漏,专业能力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的目光死死落在他身上,无法挪开,舍不得挪开。

      我贪婪地看着他的眉眼,看着他沉静的侧脸,看着他认真发言的模样,看着他举手投足间的成熟稳重,一点点弥补这四年空白的岁月,一点点描摹这个我思念了岁岁年年的人。四年不见,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都没变。他依旧自律、依旧优秀、依旧极致认真、依旧是那个永远竭尽全力的人,只是再也不会对我温柔纵容,再也不会对我独宠偏爱,再也不会在我崩溃焦虑的时候轻声安抚,再也不会把所有的温柔细碎,悉数留给我一个人。

      他的目光从容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漫不经心,淡漠疏离,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庞,直到视线轻轻落在我所在的位置。

      那一瞬间,他流畅无碍的发言微微一顿,极细微的停顿,几乎无人察觉,只有我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他淡漠无波的眼底,骤然掀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沉静的瞳孔轻轻收缩,原本从容沉稳的气场,在这一刻微微松动。四目相对,隔着整座喧嚣的礼堂,隔着满堂陌生的人群,隔着四年遥遥别离的岁月,隔着南北辗转的山河,我们终于再次对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所有的人声、掌声、周遭的一切都彻底远去,偌大的礼堂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视线纠缠,跨越人海,跨越岁月,跨越所有错过与遗憾,猝然相撞。

      我看见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错愕、震惊、怔忡,还有一丝被他极致克制、迅速压下的复杂情绪,太快、太淡,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时隔四年,他第一眼,依旧认出了我。

      哪怕我褪去了年少的紧绷怯懦,气质变得从容平和,发型衣着尽数改变,褪去了十八岁的稚嫩青涩,他还是在人山人海之中,一眼认出了我。

      短短几秒的对视,漫长得像一整个青春。

      我心口酸涩发烫,指尖微微颤抖,呼吸不稳,无数情绪翻涌交织,悸动、酸涩、想念、遗憾、委屈、无奈,层层叠叠缠绕心底,几乎让我溃不成军。可我早已不是十八岁那个会轻易崩溃、会肆意示弱、会忍不住掉眼泪的少年,我强行压下眼底的湿热,收回目光,微微垂眼,装作平静无波,装作只是偶然看见一个陌生的外校嘉宾,装作早已彻底释怀、早已云淡风轻、早已对他毫无波澜。

      我不敢再看他,怕眼底藏不住的思念败露,怕四年的假装释怀一朝崩塌,怕在万众瞩目之下,暴露我绵延数年的执念。

      台上的林昀迅速收回失态,瞬间回归冷静自持的状态,语气依旧平稳沉稳,继续完成余下的分享,仿佛方才那一秒的怔忡只是所有人的错觉。可我清晰地看见,他后续的语速微微放缓,眼神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极轻极淡地往我这个方向偏移,克制又隐秘,小心翼翼,不敢张扬,不敢让人察觉。

      整整二十分钟的分享,于旁人而言是一场精彩严谨的学术汇报,于我而言,却是漫长煎熬、每一秒都在拉扯心绪的酷刑。我坐在台下,指尖冰凉,心绪纷乱,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记录任何内容,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的,都是年少的细碎温柔,都是高三最后的无声拉扯,都是那年冬天漫天风雪里,我们体面又遗憾的道别。

      我想起高二深秋的晚风,想起天台告白的赤诚心动,想起高三上最甜最安稳的热恋,想起桌底偷偷相扣的指尖,想起空教室转瞬即逝的温柔亲吻,想起日复一日的温牛奶与柠檬糖,想起他曾经满眼是我的温柔偏爱,想起我们曾经许诺熬过高考、岁岁相守、来日方长。

      也想起高三下骤然压顶的现实压力,想起模考崩盘后的争执疏离,想起我们无可奈何的退让妥协,想起南北相悖的志愿,想起那句异地太难、我们承受不起,想起最后一张潦草的便签,想起盛夏落幕、人海走散、悄无声息的别离。

      原来所有的释怀都是假装,所有的放下都是自欺欺人,时隔四年,再次遇见他的这一刻我才彻底明白,我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他,从来没有。

