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逆》长亭惜居

31、消息

　　天华高校近期的活动安排很满，艺术节的通知是周一升旗仪式上宣布的。
　　廖明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念了一大段官方措辞，什么“繁荣校园文化生活”“展示学生艺术风采”“促进八校文化交流”之类的，也不过是走个形式过场，真能不能上得了台面表演，还要另说。
　　“每个班级至少出一个节目，形式不限，歌唱、舞蹈什么的，都可以，鼓励原创，支持创新！”廖明推了推眼镜，“各班文艺委员现在就可以搞起来了，这周五之前把报名表交到学生会办公室就行了。”
　　廖明讲完话之后，台下的人没什么反应。因为他们都知道这种类型的表演也不会有多燃，还不如在台下多刷刷题，背背书。
　　操场上的人渐渐离去，分散上了楼。回到教室，姜纪站上讲台，把艺术节的事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廖明随意得多：“学校的要求你们都听到了，我就一个要求，别给我丢人。”他看了大家一眼，叹气道：“只要不像去年那样上去搞个朗诵比赛，念到一半忘词了，在台上干站了3分钟。丢的是我的老脸。”
　　代萧双手放背后，说：“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代萧第一个举手，一脸严肃地问道：“老纪，我可以和付思年一起说相声！”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第三排。付思年正在喝水，被代萧这一嗓子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转过头瞪着代萧，代萧浑然没察觉到，笑嘻嘻的继续说：“讲相声多好玩啊，我们俩上去讲，保证让全场炸翻。”
　　姜纪看了付思年一眼，付思年放下水杯，朝代萧大喊了一声：“代萧！我去你的，我说同意了吗？你就把我们俩名字报上去？”
　　代萧却不以为意地说：“那你现在知道了，你同意不就好了。”
　　全班人被他们俩逗得一笑，付思年也没有耽搁时间，非常勉强且不耐烦地说：“行行行，我上。”
　　姜纪说：“确定了啊你们这组，到时候别再忘词了。”说完低笑了一声，“蒋宁，把他们俩名字记上，我看你们俩到时候不炸翻全场，就别回来了。”姜纪摆了摆手。
　　全班轰然大笑，上一次就是这两人上去讲相声，结果因为第一次讲没经验，讲到一半忘词了，面面相觑地站了3分钟。那次经历给三班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也算是丢脸丢到家了。从此以后姜纪对这种活动都十分小心，生怕自己一不注意，就被这个班的人看了笑话。
　　姜纪见气氛活跃了些，说：“那除了这组之外，还有没有人报名？”
　　“我报名。”
　　许槐坐在位置上抬了一下手，坐姿极为懒散，身旁的陈时安忍不住皱紧眉头，扯他的衣角小声说：“我不想上。”
　　许槐侧过身子，靠近他笑道：“放心，不会让你上场的，你在台下为我鼓掌就行。”
　　姜纪看了他一眼：“什么节目？”
　　“架子鼓。”许槐说，“我一个人。”
　　班上安静了一瞬，随后议论纷纷，陈时安坐在许槐旁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有抬眼，又继续写题。
　　许槐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弯，姜纪抬头看了一圈：“还有没有人？”
　　无人应答。
　　“那就先这两个吧，再有想报名的找班委去说。”姜纪从蒋宁那里拿来了报名表。敲了敲讲台，“行了，自习吧。”
　　姜纪出了门，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但还有着一点讨论声，许槐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完形填空，24年高考真题，他用了不到5分钟的时间就全部做完了。
　　翻页过去做到阅读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笔帽抵在下巴上。
　　“你什么时候学的架子鼓？”陈时安低声道。
　　“啊？”许槐的手停了下来，侧头看了陈时安一眼。
　　“哦，小时候学的，”许槐反应过来说，“但上了初中就没练了，最近又开始练了。”
　　“最近？”
　　“嗯，最近。”许槐重复了一遍，目光从陈时安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只剩几片叶子的樟树上。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自由活动。代萧拉着付思年去后花园对台词，提前排练，说是要保持神秘感。
　　付思年被拽得踉跄了一下，想起上一次艺术节就是对方硬要自己上场，词都没背熟的悲惨经历，再看着手里是代萧塞给他的一张皱巴巴的稿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得只有代萧自己能看懂，付思年不禁笑了。
　　两人就在后花园里。明目张胆地说起了相声。
　　陈时安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下许槐一个人。其他人都去操场了，桌椅间空荡荡的。
　　陈时安站在教室门口看了几秒。许槐低着头在写什么，肩膀微微弓着，后颈露出校服领口的一小截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写得很快，有时候又停下来，把笔尾抵在下巴上想一会儿，又开始写。
