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旧闻》草木东

83、（六） 连环（上） 当年案（上

　　当年的故事显然就是这样的：
　　杨寿携妻儿行商途中，被歹人挟住妻儿性命要挟，让他携一早就给他备好的假妻儿入住王家老店，并逼他杀了假妻儿并自自行了断。杨寿因爱妻爱子性命在他人手中，不得不照做；歹人的目的虽也实在明显......但他却也不能不赌：赌了还能让自己留有一线希望，若不赌，他的妻儿就必死无疑。
　　他虽不得不赌，却也知道自己遇害之后，妻儿性命自也多半难保，于是杀害假妻儿后，便想给衙门留下消息。只是客栈中亦有歹人眼线，他亦不敢明留，只有将消息留在柜中，而后当众自戕，以便让衙门以最快速度发现命案，并以最快速度发现他留在柜子中的隐秘线索，从而救下妻儿性命。
　　只是，这一线他明知渺茫的希望，最终也终于还是未能如愿。
　　其后，其侄杨正赶来嵋州认尸，指假为真；而杨寿真正的妻儿自然也在杨寿死后被害。杨正便在扶棺回乡的途中，将杨寿真妻儿替换了假妻儿，再将杨寿一家三口的尸身运回柳州，于是就顺理成章地造成了杨寿一家三口在嵋州被杨寿亲手杀害的假象......这之后，家财自然就理所当然地落到了那侄子杨正身上。
　　这么一来......这案子中遇害的除了杨寿真正的妻儿，更有那一对在客栈中被杨寿无辜杀害的母子......加上杨寿，竟一共有五条人命被害！
　　而因为这“偷梁换柱”的手法，那杀害五条人命的凶手，竟逍遥法外了十多年。
　　李复的脸色已说不出的冷沉，更是说不出的惭愧......他当年毕竟还应该探查得再仔细些，就不至于忽略掉死者留下来的线索......那么，杨寿真正的妻儿或许还可能得救......那这涉及五条无辜人命的冤案，也就不至于直至今日才能总算有一角被揭露在阳光下。
　　沉默半晌，冷声道：“......杨寿那侄子自然是这案子的主谋，但这件事却绝不是他一个人能做的。”
　　这是当然的。
　　当年本是杨正来认领的尸体，他既没有提出异议，自然就说明这件事他本就是主谋。但要做成这件事，不仅需要提前找到愿意假扮杨寿妻儿的人，还要先劫了杨寿真正的妻儿借此威胁杨寿......这些事，他一个人当然是做不来的。
　　他必定还有同谋！
　　县令朱琦本也一直在一旁听着，这时也不免有几分感叹，道：“当年那王家老店的老板很可能就是同伙之一。那些什么‘鬼火’把戏，自然也是他们提早安排好的。”
　　他毕竟不笨，自然知道要造成“鬼火”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只需用点磷粉之类的东西就可以做到。虽不知张小乙这一伙人是怎么联系上的杨正，但要做成这么一件“大事”，自是要为此提前准备不少时间，而他们之所以在那家店里弄出闹鬼传闻，自然就是一早打定主意要将这件事推到‘鬼’身上。”
　　梁朝也不禁冷笑着道：“当日那客店住满，单留下那间‘闹鬼’的屋子，自然也是这伙人早早早安排好的。杨寿被人威胁，所以才不得不按照他们的要求住进那间屋子。”
　　“他的同伙肯定也不止一两个人。”
　　越渚沉眉思索片刻，冷声道：“要劫下杨寿妻儿，而后又偷梁换柱，还要事先联合客栈的老板......这伙人必定是熟手。”
　　林杪似乎也正是这个看法，慢慢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却忽然变得有些古怪，似乎想说些什么。
　　李复看出了这一点，立刻沉声道：“姑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他异常严肃地道：“这案子竟被我们忽略了这么多年，蒙冤被害者至少已有五人......杀害这些人的凶犯却逍遥了十几年......所以无论姑娘想到了什么，此刻都不妨直言。”
　　“我只是有个猜测。”
　　她停顿一下，语气也异常严肃，慢慢道：“六年前的那首杀人童谣，一开始作为普通童谣出现，也是在十一年前。”
　　李复虽然也料到她说出的话必然要叫他吃惊，但听到这句话，却不免都还是呆了一呆。
　　他当然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梁朝和朱琦当然也明白。
　　十一年前。
　　杨寿一案岂不也正是发生于十一年前？
　　十一年前的那首童谣一开始出现虽和杀人没有一点关系，但就目前的分析，那童谣一开始很可能是作为接头暗号出现的，而当年孙大平的身份又是强盗......如果他们没有猜错那首童谣出现的目的，那么包括孙大平在内的五人以如此隐秘的手法碰面，其余四人的身份自然也就可想而知。
　　这几人竟以这样一种法子见面，要做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而当年绑架杨寿妻子，将他一家三口害死在嵋州，助其侄子杨正上位杨家的那些人，做的本也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但......这两件事虽然发生在同年，如今联想起来，却实在也有些“下意识”的巧合之嫌......
　　毕竟这两桩案子之间的关联，除了隐约有同年开端的巧合，似乎也并无其他证据能证明二者之间确有联系——虽说以如今的分析看来，一开始编造童谣的那些人的确与害死杨寿一家和那对无辜母子的凶手确有相似之处，但......这毕竟还是过于巧合了......
