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子书》月时生

3、弘达饭店（一）

　　用牛皮纸全包着，细绳呈十字在外头缠紧了，包裹的主人似乎怕绳子系得不够牢固，在死结的基础上又打了几个死结，几个死结纠缠在一块儿形成一个鼓包。

　　绳子下夹着张卡片，没说谁寄的，但确实写着她的名字，收件地址也确实是萧家。干涸的红墨水写出一串歪七扭八的字，莫名让人烦躁不安。

　　萧祺安蹙眉，单手隔着皱巴巴的牛皮纸捻了捻，光凭触觉感觉是薄薄的纸张或者贺卡。

　　从桌上摸过小刀朝绳子和牛皮纸各划拉一下，牛皮纸又脆又薄，直接撕开了个大口子。里面的东西啪嗒落到地上，向上激起一层灰。

　　灰扑扑脏兮兮的纸张上面疯狂放大加粗的字体最显眼——《弘达饭店入住须知》

　　所谓的《弘达饭店入住须知》统共十六条，占据同一页版面，萧祺安一目十行看完了。

　　剩下的纸张和须知没有任何关系，用同样的红墨水和丑陋的字体写下满满几页“正”字，甚至最后的那个“正”字还没有写完，停留在第三笔。这种感觉像在用“正”字记录什么东西的数量......

　　一堆正字的下方，出现一行小小的批注：
　　阅读时长：四天

　　所有内容就到此结束。

　　红墨水在最后一笔的末端往下流，干涸在纸面上。

　　莫名其妙，几行字哪还需要看四天，上面写的内容也不是很正经......

　　“萧钟行！这是你的东西吗？”萧祺安拿着手里的纸张走出房门扶着梯子朝楼下喊。

　　她最先想到可能是萧钟行又搞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怕父亲发现，所以收件人签了她的名字。

　　无人应答。

　　楼下空无一人，裕城日报孤零零摊开，放在了原先有人坐的地方。萧祺安莫名觉得有股阴风回荡在空荡的别墅里，她抱着双臂上下摩挲，转身回房。

　　......

　　房门没关紧实，不知何处起的冷风吱呀一声把门缝吹得更大。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上一刻回到房中的女孩倒在地上，波浪卷的长发四散在花纹繁复的地毯上，手里紧篡着一本《弘达饭店入住须知》，昏睡过去。

　　《弘达饭店入住须知》（××廿五年修订版 王弘光亲订）

　　尊敬的客人，欢迎下榻弘达饭店，本店致力为您提供宾至如归的服务。为确保您的住宿体验安全、舒适、无忧，请您务必遵守以下规则，凡有违者后果自负，本店概不负责。

　　1.本店办理入住限于下午7点之前。若您抵达，请务必确认前台掌柜身着深棕色长衫。若其身着黑色绸缎马褂，请勿单独与其交谈。

　　2.入住房间号尾数绝不会是4。若您在走廊中发现门牌尾数为4的房间，切勿随意进入或靠近，并立即下楼等待身着深棕色长衫的掌柜为您更换房间。

　　3.本店仅三层营业。若在楼梯间或廊道发现通往地下阶梯......此乃工程重地，危险重重。

　　4.饭店走廊的西洋长身镜仅供整理仪容。若您在镜中看到的景象与现实存在差异（比如多出几个孩子，尤其身着粗布衣的孩子），请用镜子上方红色绒布覆盖镜子，立即离开走廊。

　　5.本店提供夜间餐食服务。若您需要，请通过床头电话告知。送餐伙计必定敲击房门三声。若敲门声为四声，无论如何不要回应或开门，直至三声敲门正确响起。

　　6.衣柜内仅为您备有三套服装及空白衣架。若您发现柜中存在小孩衣物，切勿触碰。轻轻关上柜门，次日向掌柜说明，您将获得房费减免。

　　7.本店备有西洋电梯，午夜11点至凌晨1点请务必使用我们的西洋电梯而非西侧木质楼梯。本店电梯不可到达负1层，负2层，若电梯出现负1、负2的按键，请退出电梯耐心等待下一趟。

　　8.若客房地板、床榻或浴盆内发现新鲜湿润的泥土，或细小泥手印，请立即检查床底和衣柜，并通知前台要求换房。

　　9.午夜本店例行检修。墙体梁柱内敲击声、刮擦声或孩童嬉笑之声乃正常现象，请以饭店提供的棉絮塞耳，安心入眠。万不可敲墙回应或外出查看。

　　10.饭店内若发现陈旧的、沾有泥污的童玩（玩偶、皮球、陀螺、布老虎、玻璃弹珠），绝非本店物品。请切勿试图触碰清洗，谨慎绕行。

　　11.本店餐厅不以任何形式供应糖果、蜜饯。此为过去促销食品，若服务生向您推荐此类点心，请坚决拒绝。

　　12.每次离店请仔细清点随身物品，尤其留意是否多出沾泥的童玩。

　　13.饭店布告栏如若张贴旧告示，尤其寻人启事，无论年代几何，切勿揭下。陈年旧事与现下无任何干系。

　　14.饭店不招待幼童，请勿接近。

　　15.深棕色长衫掌柜是唯一可信的人员，他给予的忠告请务必遵守。

　　16.若您在入住期间以上规则全面失效，请不惜一切代价前往三楼尽头的房间。反锁房门，直至凌晨5点，该房间夜间绝对安全。

　　请牢记，本店始终致力于为您提供“安全”的服务。
　　弘达饭店希望您入住愉快。

　　......

