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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七日囚徒   *非国 ...

  •   *非国设,帮派pa

      猩红酒液在高脚杯里晃出冷冽碎光。
      美利坚指尖转着雪茄,烟蒂明灭,指节叩了叩红木长桌,声音漫不经心却带着压迫:“城南临江那块地,我要了。”

      满座皆寂。
      谁都清楚,这临江地皮是水陆贸易的要道,控着军火、违禁品与黑钱中转要道,拿下它,便握着整个城地下世界的话语权。
      美的势力本就盘踞半壁江山,旗下船队垄断远洋航线,军火网络铺遍沿海各口岸,赌场钱庄垄断全城黑钱流通,手上沾的血能染红码头的海水。
      此番若吞下地皮,要么拱手让出三成利润依附他,要么被他以“通路违规”“资金断流”的名目连根拔起。仓库被封、船队被扣,被他屠堂口、烧据点、沉尸喂鱼,连根基都留不下。

      瓷坐在阴影里,指间转着一枚嵌着金丝的同心圆玉扣。
      他的帮派刚拼了人命打通海上运线,正需这块地。被美截胡,相当于前期弟兄们的血白流。帮众迟早被蚕食殆尽,到时他这个堂主也身首异处。
      瓷按下玉扣外圈一个不起眼的凸起,一声极轻的金属破空的微响,内圈弹出一抹柳叶状的银白。他的指尖抚上暗刃。

      在座脸色大多都不太好看,美哼笑一声,手中的高脚杯底与红木长桌相碰,发出沉重的脆响。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寒凉,不留痕迹的扫过在座众人,最后迈开步子离了场。

      各帮派头目皆擦了把冷汗,有人急道:“他亲自操盘拿地,咱们都得被端老巢,弟兄们连全尸都留不下!”
      瓷低眉摩挲着玉扣内嵌的暗刃,指腹蹭过冰凉纹路,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争吵的众人听清。
      “既然是死局,不如赌一把。”
      硬碰硬是拿弟兄们的血去填一个无底洞,软骨头投降是等着被一点点榨干。
      他抬起头,眼眸不含一丝温度:“群龙无首,各派联手。”
      隐晦但明确。
      美亲自操盘,他们毫无胜算,独斗不存联手不成。唯有美不参与这场博弈,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美不可能主动退出,只有强制。
      比如囚禁。
      “七天。”瓷沉声道,“速战速决越快越好,我拖不了他多久。”
      这是黑巷里的死局,赌瓷能锁死美七日,赌群龙无首的美方帮派难敌四手,赌各帮派联手的底气。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尸骨无存。

      ————————

      三日后深夜下着雨,美从地下赌场出来,黑色宾利刚拐进僻静山路,车轮便被狼牙钉扎得爆响,车身剧烈颠簸。
      他急踩刹车,车身擦着山体堪堪停住。美摸出手机,打给副手的电话还没拨出,一根闷棍带着劲风混着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玻璃即刻碎出大片蜘蛛网纹。
      Fuck。
      电话已经顾不上,美推门下车,额前碎发立刻被打湿。他指尖刚触到腰间枪柄,暗处便窜出几位身着黑衣的影子。他反手撂倒近处的两人,夺了手枪。雨幕使他看不清影子的方位,只能凭感觉一通扫射放倒大半人手,却架不住后心冷不丁挨了一记麻药针,眼前一黑,跌在雨水里。

      再睁眼时,半干的衣服贴在身上,四肢被浸过蜡的粗丝绸牢牢缚在檀木床柱,丝绸里混着细钢丝,勒得皮肉生疼。
      所处是密闭地下室,整间地下室空荡的厉害,透着一股凄冷,头顶吊灯散出的暖黄色亮光也烘不热。四面墙壁都贴满了隔音棉,连枪声都传不出去。是天生的囚笼。

      “醒了?”
      瓷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姜汤,玄色衣摆扫过地面。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直奔主题,语气冷得像冰:“城南码头的地不会让你揽收,等我们把货仓立稳,地界规矩定下,自然放你走。”

      美挑眉,喉间滚出低笑,狠戾的劲漫上来,眼底淬着毒:“绑我?就不怕我回去屠了你整个堂口,把你手下弟兄一个个沉了去喂鱼,再把你吊上码头灯塔?”

