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演心动》祎之羽

65、“我们会去同一个城市的。” 然后，就是

　　五月过得很快。
　　快到来不及数梧桐叶又绿了多少，快到来不及算又刷了多少套卷子，快到每天早晨走进教室抬头看倒计时牌的时候，那个数字总比她以为的要小一些。三十天，二十九天，二十八天。宋未央已经不记得从哪天开始，图书馆闭馆的时间从九点半延长到了十点——学校给高三生的特殊待遇。
　　晚上十点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整栋楼还有大半窗口亮着灯。那些灯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远远看去，像一艘在夜色中航行的巨轮。
　　他走在她旁边，牵着她的手，书包单肩挎着。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空旷的校道上，只听得见彼此的脚步声。
　　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他们也是这样走。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他送她到公交站，站在站台上等她上车，等她离开。那时候他说“晚安”，两个字，隔着屏幕，隔着夜色，隔着还没说出口的所有话。现在他还说晚安，但不一样了。现在的晚安，是牵着手说的。
　　“央央。”他忽然叫她。
　　“嗯？”
　　“你紧张吗？”
　　她想了想。紧张吗？不紧张。不是不重视，是没时间紧张。每天要做的事太多了，做不完的卷子，订正不完的错题，背不完的单词。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哪有时间紧张。
　　“不紧张。”她说，“你呢？”
　　“有一点。”他顿了顿，“不是怕考不好，是怕——”
　　他停下。
　　她也停下。路灯下，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心微微蹙着，像在算一道很难的题。
　　“怕什么？”
　　“怕万一没考好，不能和你去同一个城市。”
　　她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握着她的、微微泛白的手指。
　　“阿焰。”她叫他，“你已经进步很多了。从不及格到九十五。你做到了别人觉得不可能的事。”她顿了顿，声音轻了，“所以，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在路灯下很亮的眼睛。
　　“央央。”
　　“嗯。”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她笑了。“跟你学的。”
　　他也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两人继续往前走。
　　五月下旬，天气开始热了。教室里的风扇转个不停，哗哗哗的，把试卷吹得到处飞。有人用书本压住，有人用笔袋压住，有人干脆把试卷叠成小块，只留出正在做的那一小片。宋未央坐在第三排靠窗，做理综。生物、化学、物理，一套卷子，两个半小时，她一般能提前二十分钟做完。剩下的时间用来检查，每次都能检查出错题来，不多，一两道，但那是她从年级第一变成稳坐年级第一的关键。
　　江焰在七班教室。他的物理已经很稳定了，稳定在九十分以上。数学还差一点，英语也差一点。但他在补，每天额外多做一篇阅读、一组完形填空。他的英语老师上次在走廊遇见宋未央，笑着跟她说：“江焰最近进步很大啊，是不是你教的？”她愣了一下，说：“不是，是他自己努力的。”老师笑了，没再多说。
　　她不知道，他每天晚上做的那篇英语阅读，是她帮他挑的。他不知道，她每天帮他挑的那篇英语阅读，是自己先做过的——她把生词查好，长难句分析好，再拿给他。他没问过，她也没说过。
　　五月最后一周。学校开始发准考证、看考场、讲考试注意事项。气氛一下子变了——不是紧张，是那种“终于要来了”的如释重负。刷了一年的题，等了一年的日子，终于要来了。
　　林小雨在群里发消息：「你们去看考场了吗？我在S中，离家好远！」
　　程野：「我在B中，走路十分钟。」
　　林小雨：「羡慕。」
　　程野：「你住我家，走路也十分钟。」
　　林小雨：「……谁要住你家！」
　　程野：「我住你家也行。」
　　林小雨：「程野！！！」
　　宋未央看着他们的对话，笑了。
　　她点开和他的对话框：「你在哪个考场？」
　　他：「B中。你呢？」
　　她：「我在S中。和她一个考场。」
　　他：「那你们可以一起去。」
　　她：「嗯。」
　　他：「不能和你一个考场。」
　　她：「你在B中好好考。」
　　他：「好。」
　　他：「央央。」
　　她：「嗯？」
　　他：「我会好好考的。为了你。」
　　她看着这行字。窗外阳光很亮。她嘴角弯起来，很小，但很真。
　　五月三十一日，最后一次晚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连翻书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很多。宋未央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英语笔记本。她没有在看，她在想——这是最后一个晚自习了。从明天开始，学校就不让上晚自习了。从明天开始，他们要在家里复习。从明天开始，倒计时从两位数变成个位数。
　　下课铃响了。没有人动。
　　铃声停了。还是没有人动。
　　班长站起来，拍了拍手。“同学们，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大家就在家复习了。我代表班委，祝大家高考顺利，金榜题名！”掌声响起来，不太整齐，但很响。有人笑，有人眼眶红了。
　　宋未央站起来，收拾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多，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互相道别。“加油”“加油”“考完见”“考完见”。她穿过人群，走到楼梯口，停住了。他站在那里，靠在墙上，手里拿着物理卷子。
　　看见她，他笑了。
　　“最后一道题。”
　　她走过去。“哪道？”
　　他指了指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她看了一眼——电磁感应，中等难度，他做过很多次类似的。
　　“这道你不是会吗？”
　　“会。但想让你再讲一遍。”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最后一次了。”
　　她没说话，拿起笔，在卷子空白处画图。“你看，这里先拆解，然后分区域——”她讲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他也听得很慢，比平时更认真。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他们头顶这一盏。
　　“懂了吗？”她问。
　　他看着她。“懂了。”
　　她收起笔。他收起卷子。两人并肩下楼。
　　走到校门口，她停下。他也停下。
　　“央央。”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一年。”他顿了顿，“谢谢你给我讲题，谢谢你陪我复习，谢谢你——”他的声音有点哑，“谢谢你让我变成现在这样。”
　　她看着他。路灯下，他的眼睛很亮。
　　“阿焰。”
　　“嗯。”
　　“不是你变成现在这样。”她说，“是你本来就这样。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很深。
　　车来了。她上车，投币，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外，他还站在那里。她朝他挥手，他也挥手。车开了，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她低头，打开手机。
　　他发了消息：「央央，最后一周。」
　　她回：「嗯。」
　　他：「我们会去同一个城市的。」
　　她：「好。」
　　他：「说话算话。」
　　她：「说话算话。」
　　他：「晚安，央央。」
　　她：「晚安，阿焰。」
　　收起手机，靠在窗边。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后退。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最后一周。然后，就是高考。然后，就是夏天。
　　然后，就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