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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9 湘君正想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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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是凌晨打电话来的,湘君当时还没有睡着。最近她睡眠质量很差,不是这件事就是那件事,事赶事赶来堆叠在心里,却又事事都没有头绪。白天还好,还可以用工作来掩护自己。可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卧室床上,每件事都化成一条小蛇,从心底的洞穴里钻了出来。盘旋,缠绕,锁紧,最后再露出尖细的獠牙,在心上狠狠地咬上一口。这一晚她就别想睡了,第二天脸上那两个黑眼圈,就跟中了“蛇毒”无异。
电话在枕头边“呜呜”震动,她还以为又是顾春生,做好了拿起来就挂掉的准备。结果当她拿过来一看,屏幕上竟然是陌生的号码。鉴于这个特殊的时间,她第一个想到的事倪家辉,就怕他是不是有什么急事。于是赶忙按下接听键,忐忑不安的“喂”了一声。结果没想打对方却说:“请问你是倪湘君吗?”
“是啊……你是?”
“我是东区派出所民警,我姓杜,请问你认识平微女士吗?”
“认识。”湘君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是我的朋友。”
“那就对了。”小杜警官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又说:“能不能请你来一趟医院,平微正在急诊室抢救。我们是接到报警电话,”
“你是说……平微自杀了?”
“麻烦你先来附二院吧。”
小杜警官挂掉了电话。
湘君从床上站起身来,想要穿鞋,才发现自己还站在床上,于是“咚”一下跳到地上,脚底冰凉,手心也冰凉。最后连睡衣都来不及换,只随手抓了一件外套,然后就这么冲了出去。也不管是不是会吵醒李亚珍,也不管她后面会怎么盘问,总之就这么冲了出去,已经是天不怕地不怕了。
一路打车到了医院,赶到了急诊室的门口,见到几个警察,她竟然一眼就认准了小杜,上去就颤抖着叫了声“杜警官”,没想到他竟然就点了点头。
杜警官说平微是割腕,在酒店浴缸里面,事先放了半缸冷水,人就泡在里面,等我们破门进去的时候,血水都已经漫出来了。
湘君紧咬着后槽牙听着,虽然她已经失去了知觉,但是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流到把衣领都湿透了。
最后是花了好大的力气,她才终于问出一句:“她现在怎么样了?”
“失血过多,现在还在抢救。”杜警官看向急诊室方向。
“那我多久可以见到她?”
“先别着急,医生会出来通知你的。”
杜警官才刚把话说完,湘君就再也站不住了,整个人完全靠向了墙壁,再顺着墙壁,一点点滑坐到了地上。她已经失去了所有力量,也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在这无能为力的时刻,她只能顺着她这副躯壳,慢慢下坠,慢慢触底,然后就待在那儿保持静止。
时间也不知是怎么过去的。只看见急诊室大门开了,有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小杜警官迎了上去,简单交谈几句,又回到她的面前。一个声音从远方传来,是在告诉她说,平微已脱离了生命危险。“什么?”湘君恍惚地问了一声。杜警官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湘君想要起身,结果哪晓得双腿都麻了,像有一万只小蚂蚁在爬,一个没有站稳,额头俯冲上警官的鼻子。“哎哟!”杜警官捂着脸往后一跳。
她的额头却没有痛觉。自然也忘了跟警官抱歉。但她肯定不是故意,这一点杜警官比谁都清楚。
杜警官带她进了急诊室。一走进门,就感觉到一股刺眼的白光,像是万箭齐发,从斜上方向她直插而来。要不是杜警官拉了她一把,她恐怕已踉跄退坐在地上。当民警还真是太不容易,夜晚也当成白天来用。每天面对阴暗和曲折,却还要时刻散发正能量。那样加倍提炼的辛苦,真真是常人所不能想象。
没过多久,杜警官带着她找到了床位,找到了因为失血过多,脸色已白得发青的平微。
虽然正值夏天,虽然她身上还盖着薄被,但是湘君却觉得她冷,像才从冰天雪地里出来。泡过水的头发都还没干。她想拿外套去擦她的头发,却被杜警官制止住了。没有办法,只好盖在了她的腿上。她的双眼还轻轻闭着,看样子并非是在装睡,而是真的累了,真的还深陷在昏迷当中。
确定平微没事以后,杜警官又把她带了出去,开始询问问题。她也都认认真真地答了。算是对警官的一种报答。
做好简单的笔录以后,警官又问:“你能联系到她的家人吗?”
