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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漏电的变压器 顾临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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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感觉自己像个漏电的变压器,一路火花带闪电,跌跌撞撞地冲回了自己在城堡塔楼的私人领域。
他飞得太快了。快到他穿过东翼的回廊时,廊道两侧的壁灯被他的尾流拉成了一条条平行的、苍白色的光带,像有人在一条黑暗的通道里同时划亮了几十根火柴。那些被他经过时带起的风压掀飞的挂毯边缘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才落回原处,有些甚至搭在了旁边的烛台上,像被吹散的旗子挂在桅杆上。他经过一扇半开的窗时,窗框的金属边角被他的电弧擦到,熔了一小片,半融化的银灰色液滴顺着窗台的斜面滴落下去,砸在外墙的石砖上,发出细碎的"嗤嗤"声,凝成一粒粒扁平的金属豆。
他不记得自己到底穿过了几条廊道、绕过了几根柱子、跨过了几道门槛。他的感知系统已经自动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的外部信息通道,只保留了"前方有障碍物就绕开"的最低限度的导航功能。剩下的所有算力都在处理同一个问题——他脸上还在持续不退的那层热意,从颧骨往下蔓延到下颌线,又从下颌线蔓延到耳垂,像一圈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加热了的铜环,贴在他的皮肤底下,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冲进塔楼底层那扇属于他的大门时,门板差点被他撞下来的力道从铰链上扯下来。门扇向内猛甩,撞在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墙壁被撞出了几道细小的裂纹,门板背面一个装饰性的铜钉被震脱了,叮叮当当地滚过地板,最后钻进一个角落里堆满的金属零件堆的缝隙里,不知去向。
他反手"砰"地一声把门甩上,然后条件反射般地抬起了右手——掌心朝下,五指张开,一道苍白的电流从他指腹间窜出,像一条受惊的银色小蛇,迅速沿着门板的边缘游走了一圈,然后在门锁的位置盘绕了三四圈,牢牢锁住。电流锁形成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什么啮合装置卡入位的"咔"声。他甚至还在门缝边缘多补了一层细密的电弧网,确保任何东西——不管是有实体的还是没有实体的——都别想从那道门缝里挤进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金属的凉意透过他后背的衣料渗进来,贴着脊椎一路向下,一直到尾椎接触地面。那种凉意和他脸上的烫感形成了剧烈的温差,让他的感官系统产生了一种短暂的、像"左右脸分别处于不同季节"的错位感。他闭着眼,头向后仰,后脑勺抵着门板上一根纵向的金属棱条,硌得有些疼,但他没有调整姿势。就那样靠着,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不是因为体力消耗——他那点飞行速度在他现在的能量储备下根本不构成消耗——而是因为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无法被任何已知处理程序覆盖的混乱。
嘴角。那冰凉的、一触即分的触感,如同被烙铁烫过的印记,不管他闭着眼还是睁着眼,都牢牢地贴在那个位置。他伸手用指背用力蹭了一下嘴角,蹭得那一小块皮肤都泛起了不正常的白,然后又被涌上来的血液重新染成红色。他蹭完之后还保持着手背贴在嘴角的姿势停了两秒,像是在等那个触感真的被擦掉。但它没有消失。它甚至变得更清晰了,像被磨过的刀刃反而更亮。
陆见衡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从训练区里那个灰褐色的后脑勺,到通道里从背光中走出来时被天窗漏光镶了一圈边的轮廓,到倾身靠近时放大的、那双没有波动的眼眸。他记得那个人倾身的动作——流畅得像一台机器完成一个预设好的工序,没有迟疑,没有犹豫,没有那种……那种正常人在做这种动作时应该有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紧张"或"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顾临在脑子里把这个词反复咀嚼了几遍,最终还是没能给它找到一个合适的定义。他只知道自己看到那张脸越靠越近时,他应该躲开的。他绝对应该躲开的。他的反应速度足以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威胁面前做出足够快的回避动作,可在那一刻,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锁住了,所有应该弹出去的电弧都凝在了皮肤底下,像一层被冻住的冰。
还有那句该死的、基于"数据"的"半弯不直"的分析!
