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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想我还是想静静?” 很远的地方 ...

  •   大年三十,宋未央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响,是远处断断续续的、像炒豆子一样的噼啪声,从清晨就开始,一直没停过。
      她睁开眼睛,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透。姥姥家的老房子隔音不好,能听见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能听见姥姥在跟邻居打电话,能听见巷子里小孩跑过去喊“放炮啦放炮啦”。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小时候她总是盯着那道裂缝看,想象它是一条河,或者一条路,通向很远的地方。那时候她不知道很远的地方有多远。
      现在她知道了。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
      手机就在枕边。她拿起来,点开和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晚安」,他发的,她回的。没有新消息。她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四十二分。他应该还在睡。
      她放下手机,起床。
      姥姥已经在厨房忙开了。灶台上炖着鸡,蒸笼里冒着白汽,案板上堆满了切好的菜。姥姥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往锅里下饺子,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
      “囡囡醒了?快来吃饺子!姥姥包了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宋未央走过去,姥姥已经把一盘热腾腾的饺子端到她面前。饺子皮薄馅大,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咬一口,韭菜的香和鸡蛋的鲜混在一起,烫得她直吸气。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姥姥笑着,又端来一碗饺子汤,“喝口汤,顺顺。”
      宋未央低头喝汤。饺子汤是淡的,但很暖,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姥姥,您几点起的?”
      “五点多。”姥姥说,“过年嘛,事情多。你姥姥年纪大了,觉少。”
      宋未央看着姥姥。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点驼,但手脚还是那么利索。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过年姥姥也是这样忙前忙后,从早忙到晚。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热闹。现在她懂了。热闹是给孩子们的,忙碌是给大人的。
      “姥姥,我帮您。”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行。”
      “我帮您剥蒜。”
      姥姥看了她一眼,笑了。“行,你剥蒜。”
      宋未央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角落里剥蒜。蒜皮很干,一搓就掉,空气里弥漫着辛辣的味道。窗外又传来一阵鞭炮声,比早晨的更响更密。快中午了,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迎年。
      手机震动了。她擦了擦手,拿起来看。
      江焰的消息:「醒了?」
      她回:「早醒了。在帮姥姥剥蒜。」
      他:「你会剥蒜?」
      她:「这有什么不会的。」
      他:「我以为优等生只会做题。」
      她看着这行字,笑了。她回:「优等生也会剥蒜。」
      他发了一个笑的表情。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我妈也在包饺子。她说让我跟你学学,她嫌我包的丑。」
      她:「你包的什么馅的?」
      他:「猪肉白菜。你吃过吗?」
      她:「没有。好吃吗?」
      他:「好吃。以后给你包。」
      她看着“以后”这两个字,心跳快了一拍。她回:「好。」
      放下手机,她继续剥蒜。姥姥在旁边忙着,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笑眯眯的。
      “囡囡,跟谁聊天呢?笑得那么开心。”
      宋未央愣了一下。笑了?她没觉得自己在笑。
      “同学。”她说。
      “同学?”姥姥的语气有点意味深长,“男同学?”