　　“嘶，”萧祺安从阴凉的地面上慢慢爬起来，用手用力拍了拍头，“怎么会...好晕......”

　　这是哪儿？

　　抬眼一看，弘达饭店金字红底的木制牌匾就在自己头顶正上方，摇摇欲坠就要砸下来。饭店是很传统的砖木结构，外墙用的也是用的青砖，搭配拱门罗马柱一类的西式元素。
　　很典型很土气的饭店中西元素混搭。

　　和牌匾同样血红的木门大剌剌打开，等待自己的客人主动走进血盆大口。

　　萧祺安：“......”感觉不是什么好去处呢。

　　牌匾下的人扭过头去看，化不开的浓雾缭绕在自己身后几步开外的地方，透过浓雾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一家诡异的饭店，反倒是未知的白雾更让她不安。阴湿的雾气缓慢深刻地渗入骨子里，像一把缓进缓出的钝刀。

　　让人遍体生寒。
　　四面八方没有退路，逼着她做出选择。

　　眼看牌匾就要落到自己头上，犹豫了一下，萧祺安还是咬咬牙，迈过门槛进了面前的弘达饭店。

　　她转身的瞬间，牌匾没有落下来，牌匾上猩红的液体顺着较低的一角缓缓连成红线滴落，在地上滴滴答答聚成一个小小的血坑。

　　踏入弘达，显眼的铜制镀金财神爷侧身对着大门，一手捧着聚宝盆，一手揣着祥云瑞兽大金蟾，笑得胡须飘飘，没牙没眼。金灿灿的财神爷、显眼土气的大理石柜台与不知通往哪里的通道构成了三角的关系，也几乎构成了饭店大堂的全部。

　　里面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各自抱团警惕地打量对方。

　　其中一男二女很引人注目。
　　三人都好看得出奇，站位也格外有意思。

　　男人是典型的精纺材质西装三件套，打着条纹领带。头戴深色礼帽，双手支着手杖，皮鞋锃亮。嘴角向上翘，眼中却没什么笑意，闪出精明的光，微微侧身挡住了身后人。

　　男人身旁的女孩妆容精致，墨绿色的无袖旗袍长度到脚踝，开衩极高，外搭深蓝色短披肩，凸显身材曲线漂亮至极。她也和前边的男人一般朝另一个方位侧身站着。

　　两个人状似无意，却像母鸡护鸡崽一样把身后的人护得很彻底。

　　饭店的电灯似乎有什么问题，一刻不停地闪烁着，发出滋拉滋拉的电流声响。

　　萧祺安的方位看不到那人的脸，对方露出的裙角暗纹随着饭店忽明忽暗的灯光一闪一闪，身量苗条漂亮，气质干净。

　　几乎所有人都在偷偷瞟着那三人，萧祺安进来后所有人又开始用探究的眼神看着她。

　　柜台后穿棕色长衫的人不苟言笑表情严肃，戴着常见的山鼻托眼镜，黑镜片小而圆，应该就是掌柜。任凭气氛多紧张，他一直低着头，仿若无人做自己的事。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反复抹来抹去，本来就不干净的台面脏得更均匀了。

　　萧祺安正要上前问些什么。

　　“当——”饭店挂钟的精致长针指向七，深沉压抑的钟声回荡在大堂每个人的耳中。

　　窗外的天色以惊人的速度变黑，伴随着饭店时灵时不灵的灯光灭掉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视野陷入一瞬间的黑暗盲区。

　　过了不知多久，嗞拉一声灯光再次亮起。身着棕色长衫的掌柜不知所踪，柜台后黑色马褂的人笑眯眯盯着萧祺安的方向。

　　“小姐，天色不早了，需要给您开个敞亮干净的单间吗？”

　　......入住限于下午7点之前......确认前台掌柜身着深棕色......若其身着黑色绸缎马褂......请勿单独与其交谈......

　　萧祺安脑子里闪过迷迷糊糊的一行字，那本薄薄的《弘达饭店入住须知》！

　　现场所有人现在全都有意无意把目光投向萧祺安。

　　有的偷偷瞟着，更有甚者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光明正大地看着。

　　周围探究的目光逐渐变得玩味、庆幸与冷漠。

　　看来他们都遵守了弘达饭店第一条规则，赶在七点前办理了入住，都是些“聪明又识趣”的客人。

　　“小姐，需要吗？”身着黑色马褂的掌柜开始不耐烦地催促。

　　掌柜脸上皱纹很多，顺着那些沟壑细细密密渗出些血丝，笑容扯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开，嘴角以一种非人的方式咧到耳边。

　　从他的嘴里传出咯咯咯悚人的磨牙声，在安静空旷的大堂里声音格外明显。离掌柜最近的那个人眼白上翻，两腿颤颤已经快要站不住，掌柜见状笑得更愉快了。

　　虽然不知道这些规则有什么遵守的必要，但看周围人的反应应该不会是什么好下场，没有别的选择了吗？萧祺安在心里无奈地思考着。

　　表面上看上去镇定如常，内心已经开始盘算接近掌柜时是先肘击腹部还是直接锁喉。

　　萧祺安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一只手直接绕过她的身体覆盖上她的唇瓣堵住她接下来的话。她下意识要往后顶肘，一股熟悉的气息缠绕上来。

　　暖和温暖柑橘香皂味儿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边......

　　她的另一只手也被紧紧篡着，对方的手比她小上一圈，意料之中。感觉到她因为紧张害怕而发冷发汗的手，身后的人用小指轻轻刮了刮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我和她一间，我和她是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