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爱你》From盛夏

7、第 7 章 元旦过后

　　元旦过后，凛冬彻底裹住整座南城，连绵的冷雨下了整整一周，天永远是灰蒙蒙的，清晨六点出门时雾气浓重，呼出的气息转瞬凝成白雾，教学楼的玻璃窗蒙着一层冰凉水汽，像蒙住了一段看不清前路的过往。

　　热恋时那些藏在课桌底的牵手、空教室的轻吻、黄昏走廊的相拥、温牛奶与糖果的细碎温柔，仿佛还停留在昨日晚霞里，可高三下半学期的重压，正一点一点碾碎我们小心翼翼守住的浪漫。

　　学校的节奏陡然收紧。百日誓师横幅挂满教学楼外墙，红底白字的倒计时牌钉在黑板正中央，数字一日日递减，像悬在头顶的钟摆，时时刻刻敲打着所有人紧绷的神经。周测变成两日一考，各科培优加塞到晚自习后，班主任每周一次谈心，话里话外全是“分数”“位次”“名校门槛”，连课间短暂的放空，都成了一种奢侈。

　　老师对我们的期待比以往更甚。
　　办公室谈话时，年级主任反复拍着我们的试卷：“你们两个是学校的门面，一个稳扎基础，一个擅长难题拔高，只要稳住，清北稳稳拿捏，千万不要被旁的琐事分心。”

　　那句“旁的琐事”，像一根细刺，扎在我们心头。

　　我们的恋情藏得极好，从未被师长抓包，可周遭无处不在的目光、无形的竞争、旁人有意无意的议论，还是一点点挤压着我们仅存的私密空间。从前能独享的空教室、安静走廊，如今总会随时闯入同学；课间稍微靠近一点，后排就会传来细碎的调侃声，句句绕不开“第一名第二名”“别谈恋爱耽误高考”。

　　我们不得不再次收敛所有温柔，比热恋初期更加克制。
　　桌底不再有悄悄相扣的指尖，正午空教室再也没有轻柔的触碰，黄昏的走廊散步也彻底取消，连递一颗柠檬糖，都要借着借文具的由头，动作仓促又疏离。

　　林昀最先发生变化。

　　强基计划的校测通知下发，他报名了北方顶尖理工学府，复试、学科竞赛集训、专项刷题堆成一座山。从前他总能平衡刷题和陪伴我的时间，如今每天晚自习结束，他还要独自留在教室多学一个半小时，凌晨一点才休息，眼底常年覆着一层浓重的青黑，眉眼间的温柔被疲惫冲淡，只剩下紧绷的冷静。

　　我看着他日渐消瘦的侧脸，心底发酸，总想多陪陪他，可我自己也陷入了无休止的内耗。我的目标是南方本省综合名校，看似压力更小，可父母日复一日的念叨、模考偶尔下滑的名次，让我不敢有丝毫松懈。夜里常常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复盘错题，大脑停不下来，白天做题频频走神，心态越来越脆弱。

　　裂痕，从一次全市大型模考开始显现。

　　那场模考难度断层拔高，大量竞赛改编题涌入试卷，我的强项数学发挥失常，填空连续粗心丢分，压轴大题心态崩盘几乎空卷，年级排名直接跌到第五，是升入尖刀班以来最差的成绩。

　　成绩单张贴在公告栏的那一刻，无数视线落在我身上，惋惜、探究、看热闹，密密麻麻裹住我，压得我喘不过气。班主任把我叫去办公室，语气沉重：“最近是不是心思不在学习上？要是心态调整不过来，之前所有努力都白费。”

　　我攥着满是红叉的试卷，指尖冰凉，回到教室时眼眶已经泛红。

　　以往这种时刻，林昀会放下手里所有习题，耐心陪我梳理错题，轻声安抚我不必苛责自己，用无数细碎温柔抚平我的焦虑。可那天，他刚拿到断层第一的成绩单，手里攥着厚厚的竞赛集训讲义，正埋头整理复试考点，连我走到座位坐下、肩膀压抑颤抖，都只是淡淡抬眼扫了一下。

　　我憋了许久的委屈，低声开口：“我这次考砸了。”

　　我等着他独一份的温柔安慰，等着桌底轻轻碰一下我的手背，等着那句“没关系，一次失误而已”。

　　可林昀只是笔尖一顿，语气平淡得像在开导班里任意一个普通同学，没有半分心疼：“高三波动很正常，整理好错题，下次追回来就行，别浪费时间情绪化。”