      瓷不答,只倾身,伸手掐住美的下颌,指尖发力逼着对方张开嘴,将姜汤灌了进去。
      很强硬的动作,灌的却不急。
      灌完汤,他搁下碗,转了转手腕:“你副手那边我传了假信,说你去海外对接军火商,七日即归。这七日你发不了指令,你手下人没人敢擅动——你清楚,黑巷里没龙头指令,谁先出手谁死。”

      美笑出声:“我在码头埋了十处炸药,暗哨布了三层,你们敢动,我能把码头炸成灰,你们也尸骨无存。”
      “暗哨早被我清了,炸药引线昨夜全剪了。”瓷淡定的拉过椅子坐在床边,目光落在他腕间被勒出的红痕,语气冷硬如铁,指节敲了敲木质的床头柜,“我们几家凑了几批人,连夜火拼,已经拿下三个据点。地是我们的,货道是我们的。你再回来抢,就得踩着弟兄们的尸体,付出血的代价。”
      美勾了唇:“不愧是你。”

      ————————

      第一日,美饭菜一口不动,放狠话字字戳瓷的死穴。
      瓷收走碗筷时,语气淡得没起伏,随手扔出一枚带血的黑鹰徽章——那是美后手死士的信物:“昨夜火拼,你那十个死士,七个被当场击毙,三个活捉,这会儿正关在码头货仓底下。”
      入夜时美旧伤复发,腰侧早年火拼留下的枪伤疼得他冷汗浸透衬衫。
      瓷端着疗伤药过来,撬开他的嘴喂药,指尖沾着药膏按压在他枪伤处,力道狠得没半分留情。
      美别过脸吞咽,忽然扯出一抹邪气的笑:“Pretty,这么上心伺候我,是怕我死了,没人陪你在火拼场玩命了?”
      瓷指尖一顿,力道又重了几分,疼得美眉心直跳。他无视调戏,转身就走,只留一句:“你得活着,看着我拿下码头。”

      第二日,美装出虚弱模样,脸色惨白诱瓷靠近,趁其不备猛地扣住瓷的手腕将人拽上床,丝绸勒得他手腕渗血,而他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只是掐住瓷的脖颈:“放我走,码头分你三成货道,以后军火生意咱们对半分,比跟那群废物抱团强百倍,不然我就是死也得拉你垫背!”
      瓷抬手猛拽丝绸,美掐住他脖颈的手抵不过那一股嵌入皮肉的拉力,还是移了位。
      趁美重心不稳的间隙,瓷立刻翻身起来,小臂抵着美后颈,上半身前倾几乎压着他的整个脊背,将美面向下死死按在床上,膝盖顶住他腰侧枪伤,力道大得让美闷哼出声。瓷动作一顿,稍稍松了些。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床面,有些凌乱短促的气息喷洒在美的耳畔。
      “三成货道?等我拿下码头,整条线都是我的,何必看你脸色。”瓷松了抵着美后颈的力道,转而去扯了扯那粗丝绸,勒痕瞬间渗出血珠:“浸了蜡的,越挣越紧,再动,手腕得废,这辈子都握不了枪。”
      美喘着气,侧过头盯着瓷近在咫尺的眉眼,比他印象里的更锋利也更冷冽了。
      美哑着嗓子:“这么对我,就不怕哪天落在我手里,我让你百倍偿还?”
      瓷瞥他一眼,抬手按住他伤口,一字一句:“对付你,我从不留后手,也从不怕报复。”

      瓷在床的对面摆了沙发,白日里大多时候就坐在沙发上处理帮派事务。电话里时不时传来弟兄们带着硝烟味的汇报,每一句都戳在美的痛处。
      美躺在床上听着,恨得牙痒,却又莫名记起这些年的争锋——三年前城郊火拼,两人被困在废弃仓库,瓷替他挡了一枪,转头就端了他的核心货仓;去年军火交易,他坑了瓷的一批货,瓷反手就截了他的整条海上货船,连人带货扣得一干二净。

