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宴玉璋》观妙也

27、海色本澄清

　　祝清晏蹲下身，指尖拂过沟壁上湿漉漉的青砖，只觉冰凉粗糙心生寒意。沟底残留着些许腐叶与碎石，被水流冲刷多年已没了棱角。她忽然注意到一块砖的边角处，嵌着一小片暗红色的织物碎片，像是某种锦缎的残角，被淤泥半掩着，若非仔细查看根本无从发现。

　　“秋阑，拿镊子来。”

　　秋阑连忙从随身箧中取出小巧的银质镊子，递到她手中。祝清晏小心翼翼地将织物碎片夹起，放在掌心细看——只见此物质地细密，织纹繁复，虽已褪色发黑，却仍能辨认出是上等的云锦。

　　“这是淑妃宫中常用的云锦纹样。”王廷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也蹲了下来，目光落在碎片上，“毓秀宫的宫女太监凭着淑妃的地位，常穿这种料子的衣饰。”

　　祝清晏心头一沉，将碎片细细收好：“这暗沟直通御花园水系，若真是淑妃宫里的人来过，定是顺着水路进来的。”

　　正说着，只听得一名工匠忽然惊呼：“祝司苑！您快来看！”

　　三人闻声连忙走过去，只见那工匠正指着暗沟深处的一处拐角，那里的青砖不知被什么东西撬动过，露出一个狭小的洞口。洞口边缘光滑，像是新近才被人打开过，往里望去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这是……密道？”秋阑倒吸一口凉气。

　　王廷璋取出火折子点燃，借着火光往里照去，只见那洞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内壁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显然是人为开凿而成。

　　“看来这清芷轩的秘密，都藏在底下，只是这洞口，并不像十五年无人问津的样子，怕不是近来有人打探过。”他沉声道。

　　祝清晏思索片刻道：“不可贸然进去，谁知里面有没有危险。劳烦王统领派人前去禁军值房再调两名侍卫过来，带上火把和绳索。秋阑，你让人取些硫磺粉来，先往里面撒些，防止有毒蛇毒虫。”

　　众人分头行动，不多时，两名禁军侍卫带着工具匆匆赶来，秋阑也取来了硫磺粉。祝清晏让侍卫将硫磺粉顺着洞口撒进去，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确认无碍后，才让一名身形瘦小的侍卫腰系绳索，手持火把先行进入探查。

　　火把的光晕在密道中浅浅晃动，侍卫的脚步声借着石壁传来阵阵回音。过了许久，才听见他在里面喊道：“祝司苑！王统领！里面有一间石室！”

　　三人连忙跟着进入密道，密道低矮，需弯腰前行，墙壁上湿漉漉渗着水珠。走了约莫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果然是一间石室，只是环境逼仄几个人进去显得有些拥挤。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散落着几张泛黄的图纸，墙角堆着几个木箱，上面落满了灰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祝清晏拿起桌上的图纸，借着火把的光细看，竟是当年绘制的清芷轩详细布局图，上面还用朱砂标注着几处暗格的位置，其中一处便在西配殿的墙后——正是她发现玉佩的地方。

　　“这些图纸……”众人回身见昭王爷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密道入口，连忙向他行了礼。他望着石桌上的图纸，眼中满是震惊，“莫不是母妃当年亲手绘制的。”

　　王廷璋打开墙角的木箱，里面竟是一堆金银珠宝，还有几封书信。他拿起一封信递给贺昭临，贺昭临接过颤着手拆开，只见上面的字迹娟秀，正是凌贵妃的笔迹，内容却是写给淑妃的，字里行间满是姐妹情深，提及当年一同入宫的情谊，还说要将自己最爱的一株绿萼梅送给淑妃。

　　“这封信的日期，是泰定十二年春，正是母妃神志恍惚的时候。”贺昭临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她那时已经察觉有人要害她，却还在对淑妃推心置腹。”

　　祝清晏拿起另一封信，发现字迹凌厉并非凌贵妃之物，而是淑妃写给外臣的，只是未提及此人名讳，信中提到“凌氏已疯，障碍已除”，还叮嘱对方“尽快处理祝朗，以防后患”。落款日期正是祝父被指证贪污的前一日。

　　“证据确凿。”祝清晏握紧了书信，喉中哽咽忍不住潸然泪下，“当年害凌贵妃、栽赃我父亲的，果然是淑妃。”

　　她气急攻心道：“夜长梦多，我们需得赶紧禀明皇上！”

