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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于黑风崖失,两年后竟成叛国?
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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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兵撤去早膳的脚步声早已远去,营帐内温存未散,暖意还缠在两人相贴的衣料间。夏微言仍抱着尹韩星,指尖一遍遍描摹着他腕间浅浅的伤痕,像是在珍藏世间唯一的珍宝。尹韩星闭着眼,鼻尖全是他清浅的气息,江南的约定还在耳畔回响,温柔得让他几乎要忘了身处硝烟遍地的边关。
可这份安稳,终究是镜花水月。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亲兵惶恐的禀报声,刺破了营帐里的宁静:“将军!不好了!北狄突袭侧翼大营,粮草营失火,我方伤亡惨重——”
夏微言怀中的动作骤然一顿,周身温和的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沙场将领淬了冰的冷厉。他缓缓松开尹韩星,起身时铁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响,每一声都敲在尹韩星心上。
“我去去就回。”夏微言回头,眼底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温柔,却被浓重的担忧压得浅淡,他伸手想再碰一碰尹韩星的脸颊,帐外的传令声又催得紧。
尹韩星心头猛地一慌,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的衣摆,伤口因动作牵扯传来钝痛,他却浑然不觉,只仰着头看他:“微言,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江南的。”
“我记得。”夏微言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尖用力到泛白,“等我,处理完战事,就带你走。”
他吻了吻尹韩星的额头,力道重得像是在告别,随后转身掀开帐帘,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灭了案几上的烛火,也吹凉了满室温存。
尹韩星僵坐在榻上,听着帐外越来越近的厮杀声、金戈交击声、士兵的呐喊声与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想起身去看,可身上的伤口根本不允许他挪动分毫,只能徒劳地抓着被褥,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点点逼近主营。
不知过了多久,厮杀声似乎远了些,尹韩星刚松了半口气,帐帘便被粗暴地掀开,进来的却不是夏微言,而是浑身是血的副将,脸色惨白如纸。
“先生,将军他……将军他中了北狄的埋伏,为了掩护大军撤退,亲自断后,现在……现在被困在黑风崖了!”
尹韩星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副将那句“被困在黑风崖”反复回荡。他挣扎着想要下床,身体却不听使唤,一头栽倒在榻边,手肘磕在木榻上,渗出血丝也毫无知觉。
“不可能……他答应过我的,他要带我去江南,他说此生只带我一人看遍人间温柔……”他喃喃自语,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副将别过头,不忍看他这般模样,声音哽咽:“北狄兵力数倍于我,黑风崖地势险要,退无可退……将军临走前,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副将递过来一枚染血的玉佩,是夏微言常年佩戴的那块,上面刻着一个“言”字,如今血迹斑斑,裂痕遍布。
“将军说,若他回不来,让您别等了,找个安稳地方,好好活下去……江南,他去不了了。”
“不——”
尹韩星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一把夺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玉料的棱角刺破掌心,鲜血与玉佩上的血迹混在一起,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过往所有的温柔与承诺,此刻都变成了刺向他的利刃。
他想起清晨夏微言在他发顶的轻吻,想起他说“有你在身边,便是最好的歇息”,想起他描绘的江南桃花、小桥流水,想起那句沉甸甸的“一言为定”。
原来所有的美好,都抵不过沙场无情的惊变。
帐外的风更烈了,夹杂着血腥味飘进来,阳光透过帐缝照进来,落在尹韩星苍白憔悴的脸上,他蜷缩在榻边,怀里抱着那枚染血的玉佩,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个说要护他一生、带他看遍人间温柔的人,终究还是失约了。
过往的颠沛与等待,换来的不是朝朝暮暮,而是生死相隔的绝望。
