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自家机器人困住第一人》朝月前

1、易感期

　　星际3056年，埃罗星。
　　天色已经黑了，路灯亮起，苍白昏暗的光弱弱地照在地面上，水泥地并不平整，穿着黑色大衣的人步调不急不缓慢慢往前走。
　　他从口袋中拿出钥匙，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空荡的老房中格外明显。
　　咔哒。
　　门锁被打开。

　　“欢迎小主人回家。”
　　圆柱形的简陋机器人早就蹲在了房门前，等待程木的进入，它显示屏上的豆豆眼眨巴眨巴，两条金属胳膊扬起晃动。
　　“您的晚饭我已经做好啦！您洗澡要用的热水我也放好啦！您小时候最喜欢的小黄鸭我也放到了水里，正嘎嘎欢快叫着等您与它们玩呢。”
　　“我还给您做了小点心，星网上的人说，吃甜的能让人心情好，我觉得你每天都不开心，就做了一些，您一定要试试！我做了好久好久呢。”

　　程木将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后，便一声不吭地往前走，笨拙的机器人就一步不落地跟在他后面，叽里呱啦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哦对！我还在星网上买了个漂亮的面具，您的面具太旧了，不好看了，等明天到了后你可以试试。”

　　小机器人说得欢快，两个轱辘一刻不停地转啊转，胳膊也像小孩子一样乱晃。
　　程木突然停下脚步。
　　小机器人没发觉到，砰得一下就撞上了他，“诶呦！”
　　小机器人不大的显示屏上出来个头上鼓包的表情，它呜呜叫了几声，痛斥程木：“你怎么突然停了，还不告诉我。”

　　程木转过身。
　　他身形修长高挑，袖子微微挽起，能看见他手臂上薄薄的肌肉，充满力量又不失美感。
　　只是脸上却覆着一张半面面具，遮住了他一半的眉眼，但从另半边完好的脸上，依稀能看到没挡好的狰狞的伤。

　　“011。”程木叫它。
　　声音很低，语调没有丝毫起伏。
　　“欸！”小机器人开心应声，“小主人你有什么吩咐！”
　　程木淡淡吐出几个字：“别做多余的事。”
　　011不开心了，显示屏上出现戳手指的小表情：“小主人的事情都不算多余的事情呀。”
　　程木没说话，沉着一双眸子，冷漠又死寂，微微垂头与它对视。

　　“……好叭。”
　　011看出了程木无声的抗拒，无精打采了起来，“我等会儿就把它退掉。”
　　程木终于纡尊降贵嗯了声。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011光秃秃的金属脑袋。

　　011眨巴眨巴眼睛，又重新咧开笑容。
　　“小主人，今天工作还顺利吗？有没有碰到坏人欺负你呀？要是不开心的话要和我说啊，我去帮您对付他。”
　　小机器人围着他转，跟着程木进了卧室，看见他拿起了睡衣走向浴室。
　　011连忙伸出手，两条金属胳膊举得很平，“放这里放这里，我帮您洗脏衣服。”
　　程木眼睫微垂，抬手不轻不重弹了他一下，“不用。”
　　“帮我去拿邮箱里的信就可以了。”
　　“哦。”011声音低落了许多，但他不会拒绝程木的要求，两个轱辘向后倒着往外退，“好叭。”

　　程木则拿着睡衣，走进了浴室。
　　滚烫的水氤氲雾气，程木抬起脸，望向面前的镜子，眼前人肤色苍白，丹凤眼上扬却压着阴沉，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微微一抿，才泛起活色。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程木抬手，缓缓摘下了自己脸上的面具。瞬间，另半张脸的苍白就不明显了，右半张脸上全是狰狞的烧伤，皮肤皱起突出，恶心无比。
　　程木阖眸，他静默几秒，才缓缓吐出口气，半张开眸子，避过镜中的景象，走进了浴缸中。

　　011则打开自己的储存空间，两只机械胳膊一下下掏空邮箱，塞进自己肚子中，显示屏上表情空白。
　　只是临走前，左右转头，扫视了一圈周围荒凉破旧的房屋。

　　埃罗星是颗荒凉又古老的星球。
　　它没有大量珍贵的矿物质，也没有独特美丽的自然风光，所处的位置在群星的角落，哪怕是距离他最近的星球，也有几十光年。
　　这也就导致了埃罗星比其他星球要封闭落后许多，也更古老。
　　即便光脑几乎已经全宇宙普及，但在这里，书信仍然被人们所钟爱。
　　无论是宴会邀请或者情书，这里的人们都喜欢用书信来表达热情。甚至有的人会手写一封信，来告诉对方你有多重要。

　　011瘫着脸揣着一肚子书信，它清楚地记得，里面有多少手写信，有多少宴会邀请，有多少情书。
　　它滚着轮子回到屋里，空白的显示屏上重新出现豆豆眼。
　　它脚步顿了一下，大量数据从它眼前滑过，昭示着屋里的不平静。

　　无机质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起伏：
　　“屋内空气温度24℃，湿度46％，空气中信息素含量超过35％，已严重超出正常浓度……”
　　它最终落下结论：“屋内的alpha易感期来了。”