      大雨滂沱时,地下室里闷得发慌,雨水顺着通风口渗进来,混着淡淡的血腥味。
      美忽然开口:“你拿下码头又如何,我海上的十艘货船还堵着你的内陆私运线,回去就下令把你运去西北的军火全扣了,再让弟兄们端了你内陆的三个分堂口。”
      瓷擦拭着一把唐刀,刀刃寒光凛冽,是当年火拼从美手里抢来的。
      他应声,语气平静:“海上货船我早让弟兄们连夜劫了,昨晚刚到港,你的军火现在全在我西岸货仓里。你敢扣我的货,端我分堂口,我就把这批军火卖给你的死对头,再联合他端了你东边的赌场,鱼死网破,你得不偿失。”
      “鱼死网破?我怕过?”美嗤笑,动了动,丝绸勒得手腕血痕更深,“我要的是整个地下世界的话语权。”哪怕赔上所有都无所谓。
      瓷放下刀,将一件干燥的外套扔在他身上,目光落在他渗血的手腕和腰侧枪伤上,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真切,却依旧冷硬得没温度:“你要一统,我们要制衡,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局。困你,不过是不想让弟兄们白白送命。”

      这夜美发了高烧,烧得有些神志不清,嘴里反复骂着瓷的名字,骂他抢地盘,骂他使阴招,骂他心狠手辣。
      瓷用冷水给他降温。指尖碰到他腰侧的枪伤时,美忽然攥住他的手腕,瓷抬眼,对上美半阖着、并不清明的双眼。
      那双眼睛褪去了常年染着的红,此刻恢复了它原本的颜色——克莱因蓝。
      “瓷……”他听见美叫他名字,“傻子……”

      傻子……

      很多年前的冬天,瓷第一次进黑巷。
      黑巷的冬天冷得像冰窖。
      那时他被蒙着眼睛,双手反绑在身后,被人从背后推搡着磕磕碰碰的往前走。后者似乎嫌他太慢,干脆亲自上手,连拖带拽。随后瓷便被扔在铺着干草的地上。
      “老实待着!”然后是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巨大的撞击声炸在瓷耳边,震得他一阵耳鸣。
      空气里铁锈味拌着霉味,混着腥臭,又夹杂着些许血味,让人脑胀。瓷紧贴着墙壁,缩在草堆里,身上不合身的棉袄漏着风,像个没人要的破烂。
      绑在身后的手早已没了知觉,不知是冷风吹的,还是绑的太紧。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吱呀声响。失去视觉后人的其他感官会更加敏锐,瓷听着那人踩着干草的脚步由远及近,最后站定在他面前。他试探性的朝那人可能在的方向仰起头。
      一只微凉的,同他差不多大的手攥住瓷的胳膊,将他往外拉了拉又侧了身。那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一阵摩擦后,瓷感觉到捆住双手的麻绳一点点变松,直到最后彻底断开。瓷动了动发僵的手臂,后脑贴上一片冰凉,随后遮挡视线的黑布滑落。
      他极缓的眨了眨眼睛,接着听到身后来人说道:“被绑了也不知道试着解结,傻子。”
      瓷转头看去,那人淡金色短发,手里把玩着蝴蝶刀,克莱因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比那刀还冷。是美利坚。
      “我不傻,不是傻子,我叫瓷。”
      美笑了一声:“行,瓷。”
      他不知从哪拽来一件破棉袄丢给瓷,“别冻死了。”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什么时候能放我出去?”
      美耸了耸肩:“看头儿心情。心情好的话,明天就能放你出来了。”

      瓷第二天清晨被放了出来,准确来说是因为冻的有些僵而被人拽出来的。
      一路跌跌撞撞,从仓库到堂口,瓷见到了昨晚美口中的那个头儿——独眼。
      名副其实,只有一只眼睛。尽管左眼戴着眼罩,也不难看出那道从右侧眉骨到左侧颧骨的刀疤,是怎样狠厉的废了他那只眼的。