他的脸又烫了一截。他猛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像两簇被风催旺的炭。他对着面前那面布满了焦痕和不明液体干涸痕迹的墙,低低地骂了一声:"操——!"声音沙哑,尾音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烦躁地抓着自己电光蓝的头发。手指插进发根的时候,因为用力过猛,指甲刮过了头皮,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他完全不顾那点痛感,就那么抓着头发,指节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像在把脑子里那些理不清的东西往外拧。那些头发被他抓得乱七八糟,好几缕从原来的方向翘起来,末梢卷曲着。那些被他抓乱的发丝之间不断有细碎的电弧迸射出来,噼啪作响,像是在配合他此刻的心情打节拍。
他站起来——动作太猛,撞到了旁边一张被他改造过的旧桌子的桌角,桌面上一个锈迹斑斑的齿轮零件被震得滚了下来,砸在他的靴面上,又弹到一边。他没理会它,开始原地踱步。房间不大,直径大约五六步,他沿着对角线来回走,靴底踏在地板上那些散落的金属零件上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时不时踢到什么硬的东西,那东西就在他脚下滚出去一段距离然后撞到墙壁反弹回来。他也不在意,就那么走着,像个被关在笼子里的、还在发着低烧的野兽。
他不是gay。他当然不是。他只是在某些时候——极其偶尔的、可以忽略不计的那么一点点时候——会觉得某些家伙的脸长得还算顺眼。比例舒服的,棱角和弧度搭配合适的,看起来不让他觉得碍眼的。然后他会在弄死他们之前稍微多看一眼,在把雷电贯穿他们胸腔之前让他们的视线在他的视角里多停留零点几秒。这能说明什么问题?这不说明任何问题。这只是……审美。对。审美。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被踩乱的金属零件碎片,那些碎片的边缘反射着他身上还没完全熄灭的电弧的苍白光芒,像一小片一小片被打碎的月亮。
可是……陆见衡。
想到那个洁癖狂,他的心跳没由来地漏了一拍。不是那种"加速"的漏,是"咚——咚——咚——(空了一拍)——咚"的那种漏。然后那一拍空掉之后,底下涌上来的东西让他更加恼怒。那家伙根本就是个没有感情的程序!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根据数据库检索后的"最优匹配"!亲他?那能叫亲吗?那根本就是一次失败的物理接触实验!是为了"解决情绪问题"而采取的"必要措施"!跟用工具拧一颗松了的螺丝没有本质区别!
但为什么……自己会是这个反应?为什么"亲他"和"拧螺丝"会在他的脑子里被强行划上等号,而那个等号本身让他觉得更加火大?
脸颊似乎又开始发烫了。他像是被自己的体温烫到了一样,猛地转身,冲到了房间角落那个由他自己粗暴改造的、线路裸露在外的能量冷凝装置前。那个装置原本是用来给城堡某些区域的能量回路降温的附属设备,被他拆了一半又装了一半,现在的作用就是随时喷出一股能将空气降温到接近冰点的寒气。他把脸凑过去,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冷凝装置的出风口里。冰凉的雾气裹着他的面颊,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细密的水珠,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滑。
冰冷的雾气让他的脸降了一点温,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冷凝装置那粗糙的金属外壳上模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带着残余红晕和明显慌乱的脸——他的眼睛烧得太亮了,瞳孔边缘那圈光晕还没退,把他的视线都衬得比平时更慌张;嘴角那道他刚才用力蹭过的位置现在反而更红了,像被反复碾过的。
"妈的……"他对着倒影中的自己啐了一口,"顾临你他妈能不能有点出息?!"就因为这个面瘫洁癖狂一个莫名其妙的"操作",就慌成这样?简直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他直起身,离开冷凝装置,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湿漉漉的指尖在抹过脸颊时带走了最后一点残留的烫感,他的呼吸频率也终于落回了一个相对接近正常的值。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认真思考"以后怎么面对那家伙"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