      宋未央的耳朵红了。她没回答。姥姥也没追问,只是笑着转回去继续炒菜。但那个笑容,她看懂了——那种“姥姥什么都懂”的笑容。
      一整天都在忙。贴春联、包饺子、做年夜饭。姥姥家亲戚不多,年夜饭只有姥姥、舅舅一家和她。舅舅和舅妈在厨房里帮忙,表弟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宋未央帮着摆碗筷、端菜。桌子不够大,又拼了一张圆桌,铺上红色的一次性桌布,很有过年的气氛。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鱼、炖鸡、糖醋排骨、四喜丸子、凉拌海蜇、炸春卷,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姥姥最后一个上桌,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来来来,过年了,大家举杯!”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电视里春晚已经开始,主持人穿着大红礼服,笑容灿烂。窗外有烟花在远处炸开,闷闷的声响,隔着玻璃传进来。
      宋未央低头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很香,是姥姥包的。她吃了好几个,忽然想起他说“以后给你包”。以后,他包的饺子,会是什么味道?她不知道。但她想尝尝。
      吃到一半,手机震动了。她拿起来看。
      江焰:「吃完饭了吗?」
      她回:「正在吃。」
      他:「我也是。我妈做了好多菜,吃不完。」
      他发了一张照片。一桌菜,有鱼有肉,中间是一大盘饺子。旁边还有一碗汤,热气腾腾的。她放大照片看了看。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只拍到半边肩膀,穿着深红色的毛衣——是他妈妈。
      她回:「阿姨今天精神好吗?」
      他:「挺好的。下午还跟我出去买了对联。」
      她:「那就好。」
      他:「你姥姥身体怎么样?」
      她:「很好。今天忙了一天,精神比我还好。」
      他:「那就好。」
      两人聊了几句,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饭。表弟已经吃饱了,跑去看电视。舅舅和舅妈在聊工作的事。姥姥给她夹菜,碗里堆得满满的。
      “囡囡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姥姥,我吃不下了。”
      “吃不下也得吃,过年呢!”
      宋未央看着碗里那座小山,无奈地笑了。她夹起一块排骨,慢慢啃着。
      吃完年夜饭,收拾完碗筷,已经快九点了。舅舅一家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姥姥在跟邻居打电话拜年。宋未央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还贴着她小时候的奖状,纸已经泛黄了,但字迹还很清楚。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偶尔有烟花亮起来,在玻璃上映出一小片光。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和江焰的对话框停在刚才那句“那就好”。她想了想,发了一条:「你在干嘛?」
      几秒后,他回:「陪我妈看春晚。她笑得不行。」
      她:「哪个节目?」
      他:「小品。说东北话那个。」
      她:「哦,那个啊。我也看了,是挺好笑的。」
      他:「你那边热闹吗?」
      她:「舅舅一家在客厅看春晚。姥姥在打电话。我一个人在房间。」
      他:「怎么一个人?」
      她:「想静静。」
      他:「想我还是想静静?」
      她看着这行字,嘴角弯起来。她回:「都想。」
      他发了一个“哼”的表情。
      她笑了。这个人,怎么越来越幼稚了。
      时间慢慢过去。十点、十一点、十一点半。窗外的烟花越来越密,越来越响。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姥姥敲了敲门。
      “囡囡,出来吃水果!”
      “来了。”
      她走出去。客厅茶几上摆满了水果、瓜子、糖。姥姥在剥橘子,递给她一瓣。
      “甜不甜?”
      “甜。”
      表弟在看手机,舅舅舅妈在聊天。春晚还在继续,离零点越来越近。她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吃了几个橘子,又吃了几颗糖。手机一直在手里握着。屏幕亮着,停在与他的对话框。
      十一点五十分。她站起来,走回房间。
      关上门,坐在床边。窗外,烟花开始密集地绽放。红的、绿的、金的,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她看着那些烟花,想着他在做什么。也在等吗?也在看烟花吗?也在想她吗?