　　轻飘飘一句话，客观、理性，不带一丝温度。

　　我猛地抬头看他，他眼底满是竞赛习题的公式，没有分给我半分柔软，仿佛从前那些黄昏相拥、低声许诺的来日方长，只是我一人臆想的幻梦。

　　心底积攒多日的疲惫、委屈、不安，骤然崩塌。

　　“你就没有一点心疼我吗？”我声音发颤，控制不住泛红的眼眶，“我每天熬到半夜刷题，压力大到整夜睡不着，现在考差了，你只会让我别情绪化？”

　　教室里还有零星没走的同学，听见争执声纷纷侧目。林昀眉头骤然拧紧，下意识压低声音，语气带上一丝不耐：“现在是什么时候？距离高考只剩不到百天，所有人都在拼命，不能因为一次考试就沉溺情绪。我还有复试要准备，没有多余精力一直安抚你的心态。”

　　“多余精力？”心口像是被冷风狠狠刺穿，我望着他清冷疏离的眉眼，鼻尖酸涩，“之前你明明说过，不管压力多大，都会陪着我，我们一起扛。现在对你而言，我的难过只是拖累你的麻烦，是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你能不能成熟一点？”林昀合上集训讲义，语气克制又疲惫，“我们约定好一起奔赴前程，不是让彼此被情绪牵绊。”

　　“奔赴前程，只有你一个人的前程才算前程。”我咬着下唇，压下快要落下的眼泪，“你一心奔赴北方名校，满心都是竞赛复试，我的不安、我的崩溃，在你眼里全都不值一提。”

　　争吵戛然而止。

　　走廊传来老师走动的脚步声，我们同时沉默，各自偏过头，再也没有一句交流。课桌依旧紧紧相挨，中间却像隔了一道无法跨越的冰墙。

　　那一整天，我们没有再说一句话。

　　课间他独自趴在桌上刷题，我靠着窗户发呆，桌角再也没有温牛奶，草稿纸再也没有互相批注的解题思路，曾经填满细碎甜蜜的角落，只剩下冰冷的寂静。

　　我夜里翻来覆去，反复回想白天的争执，明明两个人都没有错，只是背负的压力太重，追求的前路截然不同。他要远赴北方追逐顶尖理工专业，我只想留在故土求一份安稳，一南一北，隔着大半个中国，光是距离，就足以压垮年少单薄的爱意。

　　我试图主动缓和关系。

　　第二天早读，我悄悄往他桌里塞了一板他爱吃的薄荷糖，和从前无数次一样。可直到早读结束，那板糖安安静静躺在原地，他没有碰，甚至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午休教室空无一人，我鼓起勇气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昨天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

　　林昀抬眸看我，眼底没有往日的缱绻温柔，只剩一层厚厚的疲惫与无奈：“云梦泽，我们暂时不要再分心了。离高考越来越近，感情只会不断消耗我们的精力，不如先放下，专心备考。”

　　“放下？”我浑身一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之前我们在黄昏说好，不管多难都一起熬过去，那些承诺全都不算数了吗？”

　　“承诺是真的，但当下的压力也是真的。”他站起身，后退半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像是刻意划清界限，“我没有把握一边兼顾复试、高考，一边照顾你的情绪，我也不能耽误你的前途。等考完高考，一切再说好不好？”

　　听起来是暂时搁置，可我清楚，一旦松手，我们之间的牵绊就会彻底断裂。我所有的安全感，全都来源于他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偏爱，一旦这份偏爱暂停，我们之间仅存的维系，便会土崩瓦解。

　　我死死攥着衣角，眼眶滚烫：“所以在你心里，前途永远比我重要，对不对？”

　　林昀沉默良久，没有否认，也没有安抚，只是低声道：“我们都没有选择。”

　　没有争吵，没有歇斯底里的决裂，只有无声的妥协与退让，可这种平静的疏离，比激烈的争吵更让人窒息。

　　从这天起，我们彻底退回普通同桌的位置。

　　上课讨论题目，客气疏离，点到为止；课间互不打扰，各自埋头刷题；路上偶遇，只会礼貌点头，并肩同行的时光彻底消失。旁人只当我们是为了高考收心，纷纷夸赞我们自制力强，只有我们清楚，那段藏在题海与晚风里的热恋，已经悄悄破碎。

　　大雪落满校园那天，学校发放强基计划志愿确认表。

　　我看着表格上林昀填写的北方院校，笔尖微微发颤，终于问出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高考结束之后，你还是要去北方，是吗？”

　　窗外白雪纷飞，冷雾笼罩整片操场，林昀望着窗外落雪，语气坚定，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是，专业资源只有北方院校最合适，这是我规划了很久的路。”

