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自家机器人困住第一人》朝月闲

2、威胁

　　程木轻轻嗯了声，表示自己不傻，能感觉到身体烧得慌。
　　“你这次还要靠抑制剂硬捱过去吗？”011问。
　　程木虚虚吐出口气，脑袋钝痛，身体灼热，连呼吸都是烫的，而且体内有压不下去的冲动。
　　“嗯。”易感期让人脆弱，会比平时欲望更重，倾诉欲也会更强。程木不是个话多的人，但现在是在自己安全的小屋里，面前是最熟悉的小傻子，自然而然地就多说了几句。
　　“难道你还有别的办法？”
　　011豆豆眼眨巴几下，无机质的声音响起，“关键词易感期，在星网进行搜索，综合几十万篇文献得出，易感期的alpha如想舒适正常地结束，最好的办法是与心爱的omega一起。”
　　程木：“………”
　　真是小傻子。
　　程木默默转身，后背对着011，将自己的头埋进被子里，只留下没干透的头发在外面——浑身上下写满了拒绝交流。
　　011：“小主人？”
　　小主人死了。
　　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011轱辘转动，又滚到了程木的面前，举起自己的机械臂，戳了戳对方的头。
　　程木一动不动。
　　“……”011叹气，将屋内温度调低了一点，又将程木会用到的抑制剂放到了床头的柜子上，扫描了下程木大概的身体状况，看清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提醒道：“小主人，尽量不要自残了，对身体不好。”
　　程木脑袋动了动。
　　然后从被子中伸出一条胳膊，米白色的睡衣袖子宽松，露出骨节分明的手与一截白皙手腕，隐约还能看见绷带。
　　这只手冲011晃了晃，示意它该出去了。
　　011：“………”
　　011转动轱辘，出了卧室，顺手给他关上了门，走到客厅开始计算这一周吃什么。
　　走着走着，它想到了什么，又转回去打开卧室的一条缝，问程木：“你请假了吗？”
　　程木还埋头在被子里。
　　“小主人？”
　　他头动了动。
　　但011分析了十秒，也没分析明白这人到底是在点头还是在摇头。
　　“……”
　　它又退了出去，在浴室里找到了程木乱扔的光脑，伸出机械手拿起，豆豆眼眨巴眨巴，入侵进了系统。
　　对不起。011在心里默默道歉。我不是想偷看隐私，我只是想看看你请没请假。
　　大量的数据瞬息间出现在它的眼前，011拣着自己需要的看。
　　没请。
　　011：“………”意料之中。
　　它模仿程木的口吻向对方请假——其实根本不用模仿，程木说话实在简洁得有些直白，请假就只会发个“你好，请假”。
　　一点不管对方的死活。
　　……也不管自己的工作丢不丢。
　　发完这让人头疼的四个字后，011刚想断开连接，却忽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不起眼，却有被删除过的痕迹，更重要的是，它的IP很奇怪。
　　011愣了愣。
　　算法在它脑中高速运转，迟疑了几秒后，还是选择接收了那些数据，随即分析恢复。
　　011一边分析着空气中的信息素含量，一边恢复着被程木删除的信息，心中隐隐有不安。
　　就好像，有什么很危险的东西即将来临。
　　叮。
　　手中的数据已经尽数修复完毕，011豆豆眼眨巴一下，浏览起那几条短短的消息。
　　是个没有头像昵称的人给程木发的短信。
　　【嘿，我可爱的小宝贝，你就打算一直视而不见吗？装傻充愣可不是个好办法，你知道的，我们能给你发消息，自然就能把你带走。】
　　这是最新的一条。
　　011显示屏空白。
　　它继续往上翻。
　　【我建议你考虑考虑我的话，我可是非常喜欢你呢，又漂亮又聪明，明明可以炸了整个星球，却自己偷偷跑掉，真是可爱又可怜。】
　　【你在这个破地方待的开心吗？你的聪明才智一定都发挥不出来吧，你应该知道，出了首都星，只有我这里适合你，只有在我这里能发挥你的能力。】
　　……
　　【可怜的小美人，你真应该换个面具了，这个面具太普通太不适合你了，我这里有个蕾丝的，或许你会喜欢？】
　　011翻到了最上面。
　　大概十余条信息，对于它的信息接收能力来说，一瞬间就能全部看完，但是它却看了五分钟。
　　对面的人语气调侃，语言挑逗……就像是走在路上遇到了灰扑扑的流浪猫，漫不经心地伸出手去戏耍。
　　但……011看着对面的空白IP，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如今科技发达，网络覆盖面极广，就算像程木一样蜗居在边缘的古老星球，他的IP也能清清楚楚地显示出来，即便刻意隐藏，也能查找出。
　　而空白IP，除了利用最先进的技术可以抹去外，那就只剩一种情况了。
　　011把数据重新销毁，并沿着对面留下的痕迹一路追查。
