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宴玉璋》观妙也

32、笑靥翻作怒

　　二人在济世园停留了会便辞别乡邻，一路往平济坊王府行去。青瓦素墙，门庭依旧，家丁见王廷璋亲陪，立刻上前迎入府内。

　　进得府门，所见景象与门口的清廉之气并无二致，不见寻常官邸的朱门气派，反倒更像寻常书香人家。庭院里不见奇花异石装点，只有几株老槐与几畦青菜，青砖地被扫得一尘不染。

　　行至正堂，家丁推开门扉引二人入内，祝清晏一眼望去便知主人清俭，堂中陈设只一张旧木案，两把素面椅，椅套已洗得发白，边角略有磨损。墙上不挂名人字画，只悬了一柄旧剑，上边蒙着薄尘，显是久未拂拭。案上并无珍玩摆件，只一方残砚、一叠旧卷、一盏粗瓷茶碗。四周梁柱虽整，却无雕梁画栋之奢靡景象，木色暗沉显是多年未重新漆饰。

　　风从窗棂穿入，只带来书卷清气与淡淡草木味，不闻金玉声响，也不见奴仆成群，四下安静得近乎清寒。

　　祝清晏站在堂前不敢随意落座，下人勤快地上了一盏雨前龙井，道王大人稍后就到，祝清晏点头致谢。她闻着那茶香心想这王大人虽说为人清贫，对喝茶倒是极为讲究。

　　王廷璋见她拘束正想开口宽慰几句，王镇安却已从后屋赶来。

　　他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直裰，料子普通，针脚虽是细密却无半点纹饰，见二人站着，温和抬手道：“祝司苑远道而来，快请坐。廷璋，你也不替我好好招待。”

　　王廷璋闻言笑笑。

　　祝清晏连忙敛衽行礼：“王大人不必客气，臣女此番前来，是特意感谢大人的，原本当日就该来，只是事务繁忙一直寻不得空。昔日若非大人在圣上跟前美言，济世园一事断难成事，故而今日特来拜谢。”

　　王镇安笑道：“本官不过顺水推舟，举手之劳罢了。祝司苑聪慧，以一己之力安定难民，又在宫中为父昭雪，这些事前朝官员都有所耳闻。”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神色黯然道：“只是可惜了你父亲……我与他相识多年，帮你也算是为故友尽了一份心意。”

　　祝清晏垂眸有些感伤，站起身行礼谢道：“臣女替家父谢过王大人。”

　　“不必多礼。”他细细打量了一番祝清晏，点点头道：“祝司苑知书达理可见家教，并非追名逐利之人。”说罢他看向一旁的王廷璋，语气微沉，“倒是廷璋，先前在府中听信了小人谗言，对你多有误会，那些日子瞧他整个人阴沉沉的，还总板着个脸，又听说你们俩在宫中行事总是互不相容，我还担心闹到皇上那可就不好了。幸好现在看你们俩并无嫌隙。”

　　祝清晏听到王大人对他们俩的龃龉竟然门儿清还觉得有些羞赧，可又想到他说王廷璋听信谗言，整个人一怔，抬眸看向王廷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误会？”

　　王廷璋喉间一紧，指尖微微发僵，他没成想叔父竟然会提起当日之事。

　　王镇安轻叹一声，直言道：“李开承那厮，当日为了撇清自己，跑到本官面前搬弄是非。说你为了抢济世园这个差事，软磨硬泡、一心攀附，说你急功近利、只为出人头地。廷璋年少气盛，听信了一面之词。”

　　每一句，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祝清晏的心上。

　　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原来如此。

　　怪不得建造济世园的时候还好好的，进了宫之后莫名其妙对自己冷眼相对、处处刁难……不是他天生脾气差，也不是她哪里得罪他了，而是因为李县令几句谗言，他便信了。

　　他信她是投机取巧的人，信她是钻营上位的人，信她是不择手段的人。

　　有那么多误会却从来没有问过她一句。

　　祝清晏心有愠怒忍而不发，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不再看王廷璋一眼。她面上依旧平静，可声音已经冷了：“清者自清，我心坦荡何惧流言？事情既已过去，我也不愿过多追究，只盼着那李大人不要负了稽州百姓父母官之名。”