      论坛分享结束,全场掌声雷动,热烈持久,所有人都在为这场精彩的学术分享赞叹,唯有我心绪浮沉,久久无法回神。

      他微微鞠躬致谢,身姿挺拔从容,转身下台,动作规整利落,只是在转身的瞬间,目光最后一次掠过我,深沉、复杂、隐忍,带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一闪而逝。

      论坛进入中场休息,礼堂灯光亮起,人群纷纷起身走动、交流闲谈、拍照留念,热闹喧嚣瞬间填满整座大厅。我坐在位置上迟迟未动,指尖依旧冰凉,心绪依旧纷乱,久久无法从猝不及防的重逢里抽离。我心里很清楚,我们时隔四年意外重逢,不过是一场偶然的交集,他访学结束便会即刻返回北方,回归他原本的人生轨迹,我们依旧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短暂遇见,依旧会再次别离,甚至此后余生,再也不会相见。

      破镜本就难圆,旧事本就难续,年少错过的人,从来都很难重逢圆满。我不该贪心,不该悸动,不该再起波澜,本该就此止步,安于现状,把这场意外重逢当成一场短暂的旧梦,梦醒即散,不留执念。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收拾好桌上的电脑和资料,准备起身离开礼堂,避开人潮,避开可能遇见他的所有机会,不给自己任何念想,不让好不容易沉淀的岁月,再次彻底打乱我的人生。

      可我刚起身站稳,身后便传来一道低沉清润、带着几分熟悉温柔的声音,轻轻唤住了我的名字。

      “云梦泽。”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在嘈杂的人声里,清晰又笃定,温柔又隐忍,是我听了无数次、念了无数次、刻在心底岁岁年年的声音,时隔四年,依旧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颤。

      我浑身一僵,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不敢回头,不敢动弹,心脏狠狠紧缩,酸涩与悸动瞬间席卷全身。

      四年了,他终于再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停顿良久,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慢慢转过身。

      他就站在离我几步之遥的人流边缘,避开了喧闹的人群,独自站在光影交错的角落,身形挺拔,眉眼沉静,目光牢牢落在我身上,一瞬不移。近距离的对视远比远远观望更让人失控,我能清晰看清他眼底隐忍的情绪,看清他眼底深处沉淀的思念与遗憾,看清他克制多年的波澜,看清他脸上褪去所有青涩后的成熟温柔。

      近距离看他,比记忆里更高、更挺拔、更沉稳,眉眼依旧清隽,只是眼底覆着一层经年沉淀的疲惫与隐忍,藏着太多无人知晓的情绪。

      四目相对,空气安静得诡异,周遭嘈杂的人声仿佛全部隔绝在外,整片天地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只剩下跨越四年岁月的沉默对峙。

      良久,他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好久不见。”

      我的喉咙干涩发紧,心底翻涌万千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平淡疏离、礼貌得体的回应,刻意压下所有的悸动与酸涩,语气平静无波:“好久不见,林昀。”

      我刻意连名带姓叫他,拉开距离,划清界限,假装生疏,假装我们只是许久未见的普通老同学,假装过往数年的爱恋与温柔,早已尽数归零。

      他看着我眼底刻意的疏离与平静,指尖微不可察地收拢,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落寞,却没有戳破我的伪装,只是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我脸上,细细描摹我的眉眼,像是弥补多年未见的空白,轻声问:“你回南城读研了?”

      “嗯。”我轻轻应声,语气清淡,“本校保研,今年刚入学。”

      “挺好。”他轻声说道,语气真诚,带着由衷的欣慰,“很适合你,安稳顺遂,得偿所愿。”

      他太了解我,十八岁的我求稳、恋家、不喜奔波,偏爱安稳平淡的人生,留在南城,确实是我年少最期许、最适合我的结局。

      我抬眸看他,克制住心底所有的波澜,礼貌反问:“你这次是短期访学?”

