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岸》舟影

47、47 拜托一定要

　　春生洗完澡从厕所出来，听见有人敲门。
　　只听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顿，几秒之后，又再重重敲第三下。
　　这下不用问他就知道，门外站着的那个人是谁。
　　一打开门，果然就看见气鼓鼓的湘君，仰着头没好气地问他：“在干嘛呢？敲了这么久都不开门！”
　　“在等你敲第三下啊，不然怎么确定是你？”
　　说完，他伸手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拉了进来，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湘君虽然对此很受用，但是也不能表露太明显，毕竟他们是姐弟恋，毕竟她还像尽量维持，之前大姐姐的姿态。面对他的浪漫行径，她几乎全都归结于“幼稚”。所以当他揽她入怀时，她赶紧双腿半蹲，从他的腋窝下钻了出去。
　　“干嘛？”春生没好气地嚷道。
　　“我才要问你你想干嘛？气都没喘匀就动手动脚？”
　　“你不想让我‘动手动脚’，那你上来干嘛？跟我玩123木头人吗？”
　　“你这人脑子里就没有别的？”湘君气鼓鼓地说道，“亏我见缝插针，我妈前脚出门，我就一口气跑来你这儿，你呢？你就是这么待客的吗？”
　　“这已经是我的最高礼仪。”春生一把搂她进怀中，用浴袍将她包裹起来，“如果还要更高，那么就只能换地方了。”
　　湘君整张脸又红又烫。
　　他笑：“不是你说了明天见吗？不是你说了不会想吗？怎么？就这一会儿就变卦了？”
　　“那我现在就走。”
　　湘君说着就要挣脱，但却哪里是他的对手。
　　她越是挣扎，两人越是拧在一起，像两株打了结的藤蔓。
　　也许是彼此都太过专注，沉浸在暧昧的游戏之中，因而完全没有发现，他们背后的那扇门开了。不是被风一下子吹开，而是被人慢慢推开的，一点点从外向内试探。
　　没过多久，一个熟悉又冰冷的声音，像一条小指粗细的小蛇，从她的背后爬了出来：“倪湘君。”
　　回头一看，竟然是李亚珍站在门口，微微扬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湘君。
　　“妈，我……”
　　“不用说了，先跟我回家。”
　　“不，妈，我要说，你让我说！”
　　李亚珍冷冷瞪了她一眼，随即眼珠一转，目光瞬间转投向春生。然后悠悠地说：“原来你们是合起伙骗我。”
　　“阿姨……不，李老师，我们……我们也是不得已的。”春生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得已？什么叫不得已？莫非你们理智尚存，不至于无脸无皮，还知道你们之间的差距，会给自己的家人蒙羞，所以才故意偷偷摸摸？”
　　“妈！”湘君歇斯底里地嚷道。
　　春生想拉住她别往下说，却被她狠狠挣脱开了。
　　只见她上前一步说道：“妈，我和春生在一起了，他现在是我的男朋友。”
　　“你疯了。”李亚珍声音开始颤抖。
　　“我没有，妈，我没有疯。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觉得我应该为自己而活，不管别人会怎么想，只在乎自己的心，遵循内心最真实的快乐。”
　　“既然你已经如此通透，那么，我能不能请教你一个问题？”李亚珍嘴角微微上扬，却不像笑，而像是在掩饰绝望。
　　“妈……”
　　“你要遵循内心而活，那么，我呢？你知道我是为什么而活吗？”

　　话音未落，只见门外又来了两人。一个是蒋珊珊，一个是被她哄来的王晓华。
　　这便是蒋珊珊的计谋。
　　等到和王晓华关系一熟，就带她走进春生的生活。她知道春生是什么性格，也知道他和湘君在热恋。依照春生那初恋的劲头，定是恨不能每秒黏一起。只要她坚持带王晓华去，就定有撞上他们的机会。然而她也没有想到，她的运气会好成这样。只是第一次就中招了。那么好了，就让王晓华自己看吧，看看是她蒋珊珊好，还是倪湘君好。她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李亚珍回过头去，直接忽略了珊珊的存在，而是和王晓华四目相对。
　　这一对就仿佛引爆了炸弹。过往在老街的不堪的往事，终在此刻炸裂开来。
　　如果湘君真的懂得，能把李亚珍一伤到底的，只有过往经历的屈辱，她一定会尽快结束这一幕。
　　这边王晓华也和她一样，想起了那些不开心的回忆。而她按捺住没有发作，是因为这里是春生家，而春生好死不死，又穿着不得体的浴袍。以她多年的吵架经验，她可以猜想，春生是这局面的缔造者，同时也正处于弱势。所以她低头绕开李亚珍，直奔春生而去。一到他的身边，她就小声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湘君您也熟悉，李老师也是从前的邻居。”春生给王晓华递了个眼色，然后看向她身后的珊珊，“你怎么来了？”
　　“我……”
　　“我带珊珊来的。”王晓华把话抢过来说道。