　　机器人闻不到信息素，但是它被安装了感受器，能够感知到，并对其进行精确的计算。
　　它没再管自己肚子里的信封，转身去到门前的抽屉里，拉开抽屉，里面密密麻麻堆着各种各样的抑制剂。

　　机器人没有选择困难症。
　　它按照运算结果干脆利落地拿出三支目前最有效的抑制剂，转身飞快向浴室走去。
　　“哒哒。”
　　011礼貌敲门，声音又回到了平常的欢快，“小主人小主人！您的易感期到了，我来送抑制剂了！能听到吗？”

　　浴室没有任何声响。
　　011等了一会儿，又说道：“您再不说话，我就当您默认了！”
　　于是在三秒寂静后，它直接打开了门。
　　“小主人，你这次的易感期又……”
　　它絮叨着说些什么，看到眼前景象却猛地停住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被它的感受器无情捕获。

　　011把热水确实放的很足，似乎怕程木洗澡冷，它还将所有的热风全都打开了，在本就温热的屋内呼呼直吹。
　　所以011眼前水汽很足，足到有些遮挡视线。
　　但……它的视线只能落到中心的那片红中。

　　程木躺在浴缸中央，右手搭在边上，很疲惫般歪着头闭上眼，似乎睡着了，但他的左手却垂在热水中，白皙的胳膊在那片红中格外明显。

　　“小主人？”
　　011试探地叫他。
　　但眼前人没有任何动静。
　　又是一阵沉默。

　　011在原地站了几秒，又将抑制剂塞进了自己肚子里，转身拿起浴巾，走向了安静躺在热水中的人。
　　它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显示屏上也再次出现了空白，就像最普通的机器人一样，替他的主人收拾着家务。

　　程木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他见到了自己的父母，像记忆里那样拉着自己的手，聊着他听不懂的东西。
　　梦中的他应该还很小，左顾右盼只能看见父母的手。
　　他尝试喊了声爸爸妈妈，但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小，两个人都没听见。
　　程木抿起唇，乖乖夹在两人中央，听自己听不懂的话。

　　“……母亲病的似乎更严重了，”他爸爸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些哀伤地说道。
　　这句程木听懂了，爸爸在说奶奶的病。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程母轻轻摇头，额前的碎发随之一颤一颤，“咱妈她……唉，精神上的问题根本治不好。”

　　程木眨了眨眼。
　　奶奶？
　　梦中的他不知道奶奶到底生了什么病，爸妈从来不会告诉他，而他每次见到奶奶，老人总是慈眉善目，笑着招手让他过来。
　　她面色红润，眼神清明，怎么会是生病的人呢？
　　程木不理解。
　　就像他不理解奶奶为什么会送他一个小机器人一样。

　　“011。”老人没什么顾忌地坐在地上，她一手抱着程木的腰，一手指着对于他来说有些大的机器人，“也是易尧，我给它起的名字，小木想给他起别的名字也可以，只要你求求它，让它答应了就好。”
　　“以后它会一直陪着你，你就是他的新主人，你要和它好好相处知道吗？”
　　但程木不理解，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奶奶，问道：“为什么要求它？它难道还会不答应吗？”

　　老人笑了笑，将小小的程木抱进怀里，坏心思打哑谜：“这个呀……只能等小木自己搞明白了。”
　　程木皱起脸，不情不愿：“好叭。”
　　他对011伸出手，郑重其事：“你好……011，我叫程木，以后就是你新主人了。”
　　011没有第一时间伸出自己的机械臂，显示屏上的豆豆眼一眨不眨，像卡机了一样。
　　程木疑惑，但不过几秒，011伸出了手，和程木软软的细嫩的小手握住了。

　　您好还没说出口，程木却突然松开了手。
　　“小木？”奶奶和机器人一样疑惑。
　　程木轻轻摇头：“不对不对。”
　　“怎么了？”奶奶关切问道。
　　程木重新伸出手，握住了011冰凉的机械臂，说：“我不是你的新主人，我只是你的小主人，你的主人还是奶奶。”

　　老人愣了愣。
　　“所以，011你好呀，我是你的小主人程木。”程木咧开嘴笑，大大圆圆的眼睛滴溜溜的，明亮而清澈。

　　“……011。”
　　程木皱起眉，有气无力地喊它。
　　屋里很亮，照得程木睁不开眼，他动了动自己没被禁锢的右手，抬起搭在了自己眼皮上，遮挡光。
　　他的手腕很疼，但脑袋更疼，像有人在拿锤子一下下狠命砸。

　　“011。”他又叫了一遍。
　　但依旧没人理他。
　　程木微微睁开眼，偏过头看向拿着绷带却像拿着电锯气势的小机器人，扯了扯嘴角。
　　“生气了？”他很轻地弯了弯眸子。

　　机器人的豆豆眼动了动，飞快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去，动作利索地给程木的伤口包扎。
　　“有愈合喷雾。”程木哑声提醒。
　　但小机器人不为所动。
　　或许这家伙就是想要自己疼呢？程木想。
　　虽然他不相信奶奶那辈儿的机器人能有多大的智慧，但被他气多了没准就有了呢。毕竟苦难催促人成长。
　　于是程木又闭上了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011给他扎好了伤口，在他醒来之前也给他注射好了抑制剂——所有能做的事情它都做了。
　　但它还没走。
　　“你易感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