      那时的瓷还不懂黑巷的规矩,不懂地盘不懂货道,不懂人命轻如鸿毛。
      美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用极轻的声音教他,别抬头,别对视,别多话。
      他听见美说,活着最重要。
      所以为了活着,他磨掉棱角,学着握刀举枪,学着在腥风血雨里站住脚跟。美总会在他撑不住时出现,或者扔给他一把枪,或者替他挡下一刀。
      美腰上的伤就是当年为他挡枪留下的。美是那个挨了三枪都能继续打到火拼结束的人,却在杀红眼时被对家打手照着伤口泼了毒,伤就这么烙下了。

      回过神时,瓷才发现自己正轻轻按压美腰侧的伤,动作柔的他自己都感到诧异。
      美还陷在混沌里,眉头皱着,睫毛沾着湿意,像被雨打湿的蝶翼。这人下颌线锋利,唇线偏薄,笑起来邪气,狠起来要命,可此刻半闭着眼,却像当年那个递给他破棉袄的少年,有些软。
      瓷伸手拂开美额前贴住的碎发,指腹擦过额头,过高的温度烫的他指尖发麻。他收回手,转身去拧湿毛巾,擦美脖颈间的冷汗。擦过下颌时微微一顿,随后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美的下唇。
      他们曾有一段不可言说的关系。
      瓷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静坐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低下头,嘴唇贴上美的唇角。

      美的烧退了。
      他醒时眼底的混沌散得干净,只剩惯常的狠戾,却没再像前两日那般放狠话,只是靠在床头,看着瓷处理事务,目光沉沉的,带着说不清的意味。瓷接电话时,他就听着,听那些关于码头、货仓、规矩的汇报,听瓷用冷硬的语气安排火拼、布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沿,没说话。
      瓷挂了电话,转身撞见他的目光,挑眉道:“想通了?”他拿起桌上的玉扣在指间转着。
      “我脑子没烧坏。”美勾唇,略带玩味的看着他。
      瓷笑了一声,又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捏紧玉扣,指尖用力恰好按在机关上,玉扣内嵌的暗刃瞬间弹出。瓷盯着反光的利刃,随后沉默着将暗刃收回玉扣内,离开了地下室。

      瓷解开了美脚踝的丝绸,许他在地下室里走动。美踱到瓷身边,看着他面前的布防图,指尖点了点一处据点:“这里布防太弱,你该把人往南挪二十米,守着巷口,不然很容易被偷袭。”
      瓷瞥他一眼,没理,却在后来安排时,悄悄改了布防的位置,恰是美说的地方。美看在眼里,嘴角勾得更甚,靠在墙上,看着他忙,像从前在废弃仓库里看着瓷学画图纸。
      有时瓷处理事务到深夜,会给美倒一杯威士忌,两人就这么对着喝,不说话,却也不尴尬。酒液入喉,烧得喉咙发疼,却也烧得心底那点情渐渐冒头。
      他们都会想起当年的事,比如美第一次见瓷时,那个缩在草堆里,却硬着脖子说自己不是傻子的少年;寒夜里,两人分吃半块面包,背靠背取暖的温;火拼时,瓷替美挡了一枪,却又在他不设防时从背后捅了他一刀。
      他们都会想,只是都默契的不说。
      那些事,他们都没忘,只是不敢提。怕一提,那些恨就撑不住,怕一提,就再也狠不下心。

      对讲机里传来捷报,码头货仓落成,各帮派联名的地界规矩拟好,只待签字。瓷松了口气,靠在沙发上,揉着眉心,眼底难得露出一点疲惫。美走过去,伸手替他按了按太阳穴,动作熟稔,带着力道,恰是最舒适的力度。
      瓷僵了一下,没推开。
      “累了?”美低声问,指尖还按着他的太阳穴,“拿下码头,不容易。”
      “彼此彼此。”瓷闭着眼,声音松了些,“你当年抢下远洋航线,也挺累。”
      “不一样。”美俯身,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洒在瓷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我抢航线,是为了站得更高,让你能看见我。你抢码头,是为了制衡我,让我不能一统黑巷。”他的唇擦过瓷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情语。
      瓷猛地睁开眼,推开他,眼底波涛翻涌,有恨,有怨,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交杂在一起。
      看不懂,看不透。
      “明天就该放我走了。”美双手撑着沙发,微微低垂下头,额前碎发挡住他那双眼睛,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地下室的气氛很沉。
      瓷坐在沙发上,转着玉扣,暗刃弹出又收回,摩擦声与破空声在极静的地下室内显得振聋发聩,好半天瓷终于闷出一个音节:“嗯。”