黑风崖远在数里之外,他连去见他最后一面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这空荡荡的营帐里,守着一句破碎的承诺,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掌心的玉佩越来越凉,就像夏微言再也不会回来的温度。
黑风崖一战,血流成河。
朝野上下皆传,镇国将军夏微言为保全军,坠崖殉国,尸骨无存。上京城折了最锋利的一柄剑,边关哀声遍野,上京城内白幡半挂,连天子都亲下诏书,追封其为忠武王,配享太庙。
无人知晓,那一日坠崖的夏微言并未死去。
他被北狄首领擒获,浑身是伤,经脉受损,一身武功废去大半,沦为阶下囚。北狄王惜他之才,以酷刑逼降,却只换来他宁死不屈的咬牙沉默。直到北狄王以尹韩星的性命相要挟——若他不降,便立刻派人潜入上京,将那个养在军营里的人挫骨扬灰。
夏微言终于松了口。
他选择了最屈辱的一条路:假装失忆,俯首称臣。
北狄王为了羞辱上京,对外宣称夏微言已归顺北狄,赐北狄姓名,许高官厚禄,将他留在王帐之中,日日冷眼相待,麾下将领肆意折辱,骂他叛国背主,忘恩负义。
他忍了。
昔日在沙场上意气风发的将军,敛去所有锋芒,眼底只剩一片空洞漠然。旁人打他、骂他、往他身上泼脏水,他都不动声色,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北狄人渐渐信了,这位上京将军,是真的忘了前尘,真的屈从于强权。
只有夏微言自己知道,每一个深夜,他都会攥着那枚早已修补好的玉佩,指节发白。
他没有忘。
一点都没有忘。
忘不了营帐里那人柔软的发丝,忘不了他泛红的耳尖,忘不了江南桃花、杨柳春风。
他不能死。
他要活着回去。
哪怕背负千古骂名,哪怕受尽折辱践踏,哪怕从此身坠深渊,他也要活着,回到尹韩星身边。
这一忍,便是整整两年。
两年间,他假意迎合,暗中收集北狄布防与军情,将所有情报密送回上京;他韬光养晦,一点点恢复武功,等待着最合适的时机。北狄王对他渐渐放下戒心,竟派他作为使者,出使上京,商谈边境互市之事。
那一日,上京城门缓缓打开。
一身北狄服饰的夏微言,缓步踏入这座阔别两年的都城。
玄衣窄袖,长发束起,面容依旧清俊,却添了几分冷冽与沧桑,眼下的青黑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沉寂。他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耳边是百姓的唾骂与指指点点。
“看!那就是叛国的夏微言!”
“亏我们以前还敬他是英雄,原来是个软骨头!”
“将军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对得起战死的弟兄吗?”
辱骂声如刀,一刀刀割在心上。
夏微言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折断的枪。
他忍得住。
只要再往前一步,再近一点,他就能见到那个他念了七百多个日夜的人。
他不知道,尹韩星这两年是如何度过的。
自他“死”后,尹韩星拖着未愈的伤,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将军营帐,不肯离开半步。后来被副将强行送回上京,安置在夏微言的旧宅里。
两年来,尹韩星闭门不出,日日对着那枚残缺的玉佩发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死寂。
所有人都告诉他,夏微言死了。
可他不信。
他总觉得,那个说要带他去江南的人,不会就这么丢下他。
直到这日,府外传来喧嚣,下人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惨白:
“先生……先生!外面来了北狄的使者……您、您快去看看——”
尹韩星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一丝微澜。
他扶着墙,一步步艰难地走到府门口,抬眼望去。
街道中央,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静静站在那里。
眉眼依旧,轮廓依旧,连指尖轻握的姿势,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只是他穿着敌国的衣袍,站在一片唾骂声中,冷漠得像个陌生人。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
时间仿佛静止。
尹韩星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嘴唇颤抖着,发不出一个字。
是他。
真的是他。
他没有死。
可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夏微言也在看他。
目光落在他苍白憔悴的脸颊、单薄得仿佛一吹就倒的身形上,心脏像是被狠狠撕裂,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多想冲过去,将他紧紧抱进怀里,告诉他,我回来了,我带你去江南,我们一言为定。
可他不能。
他只能死死攥紧手心,任由指甲嵌进肉里,维持着面上的漠然,薄唇轻启,吐出一句冰冷刺骨的话,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你是何人?”