      手机震动了。不是他的消息,是群里林小雨发的。
      林小雨:「新年倒计时!还有八分钟!」
      程野:「收到。」
      林小雨:「你们都在干嘛?」
      程野:「看春晚。你呢?」
      林小雨:「我在包饺子!我外婆说零点要吃!」
      程野:「你不是刚吃完年夜饭?」
      林小雨:「年夜饭是年夜饭,零点饺子是零点饺子,不一样!」
      程野:「……好吧。」
      宋未央看着他们的对话,笑了。她发了一条:「我在等零点。」
      林小雨:「未央!你也在等!等什么?等烟花还是等某人?」
      她看着“某人”两个字,没有回复。林小雨又发了一条:「懂了。不打扰你。新年快乐!」
      她放下手机。窗外烟花更密了。远处有人在喊倒计时,隔着几条街,声音隐隐约约。十、九、八……
      她的心跳开始加快。不是因为倒计时,是因为那个视频请求还没有来。他说过会打来的。他说过零点的时候。她相信他。
      七、六、五……
      她盯着手机屏幕。那个名字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顶端——江焰。他的头像,他的备注,他的最后一条消息。
      四、三、二……
      手机屏幕亮了。不是消息。是视频请求。
      她的手指几乎是本能地点了接通。
      屏幕亮了。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他。
      他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同时笑了。
      没有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被烟花盖住了。但他们都看见了。看见对方弯起的嘴角,看见对方眼睛里映着的光,看见对方在零点的那一刻,只看着自己。
      烟花在窗外炸开,金色的、银色的、紫色的,把整个夜空染成白昼。欢呼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电视里的主持人也在喊“新年快乐”。但宋未央什么都听不见。她只听见他的声音,穿过屏幕,穿过几百公里的距离,穿过漫天的烟火,落在她耳边。
      “新年快乐,央央。”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喊过什么,又像是忍着什么。但很温柔,温柔得像初雪那天他给她围围巾的手。
      她的眼眶有点热。
      “新年快乐,阿焰。”
      她看着屏幕里的他。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在沙发上靠了很久。身后是客厅的灯光,隐约能看见电视在闪。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把窗外所有的烟花都装进去了。
      “你那边烟花好看吗?”他问。
      她转头看向窗外。又一朵金色的烟花炸开,像一朵巨大的菊花,缓缓散落。
      “好看。”她说,“你那边呢?”
      他把手机转过去。屏幕里,是他家的窗户。窗外也有烟花,没有她这边密,但很大,一朵一朵,占满了整个画面。
      “也挺好看的。”他的声音从屏幕外传来,“但没有你那边的好看。”
      她把手机转回来,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在那边。”
      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这个人,今天是怎么了?每一句话都像在告白。
      “你妈呢?”她问,试图转移话题,“她睡了吗?”
      他把手机转过去。客厅沙发上,一个中年女人正裹着毯子看春晚,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很好,嘴角带着笑。
      “妈。”他叫了一声。
      他妈妈转过头,看见他举着手机,愣了一下。
      “这是——?”
      “宋未央。”他说,“我同学。”
      他妈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站起来,走到手机前,弯下腰看着屏幕。
      “哎呀,是小未央!新年快乐呀!”
      宋未央有点手足无措。
      “阿姨新年快乐!您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多亏了小焰照顾。你们聊,你们聊,我不打扰你们。”他妈妈笑着走开了,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和姥姥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宋未央的耳朵红了。
      “你妈她……”她说。
      “嗯?”
      “没什么。”
      他笑了。她知道他在笑什么。他也看出来了。
      窗外烟花还在放。时间慢慢过了零点。最密集的那一波已经过去了,只剩下零星的几朵,偶尔亮一下。
      他们就这样隔着屏幕,看着对方。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不尴尬,不着急,像两个人并肩坐着,看同一场烟花。
      “央央。”他忽然叫她。
      “嗯?”
      “明年。”
      她等着他说下去。
      “明年,我们一起看烟花。”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已经把明年、后年、大后年的烟花都提前点亮了。她笑了。
      “好。”
      窗外又有一朵烟花炸开。金色的,很大,照亮了半边天。她没有去看。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新年快乐,阿焰。”她又说了一遍。
      “新年快乐,央央。”他也又说了一遍。
      然后两个人又笑了。那种很轻的、不需要理由的笑。
      手机震动了。是林小雨在群里发消息。但宋未央没有去看。她只是看着屏幕里的他。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看着他身后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三百公里。
      原来距离,也可以这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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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一本,开《泼墨染春色》 计划控班长周逸墨 × 灵感派社长叶栀椿。 他是行走的计划表,她是脱缰的小太阳。 他把她的异想天开一一落地,她把他的严谨人生悄悄晕染。 从“顺便”的早餐,到“把星星挂起来”的天台诗会; 从雨中共伞,到毕业时那句:“让我继续名正言顺地唠叨你,好不好?” 这是一个关于秩序与浪漫、守护与被守护的故事。 慢热,治愈,双向奔赴。 预计待定开文,晋江连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