      入夜,瓷提着药箱过来,替美擦药。当年替他挡枪留下的,也是他后来端了美货仓时,美被流弹擦伤的旧痕,两道疤叠在一起,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美忽然攥住他的手,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瓷,吻我。”
      瓷的手一顿,想抽回,却被他攥得死死的,“你疯了?”
      “疯了。”美轻笑,往前倾身,额头抵着他的,呼吸交缠,“瓷,我恨你。我恨你抢我的地,端我的仓,恨你跟我作对。”可我也怕。怕失去你,怕这黑巷里,最后只剩我一个人。
      他的唇凑得极近,克莱因蓝的眼睛里映着瓷的身影。“就吻一次。”他声音很低,眼睛却亮的像当年那个递给瓷破棉袄的少年,“就一次。”
      瓷看着他的眼睛,那点藏在狠戾里的软和翻涌的旧忆。

      那年火拼,是至今为止黑巷里死伤最多的一次火拼。
      独眼和老毛,实力相当的对家,又都想统一黑巷。不知裁了多少头目,吞了多少堂口,只知道自家的人手、地盘和财产越来越多,打不完的架,杀不完的人,洗不净的血污和拆不下的绷带。
      两家本来只是在商业上给对方添堵,时不时去对方的地盘挑衅一下,并未真的动手。一夜黄昏,不知道老毛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喊了自家大批人手直接杀进独眼南边的分堂口。南边大多是囤货的仓库,看管的人手不多,老毛的人一连端了五六个。
      两家最终交锋是在独眼的私有中心会馆。
      那是一栋仅三层高、却占地面积极大的欧式殿堂建筑,挑高穹顶,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回廊环绕,扶梯蜿蜒,每一层都开阔轩敞,亮堂得没有半分阴影死角。
      这里本该是宴请、谈生意、摆庆功宴的地方,此刻却成了黑巷史上最惨烈的修罗场。
      一层是挑高大堂,两侧旋转扶梯直通二三层,栏杆是镂空雕花,看着精致,却根本挡不住子弹与冲撞。人一旦被从扶梯口推下去,从三四米高的地方砸在冰冷大理石地砖上,非死即残。
      吊灯骤然亮起,大理石地面瞬间溅上猩红,整齐的桌椅全部翻倒,酒杯碎裂,亮堂的殿堂里,每一寸光都照着飞溅的血、挥舞的刀、以及不断有人倒下的身影。喊杀声在开阔空间里回荡,子弹打在雕花栏杆上溅起火星,从扶梯缺口处坠落的人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瓷站在二层回廊,手里只有一把短刀。
      他守着扶梯口,后背贴着明亮的窗,亮光照得他脸色发白,却依旧不退半步。刀刃已经砍出缺口,手臂被划开深口,血顺着指尖滴落在一层大理石上,开出刺眼的花。
      美是从一层杀上来的。
      金色碎发沾着血点,蝴蝶刀在掌心转得凌厉,穿过混乱人群,一眼就锁定了被数人围堵的瓷。
      他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挡在瓷身前。
      “退后。”
      少年的声音冷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短。
      两人背靠背站在二层开阔回廊上,面前是老毛的打手,身后是悬空的扶梯口。
      混乱之中,一名濒死的枪手从地上爬起,枪口死死对准瓷的后心。
      美连思考都没有,猛地转身,将瓷狠狠往怀里一拽,用自己整个脊背,挡住了那道致命方向。
      子弹狠狠贯穿腰侧,血瞬间浸透衬衫,在白光下刺目得吓人。
      美身体骤然一缩,又猛地回身一脚撂向那人膝盖,在那人跪地的瞬间握住抢,顺着力道掰翻对方手腕,枪口抵住那人额头,随后泄愤般连扣三次扳机。
      枪声还在炸响。混乱中不知是谁引爆了藏在三楼酒柜下的烈性炸药。火光从酒柜下猛地窜出,木质酒柜和柜子上摆的酒,连同雕花栏杆一起被炸得粉碎。
      热浪卷着碎石扑向二楼回廊,气浪撞在二人身上,瓷被冲击波掀开,后腰磕在栏杆上,半个身子都悬在空中。
      “当心!”
      美一把攥住瓷的手腕,将人拽进怀里,紧接着打碎身后的窗户玻璃。玻璃渣子飞溅,不少刺进他的手臂,他连疼都来不及察觉,因为下一秒——
      轰——!
      整座中心会馆的中央承重柱被彻底炸断。穹顶大片坍塌,水晶吊灯轰然砸落,在一层大理石地面摔成千万片锋利的碎片。
      火光冲天,浓烟卷着血腥气灌满整座殿堂,二层回廊断裂出巨大缺口,楼板裂开狰狞的缝隙,碎石与断骨一同坠落,砸在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跳!”
      美护住瓷,两个人从碎裂的窗口跃出,重重摔在地上。身后的中心会馆内又是一声巨响,火光冲天,墙体开始坍塌。
      “快走。”
      两个人不知是谁搀着谁,谁拖着谁,只一味地往远处一个巷子跑去。
      等感受不到滚滚热浪,爆炸声也不再震得人耳鸣,两人终于停下。美双腿一软跌坐在墙根处,瓷也在他身旁坐下。冰凉的液体打在身上,他们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腰侧的血流个不停,眼前一阵阵发黑:“快走,不用管我。”
      瓷固执的拽他。
      “走啊!”
      瓷停下动作,蹲下身。
      美的嘴唇上贴上一片温热。他费力的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瓷的眼睛很亮。
      雨水打在二人脸上,混着血和灰,刺骨冰凉。两人的唇齿磕碰在一起,这是个很生涩的吻。
      “要走一起走,我背你。”
      不等美回答,瓷自顾自背上美,深一脚浅一脚,顶着雨一步步往堂口的方向走。
      美靠在瓷的肩上:“傻子……”
      那年美十八岁,瓷十七岁。