　　“我不会离开南方。”我轻声说，“我的家人都在这里，我适应不了北方的气候，也不想离家千里。”

　　一南一北，两条再也无法交汇的人生路，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从前热恋时，我们刻意回避志愿分歧，总以为爱意能够跨越所有距离，等到真正直面选择，才发现少年人的喜欢，在现实的鸿沟面前不堪一击。

　　“如果考完试，我们依旧隔着千里，还要继续吗？”我抬头望向他，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

　　林昀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收拢，眼底翻涌着不舍、遗憾、无力，最终尽数归于平静：“异地太难，我们都承受不起。与其之后互相煎熬，不如现在就到此为止。”

　　一句话，彻底击碎我所有残存的幻想。

　　漫天白雪簌簌落下，无声掩埋教学楼外的梧桐枝桠，教室里暖气温热，我却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没有狗血的误会，没有第三者，没有彼此厌弃。
　　压垮我们的，是高三无边无际的高压，是截然不同的人生规划，是千里相隔的现实距离，是少年人无力兼顾前途与爱意的身不由己。

　　我们曾经是彼此暗夜里唯一的光，互相治愈焦虑，互相填补短板，在枯燥题海偷偷相爱，许诺熬过寒冬就相守一生。那些正午空教室的轻吻、桌底相扣的指尖、黄昏相拥的晚风、日复一日的温牛奶与糖果，全都是实打实的真心。

　　可真心抵不过现实洪流。

　　“好。”我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一个字，喉咙干涩发疼，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那就到此为止。”

　　林昀看着我苍白的侧脸，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全部咽了回去，只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简单三个字，囊括了所有遗憾与无可奈何。

　　那天之后，我们彻底划清界限，再也没有半分逾矩。
　　从前独属于我的所有偏爱全部收回，他对我，和班里任何一个普通同学没有区别，礼貌、克制、疏远，恰到好处的分寸，生生隔开了曾经亲密无间的我们。

　　百日誓师大会，全校学生齐聚操场，红横幅迎风飘动，所有人高喊冲刺口号，热血喧嚣铺满整片场地。我站在人群里，下意识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看见他站在队伍前排，身姿挺拔，眼神望向主席台，再也没有一次余光落在我身上。

　　曾经我们并肩站在这里，悄悄在人群后牵手，约定一起奔赴未来。如今人海拥挤，我们近在咫尺，心却相隔万里。

　　之后的日子过得飞速，试卷、套卷、押题卷源源不断，所有人埋头冲刺，没有人再关注我们之间的变化。倒计时数字不断缩减，春天悄悄到来，冰雪消融，枝头冒出新芽，可我们之间的寒冬，从未回暖。

　　高考前最后一天晚自习，班里同学互相留言、交换纪念卡片，一片喧闹不舍。我的桌肚里多出一张干净的白色便签，是林昀的字迹，只有短短两行：
　　祝你留在南方岁岁安稳，得偿所愿。
　　前路漫漫，就此别过。

　　没有多余的情话，没有回忆过往，只有一句体面又生疏的祝福。

　　我攥着那张便签，指尖微微发抖，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回信。

　　两天高考，匆匆落幕。

　　最后一门交卷铃声响起，考场大门敞开，学生蜂拥而出，欢呼、痛哭、相拥合影，热闹喧嚣。我站在人流之中，四处张望，再也找不到那个和我共度两年朝夕、偷偷爱过一整个高三秋冬的少年。

　　后来听同班同学说，考完当天林昀就收拾行李，连夜动身前往北方参加强基复试，没有参加班级聚餐，没有和任何人道别，悄无声息离开了这座我们一同度过青春的小城。

　　出分、填志愿、录取通知书陆续抵达。
　　我如愿留在南方省内名校，他拿到北方顶尖理工学府的录取通知，一南一北，隔着大半个中国。

　　我们删掉了彼此的聊天框，再也没有互通一条消息，校园里那些藏着爱意的角落——梧桐巷、黄昏走廊、靠窗课桌、桂花花坛，全都变成不敢触碰的回忆。

　　那段棋逢对手、双向救赎、藏在题海之下的少年热恋，终究在高三凛冬无声破镜。

　　镜子碎裂，满地细碎温柔，无人捡拾，无人修补。

　　彼时的我们尚且不知，破碎的镜面不会永远蒙尘。
　　数年之后，城市人海再度相逢，那些错过的岁岁年年、未说出口的歉意、藏在心底从未消散的爱意，终将迎来一场迟来的重逢，把碎裂的镜子，一点点重新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