　　陈时安静静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没有去看他写了什么，而是从抽屉里抽出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翻到上次没做完的那一页，拿起笔。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许槐写完了最后一个部分，在纸张的最上方写了一个标题，随后就夹在本子里。
　　许槐伸了个懒腰，眯起眼侧头看向陈时安，对方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正专注地写着题。
　　他收回目光，趴在桌子上，静静的看着陈时安写题。
　　教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代萧冲进来，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激动的，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稿纸。他身后跟着付思年，用像是看到傻子的眼神看了一眼代萧。
　　“许大学霸！你猜我们排练得怎么样？”代萧坐到许槐前桌的位置。
　　“不怎么样。”许槐说。
　　“你怎么知道？”代萧的脸垮了半秒，尴尬地笑了笑：“不过没关系，还有时间。我跟你说，付思年这个人竟然不会讲相声，一点都放不开。他站在那里像个木头桩子一样，你说他平常也不是这个样子啊？”
　　付思年走过来，一巴掌拍了一下代萧的脑袋，在代萧旁边坐下说：“你那个本子，逻辑又不通，笑点又太密，观众还没笑完你又抖下一个包袱，节奏全乱了，写的不好还不让人说了。”
　　代萧半张着嘴想反驳，但又觉得付思年说得有道理，嘴张了半天又合上了。他挠了挠头，说：“那你帮我改改？”
　　付思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稿纸，上面已经有了几处红笔修改的痕迹。代萧凑过去看了一眼，愣住了，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付思年的侧脸。付思年没有看他，低头在看稿子，耳朵尖有一点红。
　　许槐看着这一幕，笑了，靠在椅背上，嘲讽地说：“哎呀，你们俩之间的事情，自己解决不就好了，还非要问第三人的意见，啧。”
　　下了课，教室里又进来了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聊着天，这是要吵到上晚辅了。
　　一整个晚辅，陈时安都在有意无意地往许槐那瞟了几眼，看到他一直在埋头写着什么。也没多问，继续写着自己的题。
　　下了晚自习，两个人照例一起走。长街的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枝头挂着，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陈时安与许槐一路上聊了很多，晚风吹拂着两人，心情舒适愉悦，等到了门口的时候，各自回了个屋。
　　一回到家，陈时安把房间的门关上，坐在书桌前，从书包里抽出那本下午没写完的物理竞赛题集，写了两行，又停了。
　　他看着纸上的公式，忽然想起许槐下午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刘海压在手臂上，翘起来一撮，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一下，安静的样子真的像一只慵懒的猫。
　　陈时安晃了晃脑袋，低下头，继续做题。他喜欢像解物理题这样的明确感，而不是其他让他感到模糊的事，想得多了只会让自己烦躁。
　　他做得很快，一套卷子不到一个小时就做完了，从头到尾没有一道卡住的。他把卷子翻过来，开始做英语阅读理解。
　　他做题速度一直都很快，等他做完第三篇阅读的时候，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目光无意识地扫向窗外。
　　隔壁那间房里的灯还亮着。
　　陈时安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窗帘没有拉严实，露出一条缝隙，暖黄色的灯光照着陈时安心里痒痒的。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四十。
　　陈时安继续做最后一篇阅读。正好写完，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消息弹出来，陈时安看了一眼置顶的消息，反复拉动着，刷新页面。
　　发现自己想多了后，他才打开QQ，是代萧在班级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大概是在说他那个相声本子的事情。陈时安没有点开，退出了页面，视线再一次在那个置顶的对话框上停了一下
　　他放下手机，去洗了个澡。水开得很热，冲在身上有些烫，浴室里全是白茫茫的蒸汽。他闭着眼站在水下，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些事情，最后画面停留在了许怀举起手报名参加艺术节的画面。
　　他洗完澡出来，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盏灯还亮着。
　　陈时安走到床边坐下来，头发还没吹，水珠顺着发尾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把睡衣的领口洇湿了一小片。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最后他打了四个字，发了出去。
　　“还不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