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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失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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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陈则愣在原地,手里的球落到地上,他没有再接,眼神木讷地追随着慢慢弹开的球。
良久,他说了一声:“对不起。”然后径直向门口走去。
何小明这边还等着他坦白从宽呢,谁知道再一抬眼陈则那小子已经快走出一里地了。他赶紧追上去,一把拽住陈则的胳膊,很小心地避开了他腕上的伤口,强行让他面对自己,“臭小子,你这两条腿倒腾得也忒快了。对不起什么,话没说完就想跑?”
陈则仿佛泄气了一样,肩膀一沉,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你想打我就打我吧。”然后头一低,两眼一闭,是个视死如归的表情。
“我为什么要打你?”何小明不理解为什么陈则会觉得自己想打他,自己明明一直是个循循善诱的好学长形象啊,甚至都没直接质问他。
“因为我骗了你。”
“那我也犯不着打你啊。”
“因为,”陈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平静地和何小明对视,坦白道“因为我不是你认识的陈则,你说的所有事情,我都不记得,因为——”
“你失忆了吗?”何小明抢答道。没想到这么狗血的剧情竟然发生在自己前男友身上。
陈则躲开目光,再一次低下了头,是个默认的样子。
“失忆就失忆呗,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情打你。”何小明有些啼笑皆非。
“因为我在你家蹭吃蹭喝了那么久,欺骗了你的感情。“陈则小声地嘟囔道。
“你是蹭吃蹭喝,不过我也不吃亏啊,你不是也帮我做了家务嘛。”何小明直接否认被欺骗了感情。“不过,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刚刚想起一点点。”
“想起什么了?“
陈则微闭双眼,认真回忆道:“我想起那件红色卫衣了。我想起你穿着它,我走过去吻你,然后……”
“好了,我知道了。”何小明老脸一红,慌忙打断。要不是陈则一副认真的表情,他差点以为陈则在捉弄自己。
“我们是恋人吗?”陈则真诚地发问。
“是的。”何小明心里一动,之前分手的时候,陈则也问过他这句话,要是那时候他回答得也那么果断就好了。“从前是的。”
“那我明早就离开,对不起打扰你那么久。”
何小明还是有点跟不上他的脑回路,正常失忆的人不应该问清楚“我们交往了多久?”“我们为什么分手?”诸如此类的问题吗?怎么突然说要走。
“喂,我从没说过要赶你走吧。“
“我继续待下去你会难受的“陈则语气淡淡的。“你那么爱我,可我几乎一点都不记得你了。”
何小明没想到陈则会说得那么直白,他看着陈则漠然的眼神,心里恨恨的,说出来的话却很窝囊:“我不爱你,可以不要走吗?“
陈则明显很震惊,很不可思议地看向何小明。
何小明不给他回答的机会,抓着他就往家里走。“小橘该饿了,回家吧。”
(下)
球从手里滑落的那一刻,它脑子里飞快闪过很多画面:第一个主人把它打倒在地时扭曲的脸,巷子里醉汉按着它用烟头烫时的狞笑,小镇上那伙人踹断它腿时嘴里骂的“机器人也敢住人住的地方”。
它想起何小明藏在衣柜深处的红色卫衣。想起第一个主人把爱人的衣服整整齐齐排在衣柜里,经常对着那些衣服发呆。
它明白了——何小明爱着陈则,爱着那个已经死去的人类。而它只是个冒牌货。
它知道自己可能又要挨打了。但好在这次场地宽广,有逃跑的机会。只是没来得及跟小橘说再见。
它说了一声“对不起”就赶紧走掉了
走快一点,再快一点,别让他追上。
何小明果然追了出来。
它其实可以甩开他的,它跑起来比人类快得多。但它不知道为什么,脚步就是快不起来。
也许……挨一顿打也好。被打一顿,这事就扯平了。它蹭吃蹭喝了三个月,欺骗了他的感情,挨一顿打,不过分。它停下来,闭上眼睛,等着。可何小明只是拽住它的胳膊,问它为什么跑。
“你想打我就打我吧。”它说。
这是它最熟悉的剧本。坦白,认错,挨打,然后离开。五十年来,它演过无数遍。
但何小明没按剧本来。
“我为什么要打你?”