“本将……不认识你。”
一句话,轻如鸿毛,却重如千斤。
狠狠砸在尹韩星心上。
尹韩星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一步,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他等了两年,念了两年,守着一句承诺撑了两年。
等到的,却是一句不认识。
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两人之间,那道隔着家国、屈辱、生死与假装冷漠的,万丈深渊。
尹韩星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那一句“不认识”彻底抽干,单薄的身子在风里摇摇欲坠。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夏微言,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会低头轻吻他发顶、轻声许诺江南桃花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冰封的漠然,连一丝半毫的熟悉暖意都寻不见。
他穿着北狄的玄色劲装,腰间佩着北狄的狼头玉佩,站在上京的街道上,接受着满城百姓的唾骂与鄙夷,却依旧面无表情,仿佛那些戳心的字眼,与他毫无干系。
“微言……”尹韩星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确认这不是幻觉,“是我啊,我是韩星……你不认得我了吗?”
夏微言的指尖在袖中死死蜷缩,指甲深深扎进掌心的旧伤里,尖锐的疼痛才能勉强压下眼底几欲翻涌的疼惜与疯狂。他垂在身侧的手几欲抬起,却最终硬生生顿住,只是冷冷偏开脸,避开了尹韩星伸来的手,语气疏离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阁下自重。”他开口,声音冷硬如铁,每一个字都淬着冰,“本将如今是北狄使臣,与上京之人,素不相识。”
“素不相识……”
尹韩星重复着这四个字,心口像是被无数根冰针狠狠刺穿,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冰冷的府门石柱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楚。
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他守着那枚染血的玉佩,守着那句“此生只带你一人看遍人间温柔”的承诺,熬干了心血,瘦脱了形,硬生生撑着一口气,不肯相信他已死。
他等啊等,等到边关的桃花开了又谢,等到上京的雪落了又融,等到自己都快忘了温暖是什么滋味,终于等回了他。
可等回来的,不是那个温柔护他的夏微言,而是一个身着敌袍、冷眼相对、说不认识他的叛国将军。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潮水般将尹韩星淹没。
“原来是夏将军的人,难怪这般模样……”
“将军都叛国了,这人还痴心妄想呢。”
“真是可怜,被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弃如敝履。”
每一句,都像一把重锤,砸得尹韩星头晕目眩。
他抬眼,再一次看向夏微言,眼底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旧死死锁住那张熟悉的脸:“你明明说过,要带我去江南,要陪我看桃花,要……”
“一派胡言。”
夏微言骤然打断他,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与冷厉,仿佛在听什么可笑的痴人说梦。他抬步,没有再看尹韩星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尹韩星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清浅气息,却也夹杂着北狄营帐特有的、冷冽的腥膻味,刺得他鼻子发酸,眼泪终于决堤。
那一瞬间,夏微言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袖中的手攥得青筋暴起,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不敢停。
不敢回头。
更不敢看尹韩星泪流满面的模样。
只要多看一眼,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忍、所有背负的屈辱与骂名,都会在顷刻间崩塌。
他只能硬起心肠,一步步往前走,将那个摇摇欲坠、满眼绝望的人,狠狠抛在了身后。
尹韩星缓缓瘫软在地,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看着夏微言决绝的背影,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终于明白——
那个说要护他一生的人,真的不见了。
黑风崖没有带走他的命,却带走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夏微言。
江南的桃花,终究是开不到了。
而他守了两年的承诺,也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风卷着寒意袭来,刮在脸上生疼,尹韩星蜷缩在地上,单薄的身子不住颤抖,发出细碎又压抑的呜咽声,像一只被遗弃的孤狼,在空荡荡的府门前,守着一地破碎的温柔与希望。
不远处的拐角,夏微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来。
他抬手,捂住剧烈疼痛的胸口,指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眼底冰封的漠然彻底碎裂,只剩下滔天的痛苦与自责。
“韩星……”
他低声呢喃着那个念了无数遍的名字,泪水终于冲破防线,无声滑落。
再等等我。
再等我一等。
等我扫清所有阴霾,等我洗尽一身屈辱,等
我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
我定会带你去江南,赴那场迟了两年的约。
哪怕届时,你已不再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