　　她思忖了一会，还是犹豫着开口道：“王大人，今日在此，我也不多瞒您，建造济世园我确实有自己的私情，家父蒙冤我不能坐视不管，若有机会向上禀明冤情，我自然要拼尽全力争取。只是看到丽县百姓深受苦楚我亦是不忍，建造济世园也是真心为他们。”

　　王镇安自是知晓她的心思：“祝司苑的孝心天地可鉴，看来本官真得好好敲打敲打那李大人了。”

　　“多谢王大人愿意信我。”说罢她起身向王镇安告别：“王大人，既然都说清楚了，臣女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王镇安见她方才还与自家侄子有说有笑，现在连瞧都不瞧一眼还着急要走，这才发觉王廷璋想来并未在祝清晏面前提过此事，今日怕是自己多嘴了，赶忙挽留道：“难得来一趟，总得用了膳再走。”

　　“多谢王大人慷慨，只是臣女家中还有事。”

　　“既然如此，本官就不留你了。廷璋，你送送祝司苑。”他向王廷璋使了个眼色。

　　王廷璋上前半步：“我……”

　　话音未落，祝清晏便打断道：“不必劳烦王统领了，臣女家不远。”说罢祝清晏转身离去。

　　此刻的她心绪烦乱已顾不得礼仪，一步步重重踏在青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王廷璋站在檐下望着她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次，终究没有追上去。

　　王镇安捻着胡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悔：“我这张嘴啊……廷璋，你当真没跟她提过？”

　　“没有。”王廷璋收回目光，声音有些发涩，“原想着等时机合适再说，后来……后来便觉得说不说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王镇安看了他一眼，语气沉下来，“你若觉得不重要，方才她转身时，你攥着拳头做什么？”

　　王廷璋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节还泛着白。他缓缓松开，没有说话。

　　“去吧。”王镇安摆了摆手，“有些话，拖得越久越难开口。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什么性子我清楚——你不是不信她，你是太信自己的判断了。”

　　王廷璋沉默片刻，躬身一礼，抬步出了门。

　　祝清晏走得不慢，却也没有急到失态的地步。她一路穿过巷口，拐过街角，脚步始终稳当，只是面上的神色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清者自清。

　　她方才说得轻巧，可这四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舌尖都是发苦的，若是任由流言肆虐，自己怎么可能保全道德名声于人间？

　　她想起那些日子——初见王廷璋时他虽说出言不逊，可也不至于面目可憎；济世园中共事时，他眉目间尚有一丝温和，可不过短短几日，自己进宫之后再碰见他，那点温和就变成了审视，审视又变成了冷意。

　　本以为他是天生如此，又因在宫中身居要职需得审慎的缘故。

　　她想了千百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他只是听了别人的话。

　　只是听了，便信了，甚至不曾问过她一句。

　　祝清晏忽然停住脚步。

　　街边有一棵老槐树，树荫下几个老人在下棋，棋子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们见是祝清晏，纷纷转头向她打了声招呼，她笑笑以示回应。她站在树荫边缘，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肩上，明明晃晃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怒意一点一点压下去。

　　不对。

　　她不该这样生气。

　　她祝清晏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怎么看她？父亲蒙冤时，满城流言说她家收受贿赂，她没哭过；济世园初建时，难缠的难民觉得她包藏祸心不肯配合，她也没恼过；即便是王廷璋那些日子处处冷待，她也是气过便罢了，只想着如何把差事做好，从未为他的态度动过半分心绪。

　　那她今日为什么这么生气？

　　因为他觉得她“攀附”？

　　因为他觉得她“钻营”？

　　还是因为——

　　她忽然想起在宫中建造拾芳苑时找他加设宫灯，虽说二人每每说着说着就要吵起来，可那回他最后还是应了自己的想法。

　　她当时以为他是良心发现了，现在想来，他大约只是偶尔发一发善心罢了。

　　祝清晏垂下眼，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转身打算绕一条近路回家，在小巷里走了没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祝清晏。”

　　王廷璋的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克制，可那三个字落在她耳朵里，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她没停。

　　“祝司苑！”他又叫了一声，这次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甚至还有一丝她从未听过的小心。

　　祝清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王廷璋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也停了下来。

　　巷子里没有旁人，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角轻轻翻动。

　　“今日之事，”他的声音有些哑，“是我叔父多言了。”

　　“多言？”祝清晏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王统领的意思是，令叔父不该告诉我这些？”

　　王廷璋眉心微动，似乎想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一瞬，才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那些事，本该由我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