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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二章
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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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话音落下,屋里半晌没有动静。
卢樱一只手还捂着被咬过的脸,另一只手停在陈芝婷腰间。
两人在黑暗中愣了片刻。
门外又响起两下轻轻的敲门声。
“姐?姐你醒着吗?”
“醒着,等我一下。”
陈芝婷的话声沉稳。
卢樱则一个猛子坐起身,想起方才被自己解开的衣带还松松垮垮搭在芝婷身侧,赶忙摸索着抓起来,伸手替她往腰间系。
屋里没有灯,卢樱心里又慌,衣带绕了两圈,竟将里外两根缠到了一处。
芝婷低头看了看,悄声道:
“卢大人,你系错了。”
“啊?”
卢樱只好拆开重来。
外面的起月居然没有再催,安安静静等着。越是如此,卢樱越觉得小鬼灵精正在门外竖着耳朵听。
这辈子没这么手忙脚乱过......
陈芝婷非但不帮忙,还坐在那儿只看着她笑。
“你别笑了。”
“你看着好笑,还不让人笑吗?”
“你.......”
卢樱无心跟她继续拌嘴,好不容易把衣带系好,又替芝婷把被揉乱的衣领理平,确认看不出什么,才从床边摸到火折子,重新点亮烛台。
暖黄的微光重新照亮屋子。
她与芝婷一左一右坐在床沿,她自己不由自主挺直了脊背,膝盖并得整齐,双手也规规矩矩放好。
活像个正等着升堂问话的犯人。
芝婷还是斜倚在床边,好整以暇地看了看她,险些又笑出声来。
“起月,进来吧。”她道。
房门被推开一道缝。
江起月抱着自己的枕头,从门后探进半个脑袋。
她先看看怡然自得的姐,又看看绷得笔直的师父,眼底很快浮起一层狡黠。
其实白日里,她便已经觉得不大对劲。
师父与姐姐看对方的眼神分明变了。
虽说,说的话还是从前那些话,坐在一起时也没刻意挨得多近,可她俩之间分明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
姐姐亲手把冰麸浆送到师父嘴边,当着大家面儿,不躲不避的,这在以前不太可能。
师父做菜,姐姐去看她,出来时脸颊微红,这在以前也没发生过。
在她俩以为起月看不到的地方,眼神也总是时不时便碰在一处。
嘶......还想瞒我吗,起月想,这绝对和在王城时完全不同。
十五岁的江起月虽自己还未经过那些情爱之事,却意外地无师自通。
所以她今夜根本没有睡着。
听见师父的房门轻响,她便悄悄掀开被子,趴到窗边看了一眼。果然看见师父鬼鬼祟祟穿过院子,进了姐姐的屋。
起月在房里等了半晌,最后还是抱着枕头过来了。
此刻,她走进房中,故意瞪大了眼睛。
“呀,师父!你你你……怎么在姐姐屋里?”
芝婷含笑转头,看向卢樱。
显然没有半点替她解释的意思。
卢樱刚刚放松一点的肩背重新绷紧。
“我……”
起月眨眨眼。
“嗯?”
卢樱看见芝婷床头的话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啊,我的话本被你姐拿走了。我是来取的。”
“哦——”
起月拖长声音,朝床头看了一眼。
“原来是来取话本呀。”
“对。”
卢樱答得无比笃定。
她甚至伸手将那本书拿了过来,端端正正放在自己膝上,以证明所言非虚。
起月抿住嘴角,忍得肩膀轻轻发抖。
芝婷看了师徒二人一会儿,悠悠开口:“起月,前些日子我夜里去看你,你睡得人事不知,连我替你掖被子都不知道。怎么,今日你师父刚回来,突然便睡不着了?”
起月脸上的笑意一僵。
她知道,自己这点小技俩怎么瞒得过她姐,姐早已将自己的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今天晚上……”
起月抬手扇了扇风。
“今天晚上确实有些热呀。姐,你们没觉得吗?”
“是吗?”
“是啊!呼.......热死了呀!”
起月愈发卖力地扇风。
“我躺在屋里,热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姐,我看那大堂屋南北通透,有穿堂风,肯定凉快些。”
她抱紧怀里的枕头,讨好地笑了笑。
“嘿嘿,我是想问问,我可不可以去堂屋地上打地铺睡呀?”
卢樱与陈芝婷对视着笑了一下,反正今晚是亲密不成了,起月几日后便要启程去远川,一个月后才能回来。这个所谓睡不着的理由究竟是真是假,完全不重要。
芝婷先站起身,牵过她的手,就如从前的许多次一样。
“走。”
起月眼睛一亮。
“姐你也去吗?”