　　它将光脑放回到了茶几上，又将程木随手乱丢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中，给自己端端正正系上围裙，拿出新鲜的蔬菜准备做饭。
　　易感期的alpha一般是没有任何食欲的，说白了就像生病的小孩，需要别人哄着骗着才能稍微吃下去点。
　　011平日都是扮演好脾气的大人。
　　所以它推开房门，看到散乱一地的各种物品碎片，心里没有任何变化。
　　它绕过了凄惨的“尸体”们，端着热乎乎的金黄色的粥放到床头柜上，拉了拉被程木撕出破洞的被子，拍了拍里面的人。
　　“小主人，您该吃饭了。”
　　程木没有吭声，只有粗重而用力的呼吸声，昭示着他并没有睡着。
　　易感期不分昼夜，除非得到安抚或实在筋疲力尽，他们不会睡觉。
　　明明消耗更多的体力，却会比平常吃的东西更少。011想，真是奇怪的生理。
　　011控制扫地机器人过来，将地上杂乱的东西清扫干净，自己则绕过床脚，站在程木面前，抬手碰了碰对方紧皱的眉头。
　　“您该吃饭了。”
　　011客观说道，“您从早上吃了一口面包后，就再也没摄入过一点营养，一天只喝了两杯咖啡，晚上又进入易感期消耗了许多体力……”
　　它顿了顿，“您再不吃点东西，身体会扛不住的。”
　　程木的反应是暴躁地将破破烂烂的被子扔到了011头上，显然拒绝交流。
　　“……”011心里叹气。
　　它思考，要不五分钟后再过来吧。
　　万一程木一会儿会饿呢。
　　011轱辘轱辘出门，找出一床新被子，昨天它刚晒过的，现在闻着还有淡淡的太阳气息，暖暖的，很好闻。
　　它很想婆婆妈妈再说些什么，但程木蜷缩着身子紧闭双眼，手还捂在耳朵上，紧绷的嘴角肉眼可见他心情的烦躁。
　　他在压制自己的攻击欲，尽管已经摔了屋里的半数东西，但根本治标不治本。程木现在非常痛苦。
　　011给他盖好被子，将被角掖好，尽管它知道过不了几分钟自己面前的这个坏脾气家伙就会踹开，但它还是做了。
　　临走前，它抬手，似乎是想摸摸程木的头，但手在半空中就顿住了。
　　转而给他挪正了枕头。
　　“小主人，有哪里不舒服记得叫我，我会马上过来的。”011嘱咐。
　　它轱辘着往外走，突然发出咔嚓的声音，011低头，发现是扫地机器人粗心落下的垃圾。
　　……两管抑制剂。
　　011豆豆眼眨了眨。
　　程木从来都是非常叛逆的病人，不听医嘱，不按规则吃药，有时还会将刚买回的药用力扔到垃圾桶里，自己站在一旁喘着粗气。
　　曾经程木还没来到埃罗星时，011不过出门买了个毛绒玩具，等回到家，医药箱里的药品撒了一地，其中的抑制剂更是不翼而飞。
　　卧室里传来程木清浅的呼吸声。
　　011将小玩偶扔到沙发上，第一次没打招呼推开门，就看见一地的空管子。
　　还有躺在地毯上，面色苍白没有血色，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程木。
　　他的眼睫极轻微地抖动，像是破损了翅膀的蝴蝶，落在他的眼皮上，奄奄一息。
　　011的计算程序一瞬间出现了错误，脑袋里一直有尖锐的声音给它报错。
　　很吵，吵得它心慌。
　　这是它被发明以来，第一次报错。
　　屏幕红光闪烁，平日里傻乎乎又温和可爱的小表情消失，它近乎迟钝地走向程木。
　　从那天起，程木就彻底丧失了医药箱的使用权。
　　就算是手指被刀划破了个小口子，011也会飞快赶过来，不容拒绝地将抗拒的坏孩子拉走，用最普通低下的方法给他包扎伤口。
　　偶尔程木心情好，就会提醒有更好用的药物。
　　011装聋作哑，视而不见，坚持用最麻烦效果最差的药给程木处理。
　　……就像是，刻意让程木疼。
　　让程木记住，他受伤是会疼的。
　　所以当这两管本应好好待在床头柜等待它给程木注射的抑制剂，如今却空着躺在地上时，011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太柔和了。
　　程木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命。
　　011轱辘顿了一下，碾着空管子过去了，发出来咔嚓咔嚓的声音。
　　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明显。
　　程木依旧把头埋在被子里，隔绝外面的声响。
　　011没有捡起来，径直走了出去，给程木关上了门。
　　它独自站在客厅中央，空白的显示屏干净得过分，像是乱码即将报废的最普通机器，没人会把它放入眼中。
　　黑透了的天，安静的屋中，就连机器人也不发出声响。
　　像是密林的最深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却会让人本能不安。
　　“叮——”
　　程木的光脑响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