　　“不可！”贺昭临连忙阻止道，“淑妃母家势力庞大，朝中党羽众多，仅凭这些还不足以扳倒她。况且，父皇对她怕是仍有旧情，贸然呈上去，只会打草惊蛇。”

　　王廷璋点点头面色沉凝地拿过她手中的信，犹疑道：“这些书信和图纸，都是能定她罪的证据。只是这一封如何会出现在此处？谁还会知道清芷轩有一间密室并引导我们一步步靠近发现？”

　　祝清晏冷静下来点点头道：“你们说得对。先前在墙边发现的那枚铜牌碎片也是有人故意为之，看来此人的目的是让淑妃担起所有罪责，好让自己置身事外，淑妃自然不能轻易放过，只是她在宫中经营多年，我们需得一击即中。我先前告知秋阑一计，如今密室重见天日，想来更能事半功倍让她自露马脚。”

　　她附在众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王廷璋与贺昭临对视一眼，皆点头应允。

　　毓秀宫暖阁内，熏香袅袅，淑妃懒懒斜倚在铺着云锦软垫的榻上，指尖抚触着一柄羊脂玉如意，神色却半点不见惬意，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焦躁。
　　近几日宫中流言渐起，说昭王爷频频出入废弃的清芷轩，与苑囿司的祝司苑来往甚密。清芷轩那地方一直是她的心头刺，是十五年前她亲手埋下的祸根，如今容不得半分差池。

　　“娘娘，您都坐立不安半日了，莫不是还在忧心清芷轩的事？”贴身宫女风絮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见她神色凝重，轻声劝道，“不过是废弃的宫殿，昭王爷即便去了，也未必能查出什么，当年的事做得那般隐秘，连凌贵妃身边的人都处理干净了。”

　　淑妃猛地抬眼，攥紧了手中的玉如意，语气带了几分多疑与狠厉：“干净？这宫里没有真正干净的事，这十几年来贺昭临虽说安安稳稳不曾有异动，可他素来记挂他那早死的母妃，如今突然去清芷轩，定然是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还有那个祝清晏，祝朗的女儿，之前侥幸让她捡回一条命，如今留在宫中，总让我心头不踏实。”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太监赵进忠慌张的脚步声，他跌跌绊绊地摔倒在地，手里攥着半片暗红色的织物碎片和一封残缺的信纸，脸色惨白语无伦次道：“娘娘，小的、小的在宫道旁捡着的，这、这碎片看着像是咱们宫里常用的云锦，还有这信纸，上面的字迹……像是您的！”

　　淑妃心头一沉，猛地起身，一把夺过赵进忠手中的东西，指尖抚过那云锦碎片，只见此物质地细密，织纹繁复，正是毓秀宫独用的上等云锦，再看那信纸，虽只有寥寥数笔，却字字都是她的笔迹，隐约能看出“凌氏”、“后患”等字眼，惊得她指尖发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在哪里捡的？周围可有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淑妃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眼底的慌乱几乎要藏不住——这字迹、这云锦，分明是当年她命那人处理凌婉柔和祝朗时留下的痕迹，怎么会时隔多年突然出现在宫道旁？那人没把这信烧毁吗？

　　“就在咱们宫门外不远处的柳树下，小的方才从内务府回来，瞥见一个穿粗布宫女服的女子在不远处徘徊，看着鬼鬼祟祟的，小的想追，却被她给跑了。”赵进忠连忙回话，语气里满是慌张，“那女子看着面生，眉眼间却有几分像……像当年凌贵妃身边的宫女青禾……”

　　“青禾？”淑妃倒吸一口凉气，双眸愣愣地望着手中之物。当年凌贵妃出事，她明明已经让人把青禾处理掉了，怎么可能还活着？难道是当年的人办事不力，让她侥幸逃生，如今回来找自己报仇了？

　　多疑的心思瞬间占据了上风，淑妃攥着信纸的手青筋暴起，眼神渐渐狠厉：“看来是当年的余孽没死透，如今拿着这些东西，是想威胁本宫！赵进忠，你带两个得力的人去查查那宫女的下落，务必得找到，切不能让她把事情闹大，再去清芷轩打听打听，她既然敢留着这些东西，定然是知道些什么，说不定还藏在那附近！”

　　“是，小的这就去！”赵进忠不敢耽搁，连忙退了出去。

　　淑妃跌坐回软榻，心乱如麻。青禾若真的还活着，手里定然有更多证据，若是让她把当年的事捅到皇上面前，自己多年的经营、母家的权势，还有皇上的宠爱，就全都毁了，嘉临公主若是没了自己这个生母的照拂……不行，她必须尽快找到青禾，斩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