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 55 章 教室里 ...
-
教室里开着投影，蓝光打在每个人脸上。
李老师在讲台上声嘶力竭的讲着什么，时不时往底下扫两眼，所幸两人动静不大，基本没人在意。
沈岁安瞪着眼，几滴泪珠顺着脸颊簌簌滚落，他捏了捏拳头，手背因用力而青筋暴起，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狠狠掐向自己大腿。
尖锐的痛感猛地窜上来，皮肉被掐得发酸，大概紫了，沈岁安也不知道。
他死死咬着下唇，现在身体上的所有伤痛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还是很迷茫，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宋念，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沈岁安想逃。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疯狂叫嚣，脚下却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几天没剪的指甲有些长了，尖端嵌进掌心，留下的红痕让他清醒。
良久，他大梦初醒似的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太沉，沉到肺像被灌了水，吸进去疼，呼出来也疼，然后他慢慢转头，看向宋念。
后者红着眼看他，鼻尖微微发烫发红，像是刚准备哭却又被生硬的忍住。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握住沈岁安的手，却在碰到对方冰凉指尖的一刹那被沈岁安触电般甩开。
沈岁安看着，心里某个地方无声地裂了道缝，他搓着手指纠结良久，喉结上下滚了滚，想收回，想改口，想说点别的——可最后他只是深吸一口气。
“不要再来找我了，从今往后我沈岁安做的每一件事儿和你都没有任何关系。”
“我也不想再看见你了……”
像是给自己打了强效麻药，沈岁安竟然面无表情的说完了这句违心话，语气平稳得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每个字都在用锋利的刃割他。
——
第三节下课后是体育，铃音刚落，楼道里立刻涌来熙攘的人流，同学们三三两两的拿了跳绳往体艺楼走去。
喧闹的脚步声漫过整条走廊，倒衬得沈岁安的身边格外冷清。
教室里大半人都已经离开，余下寥寥几人收拾东西，老李趁着这阵不算拥挤的间隙，走到教室门口，目光落在座位上的沈岁安身上开了口。
“岁安你有空吗，能来下老师办公室吗？”
等到老师催促的喊声第三次穿到耳朵里，沈岁安已经盯着课本上同一行字看了快十分钟，倒不是没听见，但大脑足足花了几秒钟才把那几个字翻译成"在叫他"。
少年慢腾腾地站起来，椅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沈岁安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起身往外挪去。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可能是坐下太久，血液还没流回来吧。
宋念见沈岁安要离开，连忙准备一起跟上，可在起身的时候，恰好遇上老李转过身来，一师一徒两人的目光飞快的撞了下，宋念的眼里充满请求。
可惜李老师没有说话，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摆手让他先去上课了。
沈岁安溜的很快，没什么表情地走到老师身边站定。
背挺得很直，校服的第二颗扣子系得规规矩矩。
他没有往教室那边看，可是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后背上，像一根细线，从颈后一直拉到肩胛骨，这次，他没有回头。
但至于老师要自己下去做什么，沈岁安还没想，他什么都还没想。
收回目光，垂下眼盯着地面上一块瓷砖的裂缝，裂缝是今天刚被周豫那傻缺拿不锈钢水杯砸的，不长，但沈岁安盯着它看了半晌才缓慢开口。
“老师，您找我有事？”
沈岁安说这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刚咽了一口很涩的东西，他把校服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自己破皮的手肘，指头在布料里攥紧又松开。
李老师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急着说话。
走廊上又过去几个学生，眼神中充满探究，直到班级里空无一人，这才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道。
"今天上课有些迟了。”
“岁安，老师认识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老师相信你是有原因的，对吗？”
老李的目光落在沈岁安的身上，那双水灵的眼睛看着他，但焦点落在他身后半米的地方，整个人显得木讷。
耳朵倒是收了，脑子没收。
“我……”
沈岁安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缓缓举起右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但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两秒，又慢慢落了下去，最后打了个转儿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掌心贴住皮肤，遮住了半边眼睛。
此刻的他百感交集，每种情绪都只冒了个头，又被他按回去。
委屈在往上涌，愤怒在往下拽，羞愧从两侧包住他，像四面墙同时合拢，太阳穴正突突地跳，皮肤底下有一圈汗，但手心是冷的。
沈岁安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母亲把他抱起来，他哭得整张脸都湿了，鼻涕眼泪糊在一起，母亲没有责备他，只是一下一下拍他的背。
那种感觉，他再没体会过。
