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旧闻》草木东

82、（五） 联系 童谣的意义

　　梁朝一呆，顿时顿住了脚步，意外道：“林姑娘觉得这三桩案子真的是同一人所为？”
　　“九成。”
　　林杪道：“这三桩案子除了都巧合地发生在童谣出现之后，且死法与童谣中一一对应，除了三桩案子的凶手一直不曾抓获......这三起案子其实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她慢慢道：“这三个受害人似乎都忽然间就发了财。”
　　梁朝一愣。
　　好像......的确如此。
　　至少罗昌和孙大平的确是忽然发家......罗昌相中了宝贝发家倒是说得通，他本来也算有这方面的能力；但孙大平一个赌坊的打手怎么会忽然就有开赌坊的本钱的？
　　还有张小乙。此人早早就成了孤儿，早些年一直在别人家里帮闲打杂，衙门调查他时，他却已经游手好闲多年，且常年混迹于花街柳巷......这些地方本是销金窟，他这么个无所事事又无收入来源的闲汉，这“销金钱”又是从哪里来的？
　　“不过也有两点说不通。”
　　林杪接着又道：“如果这三件案子的确都和那首童谣有关，那么这童谣中的‘书生’、‘山虎’指的自然就是罗昌和孙大平，但‘罗汉’为什么和张小乙没有一点关系？”
　　“此外，按照这首杀人童谣上的顺序，应该还要有‘毒蛇’、‘瘸子’相继遇害，为什么后来却没有再出现受害者？”
　　这两点本也是当年李复苦思不得的问题，也正因有这两个怎么也解释不通的疑点，这么多年，他才不能完全肯定地将这三桩案子并为一桩。
　　但如果这三桩案子真的就是一个案子，那么这两个问题当然就要有合理的解释。
　　“有没有可能，”梁朝思索片刻，道：“凶手之所以停止杀人，是因为凶手本来就只打算杀了这三个人？”
　　“不会。”林杪果断摇头否定道：“若是如此，凶手就没必要再改编这童谣的最后两句了。”
　　她脸上忽然浮现出种特别的神色，嘴角浮起个浅淡的弧度，淡淡道：“凶手留下的童谣本来是在其他童谣上改编的，而这首原本的童谣......其实很有意思。”
　　梁朝眼中的疑惑之色更甚。他显然不明白她口中的“有意思”指的是什么地方。
　　林杪解释道：“诗也好，童谣也好，都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古人说：‘语之所贵者，意也。’也就是说，一个人说出口的话，即便是随口的话，也是有所含义的，是会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的......那么，这首原本的童谣想要表达的又是什么？”
　　梁朝一怔。
　　的确，即便是随口编来骂人的打油诗也总有其表面含义，一些人借用童谣来讥讽世事也很常见，甚或有些童谣中更是被人故弄玄虚暗藏预言的......无论如何，童谣总也是人编的，而编造童谣的人即便是随口编来解闷也总有其解闷的目的。那么，这首原来的“绣娘童谣”想表达的又是什么？......又怎么会出现的？
　　这童谣既不上口，也谈不上什么趣味，甚至还有些拗口，听来毫无意义......但它当然总要有意义......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这么多首童谣，凶手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首童谣进行改编？”
　　林杪目光深幽，慢慢道：“而且，这凶手又为什么保留了这原来童谣中的那几样东西？”
　　梁朝目光一动，神色忽变，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当然知道她所指的凶手保留下来的东西是什么——而这也实在一目了然：“书生”、“山虎”、“罗汉”、“毒蛇”和“瘸子”，这本是凶手一字不动地保留在那首杀人童谣中的。
　　凶手将原本的童谣改编后，前后两首童谣的意义已大不相同......但凶手为什么偏偏保留了这几个词？
　　如果真如他们怀疑那般，那杀人童谣中的“书生”、“山虎”、“罗汉”指的就是罗昌、孙大平、张小乙三人，那么，那原本的童谣中的这几个意象所代表的，自然也很可能是人......甚至就是罗昌他们......而这样一来，自然就意味着一件事——
　　凶手之所以在那么多首童谣中选择这首进行改编，且保留了那几个词字，正是因为当年出现在这首童谣上的“书生”等人就是凶手想杀的人。
　　而如此一来......
