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子书》月时生

2、白驹寺初识（二）

　　永远干干净净的，蒙着层水雾，盯着萧祺安看的时候，会让萧祺安有种那人眼里只有自己的错觉。

　　小祺安打量了一下少女脆弱的身板，最后还是选择避开她的手，朝下方一跃而下。落到地上安然无恙，只是白色洋裙无端端遭了横祸，更脏了。

　　看到她确实没事，对方也放下了在空中伸出的双手。

　　“你......你还记得...我是谁吗？”女孩的声音比想象中更软更细一些，像是平日里不怎么习惯开口说话，舌头发力绵软，字和字之间的读音有些黏连。

　　萧祺安一时有些没听清，露出疑惑的神色。

　　对方固执耐心地又放慢语调说了一次，很努力的把每个字念得清晰。

　　这下是听清了，可萧祺安更迷茫了。
　　我们先前......见过吗？

　　女孩皱着眉头盯着萧祺安的眼神，似乎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她放下心长舒一口气，蹲下身伸手帮萧祺安拍拍灰扑扑的裙子，萧祺安再愣神时那人已经不见了。

　　小孩子在对情绪感知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
　　萧祺安对一切都迷茫困惑不解，但唯独一件事她很清楚。
　　那个小姐姐要哭了......

　　......

　　“可惜后来你都去外边读书了，也没带你再来过。他们都说那猫可灵了，要是给它捎点吃的保准今年办事样样顺，索性还给它弄了个石雕像摆在旁边。”

　　“现在唤它喵喵或者咪咪是不会应声的，庙里的人都唤它疾疾，消病去疾的‘疾’”萧夫人的声音把她拉扯回来，“总归是比那什么五六七八的拗口名儿好。”

　　“什么灵不灵的，不都迷信么？”萧祺安回得心不在焉，又被萧夫人弹了一指头。

　　“心诚则灵，心诚则灵懂不懂？”

　　两个人聊着聊着，东扯一句右扯一句就到了。

　　白驹寺，抬头还是那几个端正的字，萧祺安在心里反复念这个名字。

　　庙里僧人香客洒扫走路都静悄悄的，几个跪出褶皱的蒲团浸满了洗不掉的香火味。宁心静深的诵经声不知是从哪传出来的，听在耳中让人既安心又困得发昏。

　　白驹白驹，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呆在这庙中确实会让人心境平和，不知时间流逝，今夕何夕。

　　四处看，四处望，乖顺的猫还是格外多，没有那只有脾性的橘猫。

　　灯花果水供上，点燃香烛，合十礼拜，耳边都是细细绵绵小声的念诵与祈福......

　　“我和你父亲看到那边有几个熟面孔，去打个招呼，”萧夫人往萧祺安怀里塞了一篮子橙子，“你要不要去那猫的石像前摆几个果子？难得它以前那么亲近你。”

　　“猫不吃橙子吧？”
　　“住持说疾疾什么都能吃。”

　　那还瘦成那样，别是被其他猫欺负了吧，还是得去看看。萧祺安皮鞋一下一下碾着地上的石子，更心不在焉了。

　　“我还约了景阳她们去马场。”

　　“知道了，你昨日同我说了，这也没你什么事，你送完果子就先走吧。”萧母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她。

　　......

　　橘猫没见着，橘猫的石像就立在祈愿树下。

　　祈愿的人也会顺便把供品在地上给其他的猫摆一份，不似庙里头祈神那般规整，刚刚摆上的鱼干下一刻就会被数不清的猫哄抢。东一个果子西一份米糕，配上树上纷纷扬扬的红丝红牌，可以说是是白驹寺最热闹最喜气的地方了。

　　说来也奇怪，萧祺安越走近石像就越发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像是被什么东西窥视着。打量的眼神貌似是没什么恶意的，只是很让人摸不着头脑。

　　萧祺安猛转过头。
　　无事发生，几只猫在扒拉食盒，把里面的鱼挑出来一咽而下。

　　于是她转回了头。
　　猫咪嘴边的鱼不吃了，一致抬头眨着猫瞳盯着前边的人。

　　萧祺安又猛地转头。
　　一只白猫噗呲一下吐出嘴里的鱼刺，一只三花吃饱喝足舔着自己泛着油光的毛，一只黑猫还在无所事事翻着食盒，明明食盒里什么都没了，也不知道在扒拉什么......

　　干什么的都有，偏偏没有人也没有猫盯着萧祺安。

　　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萧祺安在石像前放下臂弯里的篮子，篮子里五个圆溜溜的大橙子，各个都是大肚脐，橙黄橙黄的一看就多汁清甜。

　　今天没什么香客，正门空空荡荡有些许冷清，不似十一年前那般想进的人进不来，想出的人出不去。

　　正常人和正常猫都知道如今走正门更方便。

　　萧祺安大抵不是什么正常人。

　　她面不斜视路过正门的拱门，拐了七八个弯，穿过几条长廊通道，循着记忆绕了条远路来到一堵黛瓦白墙下。

　　十一年过去萧家大小姐翻起墙来还是脸不红心不跳，反而更加得心应手起来。双手扒着墙头犹豫了一会儿，下定决心往下看。

　　一个人清瘦玉立，穿着和当年相似样式的粉红长衫，伸出手想要接住墙头落下的人。萧祺安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她直接笑出了声。