他多么想像儿时那样扑进妈妈怀里，放声大哭一场，眼泪掉下来就是掉下来，哭完了就好了，第二天太阳升起来，一切都能重来。
母亲不在了……
又有谁能真正了解他呢，没用的，现在他站在李老师面前，想开口，话到嘴边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沈岁安好想哭着说。
"我从小到大，真的好累啊。"
他敢肯定这句话已经在心里积了很久了，像一桶满了又满的水，桶沿高过他的嘴唇，还是够不到。
没必要。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再睁眼的时候，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没事的老师，只是家里……路上摔倒了，去趟诊所耽误了。”
李老师"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沉默半晌后又换了个问题，语气很如常。
"哦对了，省里那个研学活动，你和宋念……考虑得怎么样了？原本想着让你俩一起去的，老师也找教务处聊了，可惜省里的名额卡得很严，一个班就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微微皱着，看起来感到很内疚。
“你要是想去，我给你留着，下周要交名单……"
“让宋念去吧。”
这几个字几乎是老李话音刚落就出来。
“……”
空气安静了几秒。
老李有一瞬间在怀疑自己耳背，他再次把老花眼镜往上推了推并使劲儿眨了下眼，仿佛是要把刚才那句话从空气里重新抓回来听一遍。
"你说什么？"
“宋念去。”
声音出来得很果断，但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后半截像是直接陷进地里了。
沈岁安说完之后就闭上了嘴，像是怕自己反悔。
李老师这回听清了，盯着沈岁安看了两秒，想从那张脸上找一个"开玩笑"的痕迹。但他没找到，对方垂下眼，盯着鞋尖上那块灰，声音又弱了一点。
"……他比我更合适。"
老教师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两秒，然后整个上半身往前倾了一步，用自己臃肿的身体挡出一个更小的空间，把沈岁安往自己那边拉了拉，用气音又问了一遍。
“宋念知道吗，你和他已经商量过了吗？确定吗？”
“他不知道，没商量过，确定，我自愿转让。”
沈岁安没有躲，这么一本正经的回答出了让他老师足以惊讶大半天的选择。
少年的脸安静得像一面湖，李老师的目光投进去，只看见自己的影子，看不见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沉。
"可你曾经那么努力，不就是为了……"
老李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下巴从二里地收回来，嘴唇还保持着那个"了"字的口型，喉结滚了一下，走廊上的风把他的后半句吹散了，欲言又止的。
"你不该放弃的。"
沈岁安没动，揪着手背上的肉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看了斩钉截铁的少年几秒，终究移开视线。
因为他知道再问下去这层冰也不会碎。
李老师摇了摇头，认了。
不去就不去吧，由他去。
走廊尽头的钟显示十一点四十七分，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操场上晒了一上午的水泥味，走廊很长，两头都是光，它们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把教室门口的地板切成明暗两半。
沈岁安吸了吸鼻子，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李老师，谢谢你一直帮我，但还有一件事……"
老李正对着角落咳嗽，听着这话忙不迭转过身。
“唉，讲，只要是老师能做得到的老师一点会帮忙。”
沈岁安转过身，犹豫了几秒，似乎是在找一个更委婉的说法，不过到最后也没想到，说得很快，像撕创可贴。
“老师，我想转学。”
说完他垂下眼，不敢去看对方的反应。
老李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拿小锤子在敲，差点气的一口老血喷出来，他张了张嘴，想骂人，又舍不得。
他想说："你疯了吗"，想说："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但哪个都出不来。最后他重重地拍了一下走廊的栏杆。
“这个不准。”
"这么大的事，你家长又不在身边，一个人跑？！"
“沈岁安啊，你明明那么优秀，那么懂事，马上就要高考了，真的耽误不起。”
……
李老师头摇得像拨浪鼓，沈岁安等了一会儿，还是自己把话说完了。
"民政局那边有人帮我办。接收学校已经找好了，这边只要老师签个字就行。”
"总得有个理由啊。你填表的时候写什么？"
"写了，生活压力，钱不够，我交不起房租了。"
李老师等着他，巴掌几次抬起放下。
"钱不够跟我说，老师的工资先垫着。"
"住的地方换了，我的临时监护人工作调动，要搬去别的别的城市。"
"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认真考虑过了吗？"
沈岁安没有出声，看着地面，说。
"嗯。"
李老师没有说话，双手交叉看着面前这个孩子：校服拉链拉到顶，书包带子歪在一只肩上，太瘦了，像是风稍微大一点就能吹倒。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后者终于反应。
李老师的眼眶已经开始发湿，他抬起手用掌心遮了一下，很快放下，随后他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行，老师知道了。"
沈岁安没回头，噙着泪，迈步下楼。
李老师张了张嘴，又觉得刚才在办公室里已经说够了，最后他也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餐券，郑重的走过去塞进那远行的孩子手里。
"岁安。"
他停住。
"学校食堂的，还没过期，去新学校前，先把饭吃了。”
“到了之后，记得有事打老师电话，学习不要落下，记得每天开心点，不要忘记我们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