　　梁朝骤然想到什么，脸色勃然一变，下意识看向林杪。
　　林杪目光沉静，却几乎是在肯定地告诉他，她心里的想法，与他一致。只是旋即，她脑海里似乎又有什么别的东西闪过，目光古怪地微微一变，眼底闪过几丝迟疑之色。
　　梁朝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变化，沉吟片刻，又摇头道：“无论如何，张小乙和‘罗汉’都实在没有关联。”
　　无论如何，要将这三起案子并为一起，这就是一个绕不开的问题。
　　而张小乙也实在与那童谣中的罗汉扯不上关系。不仅包括他自己在内其身边的所有人都完全与佛无缘，据案卷中的样貌记载，他生的也是干瘪瘦弱，一脸菜色，实在也难以令人联想起佛堂中的罗汉。
　　这样一来，即便是外号，也扯不上联系。
　　——如果书生、山虎、真的是代表罗昌和孙大平，那张小乙遇害又怎么解释？
　　“所以我说这点也解释不通。”
　　林杪语气沉静，却还是带着种奇异地肯定，“但我依旧肯定凶手要杀害的就是包括‘毒蛇’、‘瘸子’在内的五个人。”
　　顿了顿，接着又道：“但这样一来，凶手只杀了三个人就忽然停手，也是一个说不通的地方。”
　　梁朝没有再追问她为何如此肯定这案子就是同一个凶手所为，他知道她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为脑海深处已经想通，只差最后一点关键的线索就能串联起所有的事情；只是因为少了这点关键的线索，她现在也并不能完全地解释清楚整件事情。
　　思索片刻，道：“或许是凶手出了什么意外。”
　　林杪没有否认这一猜测，却也没有赞同。沉默一阵，道：“不管怎么样，这首童谣一开始突然出现，至少也可以指向一件事。”
　　梁朝慢慢点了点头，道：“当年的这首童谣，很可能就是一首藏着隐语的接头暗号......而孙大平本是强盗。”
　　他神色冷肃下来......如果“书生”等意象指的真的是人，把人暗暗穿插童谣之中借孩童之口传唱，最可能的目的自然就是为了传递消息。而这首童谣中穿插的人若果真有五人之多，那么当然，这最童谣最可能就是一首用来接头的暗语。
　　而这些人若果用如此隐秘的法子接头，加上孙大平强盗的身份......这意味着什么，可想而知。
　　然而，这件事毕竟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而罗昌和张小乙也早已遇害，要核实这两人究竟是不是他们所想的那个身份又谈何容易。
　　眼看着童谣案也将陷入僵滞，幸好这时越渚从柳州带回来了消息。
　　他从柳州果然带回来一幅画像，画上画的是一对夫妻和一个十一二岁左右的孩子。
　　这画像本是林杪让他从柳州带回来的，但直至现在，越渚也并不明白她的用意。
　　无论怎么看，这也是一幅普通的一家三口的画像。他实在不明白这画像能给这案子带来什么突破。
　　然而李复和朱琦看到这画像后的反应却令他大吃一惊。
　　“这杨寿旁边的两人是谁？”
　　朱琦满脸疑惑地指着画中的男子问，李复脸上的表情也同朱琦如出一辙，一副令越渚惊诧的困惑之色。
　　越渚不能不吃惊——因为这一家三口的画像并不是别人，正是杨寿一家三口！
　　而县令朱琦所指的那个不认识的母子二人，本应是他们当年见过的受害者——至少李复是肯定见过的，因为当年他本是负责查案的那个人。
　　原来如此。
　　......整件案子竟是这样！
　　越渚深深吸了口气，现在才总算明白林杪让他特意带着猗猗去柳州的找杨寿族亲画下杨寿一家三口画像的用意。
　　他看向林杪，眉宇间却不免还是有些不解，微微皱着眉道：“这件事，你是怎么想到的？”
　　“因为杨寿曾在柜子里留下字。”
　　林杪表情冷静而严肃，低低道：“还有，那伙计的一句话也提醒了我。”
　　越渚奇怪道：“但你并不知道柜子上留了什么字，又怎么会发现其中的古怪？”
　　“因为他留的字实在过于隐秘。”
　　林杪沉声道：“他既然在柜子里留了字，就说明他一定是想告诉别人一些什么东西。可是他为什么不光明正大的留下？只有一种可能......”
　　“......他怕被人发现。”
　　越渚目光一闪，仿佛明白了什么。
　　林杪点点头，接着道：“但一个人留下标记当然就是为了让别人发现的，他为什么反而偏偏怕被人发现？既如此，他又何必要在柜子里留下标记？......所以，这是一个解释不通的矛盾行为——但他偏偏就是这么做的......那么这解释自然也就是像表面看起来的这样：因为他不得不留，但又不能被人轻易看见——或者说，被所有人看见。”
　　李复并不笨，虽然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在打着哑谜，但越渚方才那惊诧的反应已经给了他的足够的提醒，表情不觉变得十分复杂，甚至带着些羞惭之色，喃喃着沉声道：“所以......他才将那柜子特意弄倒了。”
　　到了现在，他当然已经明白了所有的事。
　　“所以林姑娘想到，杨寿当年很可能的确是被人威胁了。”
　　林杪点点头，道：“但这世上能威胁到一个人的东西并不多，除了钱财，便是自己和至亲、至爱的性命。但杨寿和其妻儿竟偏偏都被杨寿自己亲手所杀，而他们一死，他在这世上留下的钱财当然也就不属于他了。......这样一来，受人威胁似也是件说不通的事。”
　　越渚显然已经完全明白她的想法，接着沉声道：“这时，你想到了那伙计说过的那句话。”
　　林杪点头，道：“如果杨寿的确受到了威胁，那么他就一定要有一个能受到威胁的条件。这条件看似随着他杀妻杀子又自尽的举动消失了，但其实也不然......因为这中间其实也并非完全没有其他可以弄鬼的可能。”
　　她慢慢道：“那伙计说他记得当日杨寿与妻子闹了嫌隙，他妻子本不欲与他同房而住......如果他妻子并非是因与他生了嫌隙不愿与他同住，而是根本就不想同他住在同一间屋子呢？”
　　“......杨寿自然是杨寿无疑，运回柳州的尸体当然也是杨寿一家三口......但中间呢？有谁能证明当日与杨寿同行，入住‘王家老店’的就是杨寿的妻儿？——只有当年来认领尸体的杨寿的侄子杨正。而从嵋州运尸到柳州的路上，这中间本有大把的时间。”
　　所有人脸上都起了一层微妙的变化。听到这里，李复和朱琦当然都已不再吃惊，因为既知他们当日见到的杨寿妻儿并非其真正的妻儿，那么当年与他一同入住客栈的自然就是别人假扮的......然而即便这样，他们只要想到这一点就不能不毛骨悚然。
　　——如果他们当年见到的受害者并非杨寿妻儿，而杨家在安葬尸身时又未曾发现什么不妥......那么当年的故事自然也就昭然若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