      “嗯,三天交流,结束就要回北方。”他应声,目光依旧牢牢落在我身上,舍不得移开,“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带着几分宿命般的恍惚。

      我心底淡淡酸涩,是啊,谁都没想到,时隔四年,南北相隔的两个人,会在一场偶然的学术论坛里,猝不及防意外重逢。

      短暂的沉默再次笼罩我们,熟悉又尴尬的疏离感漫上来,四年空白的岁月横亘在中间,让曾经亲密无间、无话不谈、朝夕相伴的两个人,如今只剩寥寥数语的客套,只剩生疏尴尬的寒暄,只剩隔着岁月山河的遥遥相望。

      我原本打算就此止步,简单寒暄过后便礼貌道别,从此依旧山水不相逢,各自安好,互不打扰。可他没有给我转身离开的机会,沉默片刻后,他往前轻轻走了半步,拉近了些许距离,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隐忍的试探:“方便吗?外面雨还没停,能不能耽误你十分钟,聊两句。”

      我心口轻轻一颤,犹豫了很久。

      理智告诉我应该拒绝,应该彻底保持距离,应该及时止损,不该和早已成为过往的人再有多余牵扯,不该让早已尘埃落定的人生再次波澜再起。可心底绵延数年的想念与遗憾,终究战胜了所有的理智,我无法对他说出拒绝的话,无法推开这个我爱了整整三年、念了整整四年的人。

      最终,我轻轻点头:“好。”

      我们并肩走出喧闹的大礼堂,避开往来的人群,沿着校园安静的林荫道缓步往前走。秋雨依旧细密绵长,落在树叶上,簌簌轻响,潮湿的风裹挟着桂花香扑面而来,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晚风、熟悉的雨,像极了无数个年少的秋日傍晚,无数个我们并肩刷题、并肩散步、温柔相伴的黄昏。

      四年岁月轮转,校园风景依旧如故,只是并肩的少年,迟了整整四年。

      一路沉默,没有人率先开口,脚步缓慢,节奏默契,像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时隔多年,依旧未变。走到湖边无人的木质长廊,雨丝被长廊遮挡,隔绝了微凉的风雨,四周安静无人,只有湖水轻轻波动的声响,只有风雨拂过树叶的轻响,静谧温柔,无人打扰,是独属于我们时隔四年的独处时光。

      我们并肩靠在栏杆上,隔着半臂距离,不远不近,克制疏离。

      长廊外烟雨朦胧,湖面雾气袅袅,整座校园安静温柔,像为我们隔出了一片独立的时空,隔绝了四年的别离,隔绝了所有的现实与遗憾。

      良久,林昀转头看向我,目光深沉认真,褪去了所有外在的冷静克制,眼底翻涌着隐忍多年的情绪,轻声开口,一字一句,清晰郑重:“这四年,你过得好吗?”

      简简单单一句问候,却藏着千言万语,藏着数年的牵挂与惦念。

      我垂眸看着湖面细碎的波纹,心底酸涩温柔,轻轻点头:“挺好的,很安稳。你呢?北方还好吗?”

      “不好。”

      他回答得极快,毫无犹豫,语气带着几分无人知晓的疲惫与怅然,是我从未见过的直白坦诚。

      我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他望着烟雨朦胧的湖面,眼底覆着淡淡的荒芜与遗憾,声音低沉温柔,缓缓开口,终于将隐忍了四年的心事,尽数袒露:“北方很好,平台很好,资源很好,前程很好,所有人都觉得我如愿以偿、得偿所愿,活成了最好的样子。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四年,从来没有真正好过。”

      “我如愿奔赴了我十八岁非要奔赴的前程,站上了我想要的高度,走了我必须要走的路,可我弄丢了我最想要的人。”

      这句话轻轻落下,狠狠砸进我的心底,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伪装与坚强,让我隐忍四年的情绪轰然崩塌,眼眶瞬间湿热。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看似顺遂耀眼、一往无前的他,也有这么多无人知晓的遗憾与煎熬。我一直以为,放弃感情奔赴前程的选择是他心甘情愿、无怨无悔的,我一直以为,他早已放下过往,早已彻底释怀,早已开始了崭新的人生,只有我一个人停在原地,念念不忘,迟迟不肯退场。

      原来不是。

      原来他和我一样,困在那年高三的冬天,困在那场无可奈何的别离里,困在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里,整整四年,从未真正走出来。