它愣住了,它试着解释:“因为我骗了你。”
“那我也犯不着打你啊。”
它不懂。人类被骗了,不是都应该生气吗?
但它决定赌一把,也许这个人不一样,也许它可以告诉他真相。
“因为我不是你认识的陈则。你说的所有事情,我都不记得。因为——”
它还没想好怎么说“陈则已经死了”,何小明就抢答了:
“你失忆了吗?”
失忆——它低下头,没说话。它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认这个“失忆”——这不是真的,但它好像也没有说谎。它确实不记得那些事。那些记忆是那个死去的陈则的,不是它的。
“失忆就失忆呗。”何小明笑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情打你。”
它有点恍惚,它只好想另一个理由:“因为我在你家蹭吃蹭喝了那么久,欺骗了你的感情。”
“你是蹭吃蹭喝,不过我也不吃亏啊——你不是也帮我做了家务嘛。”何小明顿了顿,“不过,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刚刚想起一点点。”
“想起什么了?”
它闭上眼,调动那些属于陈则的记忆碎片。红色的卫衣,何小明穿着它,陈则走过去吻他。
还没说完,何小明就红着脸打断了它。
“我们是恋人吗?”它问。
“是的。”何小明说,“从前是的。”
从前是的,所以现在不是了。
它点点头,它明白了。这个人是陈则的爱人,不是它的。它占了陈则的位置三个月,现在该还回去了。
“那我明早就离开。”它说,“对不起,打扰你那么久。”
“喂,我从没说过要赶你走吧。”
它有点急,这个人怎么不开窍?
“我继续待下去你会难受的。”它尽量把话说清楚,“你那么爱我,可我几乎一点都不记得你了。”
它以为这样何小明就明白了。明白它只是个冒牌货,明白它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
何小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让它彻底愣住了。
“我不爱你。可以不要走吗?”
它愣在原地,这句话在它的系统里转了三圈,没转出结果。它当然知道何小明在跟陈则说话,而不是它。
但它还是愣住了。
出厂五十年。它被赶出门一次,被踹过三次,被烟头烫过一回,被打断过两根手指一条腿。每一次它都配合得很好:认错,挨打,然后离开。这是它最熟悉的流程。这是它和人类之间唯一稳定的关系。
从来没有人说过“不要走”。
它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何小明没给它思考的时间。那只手抓着它的手腕——还是那么小心地避开了那道疤——不由分说地牵着他往家的方向走。
它被拉着走了两步,脚底下有点飘。
“小橘该饿了。回家吧。”
何小明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它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人类的体温比它高,隔着皮肤传过来一点点温热。它没有痛觉神经,但温度它是能感知的。这三个月它感知过很多次:递碗时无意间的触碰,在沙发上看电视时靠在一起的肩膀,
还有小橘——那只猫总在半夜钻进它怀里,把毛茸茸的脑袋往它下巴底下拱,呼噜呼噜地暖着它的胸口。
每一次它都把这些温度存起来,存在系统最深处,和那些挨打的记忆放在一起。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存。它只知道现在,被这只手拽着往前走,那些温度忽然往外涌了一点。
家的方向亮着灯。
小橘应该蹲在鞋架上,等他们回去开罐头。
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小橘果然蹲守在鞋架上,见他们回来,不满地喵了一声——开罐罐的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何小明蹲下去开罐头,小橘立刻凑过去,尾巴在他小腿上绕了两圈。陈则站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站着干嘛?”何小明头也不抬,“洗手,做饭。”
“哦。”
他乖乖去洗手,乖乖系上围裙,乖乖从冰箱里拿出菜。这套流程他做了三个月,闭着眼都能完成。可今天手有点不听使唤,切菜的动作比平时慢。
何小明没去沙发上躺着,而是倚在厨房门口。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自己手上,又移开,又落回来。他没回头,继续切菜。“手腕上的伤怎么回事?”
刀顿了一下。他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三个月了,何小明从来没问过。他以为这个问题已经翻篇了。
“不知道。”他如实说。
“不是你自己……”
“是我自己。”陈则打断他,“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情。”
陈则的语气很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何小明总觉得那平静之下藏着很大的痛苦。
“不想说就不用说了,刀用来切菜就行了,别用它干别的事情。”
陈则手上切菜的动作加快了。何小明满意地笑了,他觉得陈则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