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粼粼灼光》凇枝

1、初逢 这店，你们

　　六月的暑气早已浸透街巷，连墙面都翻涌着烫人的热浪。
　　一面早已被时光啃食得透着疲惫的铁门前站着一位少女，她手里转着光滑如新的钥匙，耳朵听着手机里的声音。
　　“你老师刚才快把我电话打爆了，你知不知道？”手机里的声音急切又无奈，“翘课去那里，知不知道自己快高三了？还有，那条街的一家店被查了，乱的很，你最好呆在馆子里，你妈一会儿就来了。”
　　阳光洒在她波浪般松卷的发尾，泛着暗暗的紫红。
　　“行，”郁粼转一圈钥匙，随后将钥匙插进门锁，语气漫不经心，“我注意。”
　　“对了，馆子里有一些重要的东西，租出去之前，都先好好查查，别漏东西。”
　　吱呀--
　　门框上悬着的风铃让郁粼不由得抬头望去。
　　她伸手触摸那风铃，这家古玩店已经有四年没来过了，风铃的声音却清脆如初。
　　环顾一圈，陈旧发黄的木板，受潮裂开的墙角，混合着旧绸缎绵软的沉郁与金属的锈味，包裹着那些回忆与思绪，迫不及待地钻进她的胸腔。
　　视线在角落停顿，眸色一亮。
　　发黄的柜角处静静立着儿时父亲送给自己的兔子木雕，不过，木雕在八岁的时候摔坏了，她没有向父亲说过这件事。
　　父亲是什么时候发现还修好了这个木雕的？
　　郁粼小心捧起木雕，幼时两只小手才堪堪拢住的兔子木雕，如今单手便能稳稳盛下。
　　指尖摩挲着，一道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的拼接细纹，安静伏在木色里。
　　郁粼微不可察的扬起嘴角，再往柜角的其他角落都看了一眼。
　　几天前她就从母亲嘴里打听到了古藏馆将被租出去的消息，一想到自己四年都没来看过这间馆子，内心深处的躁动引领她翘了一次晚自习。
　　四年未曾踏足，是她对父亲意外离世的反抗，她不愿意接受父亲的死亡，更不愿意接受任何一位家人的离世。
　　只是，从头到尾折磨她的人，就是自己。
　　里屋的门虚掩着，郁粼抬手掌心轻触门壁的一霎，似是掀开了那层尘封了四年的面纱。
　　一张对着窗户，很有年代感的梨木树桌，是里屋中最安静的标记。
　　左侧整墙排满各式书籍，另一侧墙面，悬挂着五彩斑斓的蝴蝶标本。
　　郁粼挪步至梨木桌前，桌上的茶杯诉说着生前父亲的温度，视线重影，郁粼将目光移向桌下的抽屉。
　　里面躺着用透明密封袋裹好的彩印照片。
　　仅仅五张照片，却是父亲生前认真记录过她与母亲的痕迹，最后一张，是父亲柔慈地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妹妹郁溪。
　　五张照片完整地排列在书桌，就在这时，她才发现屋里憋闷的让人喘不上气来。
　　郁粼伸手推开桌前的窗户，可沉闷反而愈加强烈。
　　她疾步到前厅，将每扇窗户尽数打开。
　　开到最后一扇窗户时，柜顶那部有人手臂长的挂钟骤然砸下，沉闷的撞击声回荡在耳边。
　　她反应极快，侧身躲开，挂钟做工华丽，掉在地板上竟看不出多大的损害，倒是那奄奄一息的地板承受了攻击。
　　视线落在破旧不堪的地板，被这么一砸，那地板更是裂开一个大口子，挂钟倒还安然无恙。
　　郁粼抓住挂钟的边角，移到墙角，再次瞥向地板，裂口探出一个塑料边角，她蹲下身，掰开木板，水泥地彻底暴露在外，那塑料布裹着的，是将近十几张某制药工厂的生产流程图。
　　隔着透明塑料布观察其中几张照片，她发现这是制作某种特效药的全过程，父亲是古物修复师，把这种东西藏在这里，显得很是蹊跷。
　　这种东西，以及藏匿手法，跟郁凯川藏东西的习惯如出一辙。
　　屋外的脚步声正在缓缓逼近藏馆门口，郁粼没再细看这些照片。
　　她胡乱把照片收在塑料袋里，大步迈向里屋，把桌上的五张照片收进另一个袋子里，一同塞进书包，拉上拉链。
　　风铃声响起微弱的呼吸。
　　郁粼关上里屋的门，径直走向在门口张望的女人面前。
　　“姑娘，你是这家店老板的女儿吧？我是兰蝶，你叫我兰姐就好了。”女人看着岁数将近三十，穿着朴素，麦色皮肤干燥斑驳，眼圈发黑，头发似乎是烫卷过度，像是蒲公英一般炸开着。
　　“你好，”郁粼微笑着点点头，伸手右手，“可以叫我小粼，我听我妈说过你要租这家馆子来着，你可以先和我唠一唠，等会儿我妈就来了。”
　　“哎哟，那可真是太好了！”兰蝶热情地回握郁粼的手，侧头喊人，“老荣，来和姑娘打个招呼！”
　　一位与兰蝶年龄相仿的男人慢悠悠出现在郁粼的视线，他身上的白色短袖被撑得发黄，昂着脖子瞧郁粼，豆大的眼睛被脸上肥厚的苹果肌挤压，仿佛是在夹缝里艰难求生。
　　“庞荣，”男人说着伸出一只手，声音敦厚，“我们时间紧迫，希望能快点签下合同。”
　　郁粼轻轻碰了一下庞荣的手，目光扫过两人，便直切话题，“到外面说吧，馆子里挺闷的。”