      “当年分开,不是我不爱了,也不是我想放手。”他转头深深看着我,目光真挚恳切,眼底翻涌着隐忍多年的愧疚与心疼,字字沉重,句句真心,“是十八岁的我太自负、太幼稚、太急功近利,太执着于眼前的前途赛道,太害怕辜负所有人的期待,我以为暂时放手、各自奔赴前程,是对你、对我最好的成全,我以为只要足够优秀、站稳脚跟,未来总有机会弥补,总有机会重逢。”

      “可我后来才明白,我做错了。”他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微哑,带着浓重的悔意,“我赢了高考,赢了排名,赢了所有人眼里的前程似锦,唯独输了你,输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偏爱与温柔。我用一场青春的别离,换了一场无人分享的万里前程。”

      我的鼻尖彻底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有落下。

      这么多年压在我心底的执念、不甘、委屈、遗憾,在这一刻尽数释怀。这么多年我偶尔也会偷偷猜忌,是不是比起我,他从来更爱前途,是不是我从来都是他可以轻易放弃的备选,是不是那段温柔热烈的少年爱恋,于他而言只是高三压力里的调剂。

      直到此刻我才彻底清楚,当年的分开,从来都不是单向的取舍,是两个十八岁少年,在命运与现实面前,共同的身不由己。

      “我一直以为,你从不遗憾。”我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一直以为,你早就放下了。”

      “放下?”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满是无奈与怅然,“怎么可能放下。云梦泽,这四年,我从来没有一天真正放下过你。”

      “高三最后那段时间,我对你冷淡疏离、不再温柔、不再安抚、不再偏爱,不是我厌倦了,不是我不在乎了,是我被逼到无路可退。”他缓缓道出当年所有我不曾知晓的真相,解开了我藏在心底四年的所有心结,“强基复试、竞赛集训、高考冲刺全部压在一起,所有人都盯着我的成绩、我的名次、我的前程,所有人都告诉我不能分心、不能出错、不能有半点纰漏。我背负的期待太重,压力太大,我当时太年轻,不懂平衡,不懂兼顾,我怕我的情绪影响你,怕我的压力拖累你,怕我们继续沉溺温柔,最终两个人都耽误前程,我更怕我给不了你未来,怕年少的承诺终究是空话,怕最后辜负你的所有期待。”

      “所以我刻意冷淡你,刻意疏远你,刻意收回所有温柔,刻意让自己变得冷漠克制。我想让你恨我、怨我,想让你彻底收心备考,想让你安稳留在南方,得偿所愿,岁岁安稳。我以为这是对你最好的保护,是最体面的成全,我以为短暂的别离,只是为了未来更好的重逢。”

      “可我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也低估了我对你的执念。”他看着我,眼底满是愧疚与心疼,字字诚恳,“分开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后悔。高考结束我连夜离开南城,不是绝情,是我不敢留下来,我怕我看见你就忍不住反悔,怕我舍不得放手,怕我不顾一切留住你,耽误你的安稳人生。我不敢和你道别,不敢见你最后一面,我怕我撑不住体面,怕所有的克制瞬间崩塌。”

      我怔怔看着他,心口又酸又软,所有年少的误会、所有经年的猜忌、所有心底的疙瘩,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原来当年所有的冷漠疏离,从来都不是不爱,是太爱,是太怕辜负,是十八岁少年笨拙又偏执的保护欲,是无力抗衡现实的无可奈何。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段时间他明明疲惫到极致,却依旧次次稳居第一;为什么他明明眼底全是疲惫,却依旧逼着自己极致努力;为什么他明明舍不得,却依旧选择体面放手。

      他从来不是薄情,只是年少笨拙,不懂温柔两全,只能用最伤人、最决绝、最笨拙的方式,成全彼此的前程。

      “我去北方之后,整整四年。”他继续轻声诉说,缓缓袒露所有隐忍的心事,“我习惯性保留你所有的小习惯,习惯性买你爱吃的柠檬糖,习惯性温牛奶,习惯性刷题时给旁边空出一个位置,习惯性在秋天想起南城的桂花,想起梧桐道,想起靠窗的课桌,想起你。北方的雪很大,风很冷,没有南城的温柔,没有温柔的晚风,没有可以并肩的人,我越往前走,越清醒地知道,我赢了全世界,也赢不回一个你。”

