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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1 带着伤前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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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亚珍又去了相亲角活动,在人群里钻了整整一下午,嘴都没有歇气,一直在不停问也不停回答。还好辛苦的付出有回报。这不,包包里又新加入三份简介,都是她精心挑选出的。这一次再不能操之过急。为了不激起女儿的反感,她决定回去先研究研究。改改文案,扬长避短,尽量把优点再渲染一遍。
穿过操场,有人正在踢球,她开始放慢脚步,充满警惕,因为她曾经上过当的。当时也是一群人踢球,她也没当回事,照样大摇大摆地走着,心想就凭他们的脚力,还能把球踢飞到这边?哪晓得才刚这样想完,都没听见动静,就被那一颗失控的足球,不偏不倚击中了头顶,当场就差点晕倒在地。
要不是那一群学生还小,并且还有礼貌,一群人在面前嘘寒问暖,把她小心地搀扶回家里,她早就打电话报警来抓了。
眼下又碰到这种情况,没有办法,吃一堑长一智,她无法命令他们停止,就只能自己改道,绕开绿茵场,沿着观众席那一面墙走。
结果没走多久,她就发现不对劲了,前面是有人在拥抱吗?
光天化日之下,还在中学校园,居然能如此肆无忌惮,现在的学生真无法无天了!
就算李亚珍已经退休,但她的职业习惯还在,一看到犯错误的学生,总是要上去教导两句。而在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她觉得说教都没有用了,必须说清楚是几年级几班,班主任是谁,监护人的电话是多少。
正当她气得都跑起来时,抱着的两个人终于松开了,其中那女生转过头来,刚好和李亚珍视线撞上。紧接着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已经没有几步路了,李亚珍却僵硬地停在原地,不再往前走了。而被她锁定的那个女生,则是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没错,李亚珍认为的早恋的女学生,其实是她的女儿湘君。
“湘君?”为了确认,也为了踏踏实实地心死,她用颤抖的声音,叫魂似的叫了她一声。
她这时几不敢立马答应,也不敢装傻蒙混过关。
思索片刻,她伸手把春生推到一边,然后便转身面朝李亚珍,决定要自己去面对这一切。
“妈。”她虽然是在对李亚珍说话,但是眼睛却不敢看她。
走到她的面前,正等着她的重拳出击,却没想到,她竟然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把湘君当路障绕开,继续往前,走向哪里,显而易见。
“妈!”湘君又追上去拦在她面前,“这事跟春生没有关系!是您误会了!”
“春生?”李亚珍突然间喃喃自语,“谁是春生?他是春生?”
李亚珍的目光锁定了春生。虽然此刻的光已经暗了,但是因为离得够近,因为李亚珍有轻微远视,所以她能够看清那张脸。对她来说,那是张稚气未脱的脸,虽然好看,但是也只是孩子的好看,就跟她以前的学生们一样。他跟湘君的好看还不同,湘君有三十岁女人的韵味,但这个春生,却是单纯的五官好看,是身材好看,是青春洋溢着的好看,完全跟韵味是沾不上边的。所以他们俩横搭竖搭,也都不可能搭到一起。
更何况,他还是学校新招的老师,是她晚辈中的晚辈,在她看来,他和她女儿之间的接触,还关乎着她的声誉和脸面。
想到这里,李亚珍再一次绕开湘君,一个箭步上前,直接冲到了春生面前。
这一下是彻底看清楚了。
这个春生,怎么看怎么都似曾相识,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就在她一头雾水的时候,春生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他在心里告诉他自己,绝对不能做缩头乌龟,既然已经到这一步了,不能把所有事都推给湘君。严格来说,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也向李亚珍走了一小步,然后小声说“李老师好。”
就是这么短短一句话,击中了李亚珍尘封的记忆。
她想起来了,这下全部都想起来了,这个春生,是顾春生,是老街上王晓华的儿子,他们曾经是门对门的邻居。湘君总说他长得可爱,他爸出事以后,她常常领他来她们家吃饭。后来,他妈妈王晓华成了寡妇,成了不很安分的寡妇。在那些老街坊们看来,她非但没有丝毫悲情,反而还充满对新生的欢愉。没过多久,门前的是非就多了起来。王晓华成了女街坊的公敌,就连李亚珍也仇视她三分,总怀疑她跟倪家辉有染。直到倪家辉出轨聂利亚,这误会才算是落下了帷幕。可是无论如何,那余恨是永远也消不掉的。
可是现在是什么情况,刚刚那一幕要怎么解释?她女儿湘君是发了疯了?还是被鬼魂给附体了?他们怎么会抱在一起?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你们刚才在干什么?”她终于恢复理智问道。
“妈,有什么能不能回去再说?”湘君还在极力想挽回。
“如果在这里说不清楚,那你也不要再回去了,那里就不再是你的家。”
春生鼓起勇气开口:“我们……”
“我们只是朋友!”湘君抢白春生的话说,“只是朋友,刚刚只是礼貌性拥抱,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是吗?”李亚珍一方面想要相信,一方面也还在仔细观察,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是的。”春生笃定地点了点头,“君姐为她的朋友而难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所以就给了她一个拥抱,一个纯出于安慰的拥抱,也是纯友谊的。”
要不是因为昨天深夜,湘君一个人跑出家门,追问之下,知道平微出事,她也没这么容易动摇。要说信也不是全信,不过是半信半疑而已。
“跟我回家。”李亚珍抓起湘君的手腕,将她一把拉到了面前。
“妈!”湘君此刻只觉得没面子。觉得她不该拿二十年前的招数,来对待如今三十岁的女儿。但是她此刻已无力反抗。甚至比十岁的自己还羸弱。
回到家里,李亚珍问她:“你和那个人真没有关系?”