      瓷没再推拒,微微仰头,唇瓣贴上美的。
      没有撕咬,没有掠夺,只有温柔的相触,带着威士忌的烈,和彼此心底那点不敢言说的情。唇齿交缠间,所有的恨与怨,都化作了翻涌的爱意,在这密闭的囚笼里肆意蔓延。
      吻罢,两人都喘着气,额头相抵,唇瓣还贴着一点余温。美抵着他的额头,低声说:“明日放我走,我不会立刻找你算账。”
      瓷看着他,眼底的波澜未平:“想做什么?”
      “我要看着你,在这码头站稳脚跟。”美轻笑,指尖擦过他的唇,“然后,我再亲手,抢回来。”
      瓷勾唇,眼底冷冽散去,只剩一点与他相配的偏执:“好。我等着。”

      第七日清晨,阳光透过通风口照进地下室,落在两人身上。瓷解开了美手腕上的丝绸,那些红痕叠着旧疤,像刻在彼此骨血里的印记。美活动着手腕,看着瓷,忽然伸手,掐住他的下颚,像少年时那般,带着一点顽劣:“走,送我回去。”
      瓷没躲,拿起桌上的外套扔给他:“走吧。”
      驱车出了山,一路无话。
      美下车前,转头看向瓷,随后伸手拽过他的领带,扯开他的衣领,在锁骨处狠狠咬了一口,留下一个带血的牙印。

      “Remember this trace.”他舔了舔唇,声音低哑,“I will come to collect the debt.”

      瓷理了理衣领:“我等着。”

      美走进堂口,背影依旧嚣张,却在跨进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瓷一眼。
      瓷坐在车里,摸了摸锁骨处渗血的牙印,指尖摩挲着那枚玉扣,温润的玉石贴着掌心,暗刃藏在其中,像他心底的情,藏在恨里,却终究,藏不住。
      瓷发动车子,往码头驶去,指尖敲着方向盘,唇角勾着一抹淡笑。

      爱也好,恨也罢,这辈子,他们注定缠在一起,血与火里,恨与爱里,不死不休。

      黑巷的风,依旧裹着咸腥与铁锈味。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七日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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