      “我无数次点开你的聊天框,无数次编辑好消息又全部删除,无数次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无数次想回南城看看你,可我不敢。我怕你已经放下,怕你早已开始新的生活,怕我的突然打扰,只会给你徒增困扰,怕我时隔数年的回头,只是一场自作多情。”

      “我只能默默看着你的朋友圈,看着你安稳顺遂的大学生活,看着你留在南城稳稳当当,看着你平安喜乐、岁岁安稳。我一边欣慰,一边遗憾,欣慰你得偿所愿,遗憾你的岁岁安稳里,再也没有我。”

      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轻轻落下,温热的液体砸在手背上,砸碎了我四年的假装释怀。

      原来我们是彼此困住岁岁年年的执念,原来我们双向奔赴的爱恋,从来都没有单向落幕,原来我们彼此遗憾、彼此思念、彼此牵挂,整整四年,从未间断。

      当年的我们,太年轻、太胆怯、太无奈,被高考、被现实、被前程、被距离困住,只能忍痛放手,体面别离。

      可爱意从来没有消散,只是被岁月封存,被现实掩埋,被各自藏在心底,隐忍岁岁。

      “我这四年,也没有放下。”我终于坦诚说出心底最深的执念,不再伪装,不再克制,声音轻轻哽咽,“我无数次想起高三的冬天,无数次想起我们分开的那天,无数次遗憾如果当时我们再坚持一点,如果当时我们再勇敢一点,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我羡慕你奔赴的山海,也遗憾我们终究走散,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停在原地,念念不忘。”

      “不是。”他立刻打断我,目光坚定又认真,语气郑重恳切,“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云梦泽,是我亏欠你,是我当年不够勇敢,是我亲手推开了你,是我让我们的少年爱恋,遗憾落幕整整四年。”

      他往前一步,彻底拉近我们的距离,隔着四年岁月山河,目光牢牢锁着我的眉眼,眼底满是虔诚与真心,一字一句,郑重告白,跨越四年别离,弥补年少所有遗憾:“年少的我,选了前程,丢了你。如今的我,走过万里山海,看过人间辽阔,终于明白,所有的前程似锦、万里山河,都不如一个你。”

      “前程我已经站稳,前路我已经铺平,年少我没能两全,如今我只想追回我的岁岁年年,追回我错过的你。”

      烟雨长廊,秋风温柔,桂香漫涌,时隔四年,曾经破碎的心跳,再次慢慢重合。

      我泪眼朦胧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七年、念了七年、遗憾了七年的人,心底翻涌着无数情绪,悸动、温柔、酸涩、圆满、释然,层层叠叠,填满了多年空旷的心底。

      可我依旧犹豫,依旧胆怯。

      年少的遗憾太过深刻,别离的痛感太过清晰,四年的空白太过漫长,我怕时隔经年,物是人非,怕破镜重圆终究重蹈覆辙,怕时隔数年的重逢,依旧只是短暂交集,最终还是会再次别离。

      “可是我们隔了四年空白,隔了南北山河,隔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我轻声开口,带着心底最深的顾虑,“年少的问题依旧存在,距离、前程、人生选择,我们依旧不一样,我们依旧很难两全。我留在南城,你的未来在北方,我们还是异地,还是前路相悖。”

      这是横亘在我们之间最现实、最无解的问题,也是当年压垮我们感情的最终根源。

      年少无解的难题,时隔四年,依旧摆在眼前。

      我心动、我想念、我遗憾、我想复合,可我不敢轻易再一次奔赴,我怕重蹈覆辙,怕再次相爱、再次拉扯、再次破碎、再次遗憾。

      林昀看着我的顾虑与胆怯,眼底温柔又笃定,没有半分犹豫,轻声开口,字字铿锵,句句郑重,给了我所有年少未曾拥有的勇敢与底气:“以前我不够强大,不够独立,只能被现实推着走,只能被动选择,只能牺牲感情奔赴前程。现在我可以自己掌控我的人生,掌控我的前路,掌控我的所有选择。”

      “北方的学业即将收尾,后续的课题、项目、工作落地,我全部可以自主选择城市。”他目光温柔坚定,认真看着我的眼睛,清晰告诉我所有答案,“我可以放弃北方所有的资源平台,我可以彻底南迁,我可以定居南城,我可以留在你从小长大、岁岁安稳的城市,我可以往后余生,全程陪在你身边。”