“您怎么还不信呢?”湘君冲进卧室换衣服,“这下您知道他是谁了,我也不瞒您了,我之所以会跟他产生交集,还不是因为以前认识,都是老街上的街坊。”
李亚珍走到餐桌边坐下,放下抱在怀里的包包,给自己倒了杯水。像是渴坏了似的,仰头几大口灌了下去。见湘君换好衣服出来,她赶紧说:“今天我又给你找了几个,你这个周末都去见见。”
湘君没有吭声。
直到李亚珍又问了一遍,湘君才说:“反正也不是跟我商量,只是通知一声,我只要听见就完事儿了呗。”
李亚珍已懒得跟她计较。就像湘君理解的那样,她根本不需要女儿的认同,她需要的只是服从。
晚上在卧室赶稿的时候,还没赶到一半,湘君就倒在桌上睡着了。
那一觉睡得可真是香甜,就连梦都没做,要不是手机闹钟响了,她还可以丝滑地继续往下睡。
一看手机,天都塌了,竟然已到了上班时间。
这可怎么办呢?稿子没有写完,中午之前却必须交掉,如果她昨晚能够搞定,早上请假也没有什么,反正不耽误工作就行了。可现在却偏偏事与愿违。
平微今早要办理出院,虽然她不止一次表示,她不需要帮忙,所有事她都可以搞定,可是湘君到底会担心。毕竟她受伤的原因是“自杀”。想过要拜托春生去的。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大概也是焦头烂额,所以还是别打扰他了。
翻着通讯录想来想去,终于选中了一个名字。
她给周凯打电话说:“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情?”
“你说。”
周凯答应去医院接平微。
他按照湘君给出的地址,一刻也没有耽搁,一个人雷厉风行,赶到了平微所在的病房。
平微见到他吓了一跳,没想到会是他来。
后来仔细想也不意外。毕竟是湘君交代的任务。虽然最近被烂事缠身,来不及关注他们的进度,但是想想也能知道,应该是前途一片光明。堂堂大公司的总裁,渝城商界有名的新贵,竟然一点架子也没有,愿意为心上人来医院接朋友,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一切?
平微在心生羡慕的同时,也为湘君感到欣慰。离开了一个恶心的前夫,就遇到了命运对她的补偿。这应该也算是后福无穷。
反观自己,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自以为爱得轰轰烈烈,感天动地,到头来却被打入了地狱。就算被糟蹋了也得不到补偿,若要反抗还要被清算。又能怪谁?地狱无门她偏要闯啊!她也知道错了,但是一切都已经晚了。只能任由“活该”二字,给自己最致命的一击。
她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周凯来到病房以后,什么话也没说,发挥自己实干的精神,开始四处找事情做。
但这不代表他没有觉察。
虽然事先他并不知道,平微是因为什么而住院,湘君没告诉他,可是到了病房,一见她形销骨立的样子,心里还是抽搐了一下,觉得她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见她穿着松垮的病号服,站在病房窗口,披着好久没打理的卷发,从背后看,简直就像一个迎风的稻草人。
办理出院之前,他还去见了主治医生。医生说出院对平微来说,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周凯疑惑。医生说要留心她情绪的变化,毕竟她是自杀未遂,最难痊愈的不是肉身,而是心灵上的创伤。周凯听完心情很沉重。就跟之前的湘君一样。他们无法将“自杀”二字,和平微这个人联系在一起。
但他们也必须接受现实。
原来,像平微那样洒脱的女人,也是带着伤痛在前进。
可是,究竟会是怎样的伤痛,竟让她绝望到要结束生命呢?
回到病房,她已经换好衣服,外面三十九度的高温,她依然穿着长袖。周凯已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不说也装作不知道。只让这诧异又沉重的秘密,如乌云般笼罩在他的心上。
周凯开车送平微回家,他们一路都没有交流,平微一个人坐在后座,双手环抱胸前,定睛看着窗外出神。
“冷吗?”周凯突然问了一句,“要不要我把空调调高?”
“没事。”平微轻轻一笑,“请不要把我当作病人。”
周凯沉默着点了点头。
“湘君有跟你说什么吗?”平微若无其事地说道。
“没有。但是我知道她很担心你。”
“是吗?”平微无力地笑了一声,“其实讲了也没有什么,做了难道还怕人说吗?”
“平微。”周凯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嗯?”
“你到底怎么了?”
凭他这一句话,就算不看他的表情,她也能从他的声音里面,听出他不是假的担心。
不知究竟是出于感动,还是出于对周凯的信任,她竟然慢悠悠地,像讲别人的故事那样,把她那些乌泱泱的往事,全都一点点讲了出来。
其中很多弯绕的细节,就连湘君都没有听过。
一直到了平微家里,喝上平微泡的咖啡,周凯依然还在听着,而她也没有停下的意思。从“开始”开始,说到“结束”结束。嘴说干了,眼眶却总也干不透彻。
这下周凯全都懂了。
虽然他表情始终如一,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但他原本平整的一颗心,却为她揉成了一枚纸团。
送他走时,她站在门口,不好意思地说:“湘君真是多事,这点小事,哪需要麻烦你这大忙人。”
“不,不对。”周凯背对着平微说道,“虽然是湘君叫我来的,但是,我想,我会一口答应下来,却绝不是因为她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