　　“合同书看一下，有什么问题就现在商量解决，其他重要的就等我妈来了再一起解决。”
　　庞荣从黑色帆布包里掏出几张纸，郁粼接过，道：“这馆子位置也没有其他出租地好，是有什么信息差？还是资金困难只能租这种地方？”
　　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开玩笑，兰蝶很快接上她的话，“哎，我和丈夫努力了半辈子，借的钱也没要回来不说，还弄丢一个儿子……嗐！都是为了生活啊…就算这里位置没其他地方的好，但是，我们还是想加把劲，做点小生意也挺不错的。”
　　“小姑娘，你别听我媳妇儿这么说，咱还是有点东西能租下一个地方的，”庞荣盯着郁粼看完单子，“有什么需要商量的地方吗？”
　　郁粼逐字阅览完合同，“这里说，你们有意图在租下之后，改造馆子，我想知道你们具体要怎么改？改哪里？馆子装修之后，对你们的生意有什么影响吗？”
　　兰蝶迅速瞥过庞荣，眸子里乍现的阴毒被郁粼收进眼里，庞荣显然没料到面前这个穿着校服的姑娘没想象中的好糊弄。
　　“我刚在门口看过馆子里的大致样子，我们做点小本手工生意，就希望馆子里能清静一点，”兰蝶揉着乱飞的头发，语气诚恳又哀求，“你放心，就只是打扫洗刷一下，摆几个桌子而已，我们连改个地板的钱都凑不齐呢！”
　　“那也是，不过我还是有一个疑问……”郁粼再次看向手里的单子。
　　庞荣直接打断郁粼，直言不讳，“我听这条街的人说，你们这馆子封了四年，你是今天才来这里的吧？馆子不租出去，也白白浪费，我们给你打扫打扫卫生，你们有租金收入，我们也能做做小手工，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不好。”郁粼指尖捻着合同褶皱，字字清晰，毫无退路。
　　这两人要真是正经租客，肯定不会这么着急，甚至是打断她。郁粼也不是没见过正常租客，只是这两人无论从神色来讲，还是从目的来讲，都无法让郁粼安心签字。
　　“姑娘，我耳朵不太好，你刚说的可以再说……”兰蝶抓着耳朵，黑眼圈对比眼白，显得更加疲态粗糙。
　　“我说，不、好，听清楚了吗？”郁粼玩味般挑起嘴角，看着两人像挂机似的样子，又重新强调：“这店，你们租不了。”
　　“姑娘你还小，还不能这么快就下定论，咱们一起等会儿你妈，再重新商量怎么样啊？”兰蝶重新拾起那一副委屈求全的样子，凑到郁粼身边。
　　街道并不宽敞，周围的热气像锅盖一样盖在头顶，这么一凑到郁粼身旁，散热空间瞬间压缩，周围的热浪愈发凝重。
　　“就是啊，你还是个学生，没有真正体会过人间疾苦，你刚才的话，我们就当没听见，不计较你了。”庞荣也慢慢凑到郁粼面前，试图通过压迫感逼她投降。
　　郁粼被两位从左右两边围住，后背快要贴到热得发烫的墙面。
　　“小本生意是开赌场吧？”郁粼没有再看手里的合同，而是两手捏住纸张中间，预示要撕开，“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一个学生，没见过赌场的人？”
　　兰蝶还没听完第二句话，演出来的表情明显崩坏，乌黑的眼圈包着瞳孔里的阴鸷，嗓门拔高：“臭崽子！张嘴就以貌取人，我和丈夫都走投无路了，你还要我们怎么样？！”
　　“你以为撕了合同我们就租不到这里了？”庞荣怒目圆瞪，这样一看，这人的眼睛都没他肚脐眼大，“你撕啊！要不要我们帮你撕？兔崽子，也不想想你妈知道这件事的后果！”
　　郁粼嗤笑一声，随即毫不犹豫地将合同从中间撕开，她轻轻松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随着纸片飘开。
　　“可惜了，没让你们帮上忙，回去多做点好事积积功德，”郁粼轻轻拍拍兰蝶僵硬的肩膀，“你们这样的态度和行为，把我爸搬出来讲也没用。”
　　兰蝶甩开肩膀上的手，狠狠把郁粼撞到墙面。
　　古藏馆对面的药铺的塑料门帘被掀开，一道冷冽的男声把那两个人吓得一激灵。
　　“吵够了？”
　　庞荣最先回头，认清对方是谁后，使劲拍打兰蝶，使其回头。
　　“想开赌场就滚出这条街，左转就是。”祁灼慵懒地倚在药铺台阶上的铁柱子，视线扫过围着郁粼的两人，却一眼没看郁粼。
　　兰蝶在一次地下交易场见过这个人，也打听过这个人的背景，反正不是她能惹的。
　　还没迈出一步，她就被庞荣硬拽着拉走了。
　　郁粼盯着药铺台阶上的少年，怎么这人一出现，那两赌徒跟见了鬼一样就跑，他不对劲。
　　为了表达感谢，郁粼向少年点头示意，但是，那人仅仅瞥了她一眼就掀开门帘回到了药铺里。
　　装什么高冷。
　　郁粼抬头望了一眼药铺的名字，身后却传来一声呼唤。
　　“粼儿，你站在这里干什么？租客还没到吗？”

作者有话说

精修大改后的更易爽读！主要的人物不变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