　　无论如何，这都实在是个过于大胆的猜测，以至于他们吃惊之余并没有人注意到越渚的脸色忽然古怪地一变。
　　李复沉着脸思忖片刻，道：“现在我们已知杨寿一案的真相，这案子里的杨正自是主谋无疑——要知道这两件案子究竟有没有关联，问问这好侄子就知道。”
　　却忽听越渚开口道：“六年前他或许还能告诉我们一线线索，但现在，恐怕已经不能......”
　　李复脸色一变，自是又吃了一惊，“你是说他也已经......死了？”
　　越渚慢慢点了点头。
　　李复怔住。朱琦和梁朝也跟着怔住。
　　六年前。
　　也是六年前......
　　他们当然记得六年前发生了什么，六年前本也是那首可怕的童谣出现的日子。
　　难道这也只是一个巧合？
　　这世上的巧合难道竟如此之多？
　　杨正当年本还很年轻，如今本正当壮年，他又怎么会死了的？
　　——至少他不是病死的。——越渚脸上的表情显然已经告诉了他们这一点。
　　“杨家人说杨正是酒后失足，半夜跌进河里溺死的。”
　　越渚沉声道：“但......那条河本是处在一个很荒凉的地方，他平常也并没有去那个地方的习惯.....而据杨府的人说，他出事当晚应该是去会见了一个朋友。”
　　显然，出于某种直觉，或者是出于捕快的本能，他对杨正的这场“意外”多问了几句，于是也就意外地得知了一些“多余”的消息。
　　“据杨家人说，这杨正有个神秘‘朋友’，隔两三个月就会去找他一次，但杨正却似乎并不很喜欢这位‘朋友’，每每这朋友造访之后，他便要在府上大发几天脾气。”
　　“巧合的是，自杨正死后，他那神秘的朋友也没有再出现过。”
　　他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古怪，低低道：“我叫猗猗依着杨府上下见过这位‘朋友’的人的描述，画下了此人的画像。”
　　他从袖子里又拿出一幅画像，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梁朝像是陡然间吃了一惊，却还远不如李复和朱琦的反应那样大。
　　——因为他们竟见过这画上的人。
　　这画上竟赫然是一个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的人。
　　这人竟是张小乙！
　　“杀害杨正的一定不会是张小乙。”
　　过了很久，李复心中的惊骇才渐渐平复下来，却几乎是以一种果断的语气断然否认了张小乙行凶的可能。
　　到了现在，事情显然已经很明显：十一年前的杨寿案和六年前的童谣案的确有很大可能就是有关联的。而如此一来，事情也就很明了了——当年联合杨正绑架杨寿妻儿，挟令杨寿杀人自尽的，就是张小乙一行人，也就是那童谣中出现的“书生”“山虎”“罗汉”“瘸子”“毒蛇”五人。
　　而这样一来，罗昌、孙大平的突然发家，以及张小乙游手好闲却有源源不断的“销金钱”，当然也说得通了。
　　也正是因为这张小乙一直游手好闲，这才隔三五月就往杨正那里走一趟，其目的自然是为了勒索杨正。
　　而这么一来，张小乙当然就不会是害杨正的凶手。毕竟，没有人会舍得把个白花花的摇钱树砍断的，杨正对张小乙感到厌烦从而对其下杀手反倒更加可能。
　　但问题是，现在两个人都已死了，而且都死在六年前......这世上绝没有这样凑巧的事！
　　这些事连在一起只能说明一点：六年前杨正的死并不是意外。
　　他很可能和罗昌、孙大平、张小乙一样——都是被同一个凶手所杀。
　　而这凶手，自然就是六年前编写那首杀人童谣的人。
　　如此一来，这凶手的杀人动机也就相当明显了：报仇。
　　——凶手既没有因此向杨正勒索钱财，自然就排除了“黑吃黑”的可能。
　　但“他”究竟是为了谁报仇？
　　梁朝沉吟片刻，不禁向林杪问道：“依林姑娘看，在客栈中死于杨寿之手的那对母子会是什么人？”
　　林杪明白他的意思，道：“他们不大可能是张小乙一行人的同伙。若如此，当日那‘妻子’为了做戏做真，自然也不会提出不愿与杨寿同处一室。”
　　李复和越渚也点头同意。
　　时下女子虽还是有些重名节，但要找到这么一个愿意同别人假扮夫妻的女人，虽不容易，其实也并不很难——钱通百事，更何况这世上多的是受钱财所困，甚至饿得吃不起饭的苦命人。
　　这对母子显然也并不知道张小乙一行人的打算，不然也不会会同意假扮杨寿妻儿。或许一开始也不过是被几个铜板说动，又怎么知道自己会因此搭上性命......
　　几人神色不觉都有些沉重，杨寿一家三口的尸身至少都已经入土为安......但这对母子......
　　朱琦也不禁叹息着道：“若这两件案子果然有关联，那么这个童谣案凶手的杀人动机明显就是为了报仇了......却不知‘他’是为了杨寿一家报仇？还是为了那对无辜丧命于王家老店的母子？”
　　林杪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沉默片刻，低低道：“无论凶手是为了谁报仇，有两个问题始终说不通。”
　　“什么问题？”
　　“凶手为什么等了五年才开始向张小乙等人复仇？还有，凶手为什么要费心编造一首杀人童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