      “年少我为前程放弃你,如今我为你放弃所有远方。”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我所有的顾虑与胆怯,彻底填平了我所有的遗憾与不安。

      原来时隔四年,他早已不再是那个被现实裹挟、身不由己的少年,他早已长成顶天立地、可以自主选择人生的大人,他终于有能力兼顾前程与爱意,终于有能力为我奔赴,终于有能力弥补年少所有的亏欠。

      “不用你迁就我,不用你远赴他乡,不用你舍弃安稳。”他温柔看着我,眼底满是极致的宠溺与珍视,“所有奔波、所有取舍、所有让步,都由我来做。你留在你安稳的南城,继续过你顺遂安稳的人生,我奔赴你,靠近你,融入你的世界,补齐我们错过的岁岁年年。”

      我怔怔看着他,眼泪落得更凶,心口却前所未有的滚烫、安稳、圆满。

      原来破镜真的可以重圆,原来错过的人真的可以回头,原来年少的遗憾真的可以弥补,原来双向奔赴的爱意,终究可以跨越岁月山河,跨越所有现实阻碍,终得圆满。

      “云梦泽。”他轻轻抬手,极轻极温柔地拭去我脸颊的泪水,指尖温热,触感熟悉,时隔四年,依旧是独属于我的温柔,“年少的我幼稚怯懦,弄丢了我的偏爱与余生。时隔四年,我重新遇见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让我补上缺席的四年,让我重新好好爱你,让我不再放手,不再辜负,不再遗憾,让我们把破碎的镜子,一点点重新拼回去,把错过的岁岁年年,全部补回来。”

      他的目光真挚虔诚,语气郑重恳切,眼底盛满了七年不变的爱意与执念,温柔又坚定,诚恳又炙热,跨越人海,跨越岁月,跨越别离,奔赴向我。

      七年时光,三年相伴热恋,四年思念别离,兜兜转转,岁岁年年,我们终究还是回到了彼此身边。

      所有的破碎、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拉扯、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圆满。

      我看着眼前心心念念的少年,看着这个为我奔赴山海、为我放弃远方、为我弥补所有遗憾的人,哽咽着,轻轻点头,用尽全身力气,说出那句迟到四年的答案:“好。”

      一字落定,尘埃落定。

      破镜重圆,旧事归位,故人归来,爱意圆满。

      林昀眼底瞬间亮起温柔的光,沉淀四年的落寞与遗憾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欣喜与温柔。他小心翼翼地、轻轻将我拥入怀中,动作温柔珍视,小心翼翼,像是拥抱失而复得的珍宝,拥抱他隐忍四年的执念与爱意。

      熟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温暖宽阔的怀抱安稳踏实,时隔四年,我终于再次靠进这个独属于我的怀抱,终于再次拥有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柔与偏爱。

      风雨在外,岁月在外,遗憾在外,所有的奔波别离尽数在外。

      这一刻,只有我们,只有失而复得的圆满,只有双向奔赴的余生,只有迟到四年的温柔相守。

      他轻轻抱着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温柔低沉,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与珍重,轻轻呢喃:“再也不分开了,阿泽,这辈子,再也不放开你了。”

      我靠在他温暖的怀里,眼泪慢慢止住,心底盛满前所未有的安稳与踏实,轻轻抬手,环住他的腰背,紧紧抱住我失而复得的余生。

      年少山海皆可弃,唯有爱意抵万难。

      曾经我们败给年少无力,败给现实洪流,败给前程分叉,无奈破镜别离。

      如今我们熬过岁月风霜,熬过遥遥别离,熬过经年遗憾,终于破镜重圆,终得岁岁相守。

      秋雨绵长,晚风温柔,桂香漫城,岁月安然。

      错过四年的人,终于在二十二岁的秋天,再次重逢,再次相爱,再次许诺余生岁岁不离。

      高三凛冬破碎的镜子,历经四年岁月沉淀,终于在经年秋日,圆满重圆。

      从此,南北无隔,山海可平,前路可共,余生可守。

      从此,题海落幕,青春圆满,故人归来,岁岁长安。

      从此,我和林昀,历经别离,历经风雨,历经漫长等待与隐忍思念,终得一生相守,岁岁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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