　　像是丢了的心爱的玩具，兜兜转转找了十一年，某天打开红木柜子，发现玩具就在原来的位置，除了蒙了些灰尘之外，哪都没去。

　　还去马场骑什么马啊，萧大小姐现在内心呼啦啦就跑过一大群马，踏得她心头起起伏伏，不得安宁。

　　那人还是当年十七岁的模样，换个人就会觉得这事不对，但话本里的神仙或者西洋小说里的天使不都容颜不老吗，萧祺安色令智昏，对事物抱有自己的理解方式。

　　那人不知道萧祺安在笑什么，疑惑地歪头，双手还是僵直一动不动，随时准备接着跳下来的萧祺安，担忧从清透的绿眸子里透出来。

　　她们一个套着华丽的小洋装，一个穿着朴素的长衫长裙。
　　一个不知规矩扒在青瓦上，一个站姿端正立在白墙下。
　　一个如绿遍江岸的蓬勃春草，一个如观音手执的慈悲杨柳。
　　一如当年，截然不同却又意外和谐似天成。

　　若是有人此番路过，都要抚掌喝一声般配得诡异。
　　般配的两人倒是不自知。

　　彼此对视，一时无话。

　　萧祺安先动了，她一改当年的策略，朝那人的位置跳下去。

　　底下人明显紧张起来，前前后后地挪动调整位置，好让自己接得更精准些。萧祺安跳下去的时候踩着一旁的树梢缓冲卸力，扑向清瘦的小人，双手紧紧搂着，抱了个满怀。萧祺安心里有数，把人在怀里护得好好的，一点刮刮蹭蹭都没有。

　　鼻尖抵着鼻尖，额头贴着额头。

　　“这次我可记得你了！”
　　这是她们再次见面的第一句话。
　　六年前是她先开口，这次合该自己先开口了。
　　有来有回，方能长久，萧祺安美滋滋地想。

　　鼻息间都是那人气息，好闻的柑橘香皂味合上暖烘烘的阳光的气息。萧祺安把头埋在那人的肩颈处蹭了蹭，深吸一口。

　　现在的画面像是洗干净的橘猫放在庭院用太阳晾晒，被人类捞过来呼噜呼噜一顿猛吸。

　　被猛蹭的人不知道萧祺安满脑子都是有关“长久”的事，也没有回话，上下打量萧祺安，确认她什么事都没有后，蹙在一起的好看的眉头舒展开。

　　轻轻推了推身上挂着的萧祺安，没推动。
　　再轻轻推了推，还是没推动。
　　索性躺倒，任由身上的狗皮膏药贴来贴去。

　　......

　　“裴小姐，您在这边吗？”不知道过去多久，远处的地方隐隐有声音传过来。

　　萧祺安抱着的人忽然挣扎起来，整个人软软的，意外地滑溜。她一下就挣开了死死箍住自己的双臂，站起身安抚似的来回摸摸她的头，往萧祺安怀里塞了两个圆圆的东西，转身就走。

　　一眨眼就不见了，就像十一年前那样。
　　她失落起来，无形的小狗耳朵一下子耷拉下来。
　　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萧祺安眯着眼摩挲了一下手里的东西。

　　两个大肚脐，橙黄橙黄的大橙子，微凉的表皮贴在手心凉丝丝的，让她安心又愉悦。莫名其妙被两个橙子哄好了，萧祺安痴痴在原地笑了起来，小狗耳朵高高竖起。
　　她绕了个远回到猫丁兴旺的橘猫石雕前，无比虔诚无比信服地双手合十，弓腰三拜。

　　她这三拜，庙里的猫都炸开了锅，一个个在屋檐上，水井边，饭盒下明目张胆地眨着大猫眼偷看，喵来呜去，奔走相告。

　　萧祺安随手放在地上的篮子不知是被哪个过路人或者多事猫放在了距离石雕最近的位置，地位超然，远远超过一众小鱼干猪肉脯大米饼。

　　篮子里的供果，五个多汁饱满的橙子少了两个。

　　......

　　萧家大宅。

　　“哥。”萧祺安看向真皮沙发上翘二郎腿的人，那人装聋作哑，头埋在报纸里，“裕城日报”几个大字都是反过来的。

　　萧祺安：“哥！”

　　萧祺安：“萧钟行！”

　　下一秒萧祺安就要伸手揪那人的耳朵。

　　“无事萧钟行，有事哥哥哥，年轻人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萧钟行慌忙从报纸里抬起头，“说吧说吧，什么事。”

　　“我刚回国没多久，你认识的人里头有什么姓裴的人家吗？”

　　“裴？这个姓裕城不多见吧，”略一思索，萧钟行常年混迹在二代圈很快锁定了目标，“你是想问裴知行还是裴远？”

　　“他们家里有什么年轻的女眷吗？”

　　“裴远没有。裴知行有两个妹妹，”萧钟行狐疑地看着她，“过两天汇源饭店的舞会，他们应该都会去，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和你说一声过两天我也去，带我一个。”萧祺安朝后摆摆手，拐着木制旋转楼梯上去了。萧钟行稀奇地看着自家妹妹，虽说萧祺安外出留学多年，可行为举止就像个老古董一样，这种鱼龙混杂的饭局舞会她一向离得远远的。今天这是，转性了？

　　“小姐，门房那有你的包裹，我放你桌上了。”王妈刚刚打扫完房间，从楼梯上下来。

　　两人错身路过，萧祺安颔首示意。

　　“好。”

　　萧祺安的房间东西很多，大多是一些医学上的书籍和彩色图谱。需要打扫的地方却很少，很多时候她自己顺手就收拾整齐了，这是她独自在外留洋读书养成的习惯。

　　她进屋解开斗篷上的珍珠盘口，把斗篷搭在软垫沙发椅，转过头就看到了王妈说的那份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