这又是平微的一大痛处。
“她爸爸已经去世很久了,她妈妈去了别的城市,已经再婚,又有了新的小孩。”湘君低头看着地板,使劲地呼吸,想要把难受都吞咽回去。
小杜警官也叹了一口气,说:“难怪看她的通讯记录,就只有和你联系得最多。”
等到警察都走以后,湘君就一个人坐在走廊上,眼眶干了又湿,视线模模糊糊,眼前的一切都失真了。
与其说她在等平微醒来,不如说她是在等她自己。她在等自己的思绪沉淀,等理智狠狠地打败感性,时刻提醒自己,现在绝不是崩溃的时候,她不能再继续自私下去。现在是平微最脆弱的时候,也是最需要她的时候,她必须挺身而出,就像平微保护她一样。想到这里,眼泪又再一次止不住地流。
浑浑噩噩地熬到了天亮,湘君被护士叫进了急诊室。这时的平微已经醒了,仰卧在病床上看天花板发呆。
湘君轻轻地走到床边,先看她的手,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已经看不到血了,而她的头发也已经干了。一切都归于风平浪静。但湘君却没有放松警惕。因为她知道,在平微那呆滞的表情下面,还藏着暗流涌动的心。她肯定不会就这么认输的。至于究竟想怎么赢,湘君却不能想也不敢想。
“要不要喝水?”湘君已经去倒水了。
平微没有说话,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
“为什么要做傻事?”湘君抱着头想了一夜,就只想出来这么一句,想要在第一时间问她。
“因为我再也撑不下去了。”平微面无表情地说道。
“撑不下去了就要死吗?你觉得死可以解决一切?”
“不能解决一切,但至少能解决我当下的问题。”平微的诡辩依然很致命,并未因为失血过多,就丢失了自己清晰的逻辑。
“你知道是谁报的警吗?”湘君拿棉花签沾了沾清水。
“谁?”
湘君拿着打湿的棉花签,在平微的嘴唇上擦了一圈。然后才说:“警察说是一个男人。说他知道你的身份证号码,知道你住哪家酒店,也知道你的房号,并且用他的性命担保,说你今晚一定会自杀。”
平微扭过脸抗拒擦嘴。
“你也觉得很可笑对吗?他居然用他的性命担保,担保你一定会自行了断。”湘君把棉花签扔进垃圾桶,“他是什么?是上帝?是救世主?他可以主宰你的生死?平微,你醒醒啊!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啊!犯得着为了一个渣男,连命都不要了吗?”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要我。”平微冷不丁开口说道,“为什么每一个我深爱着的人,到头来都要与我切割,抛弃我如同抛弃垃圾?”
湘君听完说不出话来。却不是不知该如何去反驳。而是她不忍心。她心里那一阵剧烈的疼痛,如同结痂的伤口被撕裂。毕竟平微的所有遭遇,没有人比湘君更加清楚。所以当她听到她说,“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要我”时,她只想把她拥进怀中。
“谁说每个人都不要你?我不是人吗?”湘君强打精神说道,“我告诉你,抛弃你的才不是人!你必须马上认清这一点!”
平微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看上去竟然比哭更惨。
护士说平微要多多休息,最好不要说太多话。
湘君就在床边坐着,帮她看着输液的点滴,让她可以安心地入睡。
后来从急诊室转普通病房,也都是湘君一手办理。
她已经跟领导请好假了。今天她最主要的任务,就是要把平微照顾好。
至于次要任务,那也是有的,地址都已经在网上查好了。等到平微睡午觉以后,她就要出门去解决这件事。
她直接打车去了德容。去找靳伟。她觉得她想要了解的事情,不能一味质问平微。她已经够累够难受了,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静养。
到了德文办公楼一楼,也就是公司大厅,湘君完全迷失了方向,正想去前台问问。结果好巧不巧,竟给她碰见了一个“熟人”,谢文文,那不欢而散的相亲对象。
“是你?”文文倒是显得很热情,一点也没有相亲时的别扭。
“你好。”湘君把手插进口袋里。
“是来工作还是?”
“请问你可以帮我找人吗?”
“找谁?”
“靳伟。”
“靳总?”文文瞪大了双眼说道。
“对,就是他,如果方便的话,麻烦你帮我叫他一声,就说有人在大厅等他,有要紧事。”
“要紧事?是采访吗?”
文文见湘君没有说话,想了一下,又说:“那你有预约吗?”
湘君不耐烦地摇头。
“这么说就是不是公事咯?”文文的八卦雷达动了,“难道是公事吗?”
“是要紧事。”湘君已彻底失去了耐心。她说:“如果你也找不到他,那我自己去找。”
“那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这一问彻底激怒了湘君。但是她依然还是得收敛。毕竟现在是在大厅,她不能无所顾忌地发火。唯一的出路是摆脱文文,她埋头径直往电梯间走去。谁知这文文竟不识时务,还要跟上来伸手拦她。
这下好了,送上门来了,湘君岂还有手软的道理。想也没想,竟学起武侠片里的动作,一个弓步上前,双手抓紧文文的胳膊,几乎是一个过肩摔的动作。还好她没有那么大的力气,虽然动作还算流畅,威力也大不过绊他一跤,并没有出现戏剧性效果。
“好功夫!”有人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湘君和文文同时回头。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逆着光站在大厅的中央,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湘君正想说“关你屁事”,结果文文却跳起来说:“靳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