“嗯,一起打地铺。”
卢樱也将膝上的话本重新放回芝婷床头,起身跟了出去。
堂屋从来没用来睡过觉,地面虽不算脏,到底落了一层薄灰。
卢樱先点起蜡烛,端来一盆清水,将布巾浸湿拧干,弯腰仔仔细细擦过地面。她连墙角都没有放过,来回擦了两遍,直到再看不见一点尘土,才把布巾洗好晾起。
芝婷与起月则去各自房中抱来草席、薄褥与枕头。
起月抱得最多。
被褥堆得比她脑袋都快高了,她只露出一双眼睛,摇摇晃晃跨进堂屋,险些一脚踩上卢樱刚刚放下的水盆。
卢樱连忙伸手接住。
“慢些。”
“哈哈,师父,我的脸被被子挡住了。”
卢樱从那堆被褥上方看了起月一眼,此时只觉她还是从前那个小孩,笑着把最上面的两床接到自己怀中。
三个人很快铺好地铺。
芝婷在左,起月在中间,卢樱在右。
起月对此安排十分满意。她钻进自己的薄被里,向左看看姐姐,又向右看看师父,唇边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卢樱吹灭了堂屋里的蜡烛。
月光从敞开的门窗流进来,静静流淌在三床被子上。
濮临的盛夏没有蝉鸣,夜色显得格外清净。院中的老槐树被风吹动,枝叶相互摩挲,发出一阵阵低而轻缓的声响。
起月原本说热,此刻却将薄被一直拉到了胸前。
芝婷侧过身,望着她。
“起月。”
“嗯?”
“怎么突然想到去远川呢?”
起月也转过脸。
“姐以为,你会选燕秦境内的一处地方。”芝婷道,“远川虽然不远,到底是邻国。你突然想去那里,必定有你的缘故,跟姐说说。”
“确实有个缘故。”
起月想了想,声音在夜色里轻了许多。
“姐,我听说世上有一门极厉害的医家,复姓有琴。有琴家族擅长许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医术,传人却很少,踪迹更是难觅。”
卢樱静静听着。
“李伯跟我说,有琴氏的一支传人如今落脚在远川。我想着既是出来游历,何不去碰碰运气。若是有缘,兴许能见上一面,哪怕只向人家请教几句,也是好的。”
“若是见不到呢?”
“那也没有关系。”
起月笑了笑。
“若实在无缘得见,往后我便不再特意去了。就当到远川看看山水,长长见识,也不算白走这一趟。”
她说得轻松,芝婷眉间的忧色却没有完全散去。
起月看了姐姐一会儿,悄悄从薄被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姐。”
“嗯?”
“我知道这回走得有些远。”
起月的声音不再像方才那样笑嘻嘻的。
“可是你放心,我会记得沿途写信,也不会在外面多留。一个月以后,我一定好好地回来。”
芝婷反握住她的手。
“好。”
她顿了一下,温声道:“姐信你。”
卢樱也道:“我们起月心诚,一定有机会见到的。心诚则灵。”
起月转过头。
月光下,师父的神色比她的声音还要认真,仿佛只要她这样说了,那位素未谋面的有琴氏传人便一定会现身。
起月忍不住笑起来。
“嘿嘿,谢谢师父,承你吉言。”
“睡吧。”
“嗯。”
起月嘴上答应,仍旧没忍住,又说了好些。
她又说起自己准备走哪条路,途中可能经过哪些城镇。说花潮原本想陪她走上一段,被她婉拒了好多次。又说春汐和谢爹爹给她装了许多果干,包袱塞得险些合不上。
她是真的对这段即将展开的远川之行充满了期待。
卢樱与芝婷偶尔应上一声。
起月的声音越来越轻。
说到后来,她自己也不知道上一句话说去了哪里,只含含糊糊道:“若我真有那份幸运,能见到有琴家的传人,我就……”
后面的话再没有说完。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慢慢合上。
不多时,呼吸便变得绵长安稳。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卢樱与芝婷隔着起月,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夜风沿着门缝吹进来,起月盖在胸前的薄被向下滑了一点。
两个人同时伸出手。
卢樱从右边拉住被角,芝婷也从左边替她往上盖。薄被重新掖好时,两人的指尖在起月肩侧轻轻碰到了一处。
卢樱抬起眼,看向月光下的妻子。
堂屋里的光线很淡。芝婷披散的长发落在枕边,脸庞映着窗外老槐树摇动的影子,时明时暗。
卢樱一时看得出了神。
芝婷也静静望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掌心一翻,主动握住卢樱的手。
卢樱微微一怔。
芝婷先侧过脸,看了看已经熟睡的起月,随后轻轻拉了她一下,示意她跟自己出去。
两个人先后起身,动作极轻,没有惊动睡在中间的起月。
芝婷始终没有松手。
她牵着卢樱走到敞开的堂门旁,才停下脚步。
堂外月色清明,槐树枝影铺满台阶。夜风吹过院落,将芝婷披散的长发拂向身后,也将两个人本就相近的衣袖吹到一处。
卢樱正要问她怎么了,芝婷已经转过身来。
她抬起手,摸了摸卢樱方才被自己咬过的脸颊。
“还疼吗?”