　　在这僵持不下的一刻，湘君再也受不了了，直接拉住李亚珍的手，要拉她一起出门，一起回家关起门再说。
　　可这时李亚珍却不管不顾，用力甩开了湘君的拉扯，大声嚷道：“干嘛？现在知道没脸了是吧？早干嘛去了？”
　　这句话尾音虽拖得不长，却依然在楼道里勾起了回声。也就是说，这栋楼若每家都有人在听，那么就一定能够听到。
　　也许是心里的某根弦断了，并且再也连不上了，湘君索性卸下了包袱，也松开了拉着李亚珍的手，不再管她是什么态度。
　　“妈，”湘君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拉您走不是我觉得没脸，我是想保护您的面子。我们没做错任何事情，为什么要没脸？”
　　李亚珍气得双眼发红，额角的青筋都跳了出来。
　　“李老师，”春生一把拉住湘君，“请您放心，我对湘君是认真的。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心血来潮。”
　　“春生！”王晓华突然放声大喊，“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不是说她是你学姐吗？”
　　春生先看了一眼湘君，然后才看着王晓华说：“湘君不是学姐，是我女朋友，也是我一直以来，唯一真正喜欢过的人。”
　　话音未落，蒋珊珊独自转身离开。
　　就算王晓华伸手挽留，试图抓住她不让她走，她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对她来说，这一切到这里就结束了。

　　“珊珊！”王晓华激动地追了出去，结果连背影都没看见，于是掉过头来就骂：“顾春生，你给我听着，你现在是被鬼迷了心窍！真正适合你的人是珊珊，而不是……不是……”她虽然越说心里越愤怒，但她和湘君无怨无仇，也实在不愿意把话说绝。更何况湘君还帮过她几次，她于是把狠话又咽了回去。
　　然而她却没意识到，这些话不说比说了还伤人。就像写文章用到的留白。真正掌握了技巧的作家，写到情绪最顶之处，往往不用浓墨重彩，而是留出一段空白，来给人无穷无尽的想象。

　　李亚珍走到湘君面前，湘君已看出她身体在颤抖。
　　“妈。”湘君伸手抓住她手臂。
　　“这件事如果到此为止，那么你还能叫我妈，楼下那个家你也还能回。”李亚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你还要一意孤行，那么，我们今生的母女关系，也就到此为止了。”
　　湘君扭脸看着春生，双眼一闭，两行眼泪夺眶而出。
　　李亚珍继续不依不饶：“你听明白我的话了吗？”
　　“您为什么要这么逼我？”湘君拼命吞咽着哭腔，“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要我听您的？为什么就不能对我放手？”
　　“我说过，因为我以前走过弯路，在我有生之年，我不想看你再走一遍！”
　　“可那是我的人生，不是你的啊！”湘君近乎疯狂地嚷道，“你应该去过你自己的人生！”
　　“啪”的一声，李亚珍当着王晓华的面，也迎着春生困惑的目光，狠狠打了湘君一巴掌。
　　然后四周瞬间安静，空气也像是凝结成固体，变成一堵城墙，横在这一对母女之间。

　　“李老师，请不要……”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李亚珍平静地打断了春生。
　　王晓华赶紧上前拽他，却被他一甩手挡了回去。
　　“春生，我们走。”湘君没有回头看他，却咬着牙把手伸给了他。心里想着：“拜托，拜托一定要紧紧抓住，带我离开这里，带我永远地离开这里……”
　　正当她一颗心一沉再沉，眼看就快要触底的时候，一双温热的大手赶来，握住她的手，也接住她的心。

　　两人夺门而出以后，也不知究竟是她带领他，还是他才是引路的那个。彼此心里虽然茫然，脚步却迈得比以往都大。
　　“我们去哪？”春生冲出校门后问道。
　　“不知道。”湘君跑着笑着叫着。
　　“不知道你都敢跑？”春生的笑容也收不住了，“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
　　“只要是你陪在我身边，不管去哪里我都可以！”

　　两人也真是一样的心大，明明前途一片渺茫，连今晚的住宿都没有着落，竟然还有心情吃饭。春生问湘君肚子饿不饿，湘君飞快点头，问她想吃什么，她却只是笑笑。这时的春生无需再问，便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随即就近找了家麦当劳。

　　汉堡吃了，可乐也喝了，湘君胡乱擦擦嘴巴，对春生说：“我们打车去平微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