“噗,疼,咋不疼呢。”卢樱学着这些时日以来在濮州学来的腔调。
芝婷眼里浮起一点笑。
“活该。”
话虽如此,她的指腹却落在那处,轻轻抚了两下。
随后,她踮起脚,在自己咬过的地方亲了一下。
那一吻轻得近乎安慰。
卢樱还没来得及笑,陈芝婷已捧住她的脸,沿着她的脸颊寻过去,吻住了她的唇。
卢樱怔在原地。
芝婷却闭上了眼睛。
她们离起月不过几步,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吻得又慢又认真。
芝婷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只在唇瓣稍稍分开时,重新换一个角度,再吻上去。
卢樱终于回过神来。
她反手握紧芝婷仍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另一只手绕到她身后,将她轻轻拥近。
掌心隔着薄薄的寝衣,贴住妻子温热的脊背。
芝婷贴得更近了一些。
她原本捧着卢樱脸颊的手缓缓向后,手指穿进她脑后的长发里。卢樱的发丝从她指间滑过,又被她一点点拢住。
这个吻因此变得更深,也更绵长。
谁都没有催促谁,只是安静地吻着。偶尔因为呼吸而短暂分开,不过片刻再次靠近,将那一点刚刚生出的距离重新抹去。
媳妇也很想她。
一点儿也不比她少。
卢樱感受着妻子的吻,手在芝婷背后慢慢收紧,将妻子完整地拥进怀里。芝婷察觉到她的力道,唇边似乎浮起一点笑,没有停下来。
直到彼此的呼吸都渐渐乱了,芝婷才稍稍退开。
两人的唇分开不过寸许。
卢樱垂眼看她,眼中尽是掩不住的笑意。
“媳妇……还说不想我,嘶....”
芝婷不许她说下去,手指在卢樱后颈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卢樱彻底笑起来。
两人站在门边平复了一会儿呼吸。
堂屋里,起月翻了个身。
卢樱与芝婷同时回头。
好在起月只是把脸偏向卢樱那边,仍旧睡得安稳,丝毫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两人无声地笑起来。
卢樱牵着芝婷在门槛旁坐下。
月光落在她们并排放着的手上。卢樱用食指轻轻勾住芝婷的指节,望了一会儿院中的老槐树,才低声道:“媳妇,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什么事?”
“我既已经回来,便想做回本职。”
芝婷转头看她。
“过两日,我便到濮临刑狱报到当差,还是替牢里看人。”卢樱道,“你手上的卷宗,我也能帮着看。刑狱里的事情我还是比较熟的,平日有什么要处理打点的,都能替你分担。”
芝婷没有立即回答。
卢樱继续道:“我总不能一直待在府里吃闲饭。”
“谁说你吃闲饭了?”
“我自己觉得嘛。”
卢樱继续道:“何况,程家那个大公子不是还关在里面么?”
芝婷点了点头。
“关了一月有余了。程家眼下还倔着呢,憋着气呢,越是如此,越急不得。”
她望向堂屋中熟睡的起月,声音轻下来。
“暂且不急着动他,继续看好便是。”
卢樱的食指仍勾着她的手。
听完这句话,她弯起嘴角。
“遵命,陈大人。”
说罢,她又一本正经地补充:“往后我给陈大人做菜热饭,捏肩捶腿。牢里该看的人,我替你看好。该提的人,我替你提来。家里府里,都听大人差遣。”
芝婷笑着,静静将头靠在卢樱肩上。
“从磨河卫回来以后,感觉你似乎变了不少嘛。”
卢樱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那大人还满意否?”
“再接再厉。”
卢樱也笑了,把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握得更紧。
她们一同抬头,共望天上那轮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