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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明暗双守   地下法 ...

  •   地下法医室自成一方清冷天地,彻底隔绝了楼上办公区的闷热嘈杂与刺鼻药味。

      冷调的白炽灯均匀铺洒在金属操作台上,各类证物器械分门别类、规整排布,纤尘不染。唐纪戴着一层薄款医用橡胶手套,指尖捏着细长镊子,正低头细致分拣陈年命案卷宗里的微量纤维物证。

      他周身沉寂如水,眉眼淡漠疏离,周身寒意凛冽,似一潭终年不起波澜的寒川,外界所有纷乱,皆扰不动他半分心神。

      厚重的隔音铁门被人推开,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一室死寂。

      唐纪眼皮未曾抬起分毫,指尖动作未停,隔着口罩的声线低缓闷沉,不带一丝情绪:“说了没空,何事?”

      司南羽径直走到操作台边,后背轻抵冰凉坚硬的金属台沿。短短半日重逢积压的躁动、猜忌、茫然与不甘,尽数堵在胸腔,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无心迂回,开门见山,语气沉得发紧。

      “问你个人,临都时家,时馨玥,你听过没有?”

      捏着纤维物证的镊子,极轻地顿了半秒。

      只是转瞬之间,动作便恢复如初,平稳规整,再寻不到半分异常。

      唐纪抬眼,清冷目光淡淡扫过他紧绷的侧脸,口吻平静克制,滴水不漏:“临都时家枝系庞大,旁支小辈数不胜数。我只与时副局因公对接,其余族人,一概不熟。”

      一模一样的说辞。

      和白日时颜之的回答分毫不差,完美得像是提前串通好的标准答案,挑不出半分破绽。

      司南羽凝眸盯着他冷白无波的面容,竭力想要捕捉一丝闪躲、一缕破绽,可唐纪眼底清明淡漠,坦荡无波,寻不到半分心虚异动。

      心底盘旋的疑云再度层层加重,沉甸甸压在心口。他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着裤缝,指节泛白,语气裹挟着压抑已久的执拗。

      “她生了一张和晨曦近乎重合的脸,就连毛笔字锋、运笔力道,都有七分相似。天底下没有这般层层叠加的巧合。”

      四年刻骨思念,日夜描摹的眉眼神态,绝不会是普通撞脸能够解释。

      唐纪缓缓放下手中镊子,转身取过无菌消毒棉,慢条斯理擦拭手套表面的细微污渍,语气理性冰冷,字字客观,不带半分私情。

      “天下容貌相似者比比皆是,自幼习得同种书风,笔迹相近更是寻常。司队办案多年,最懂证据为先。仅凭眉眼相似、字迹雷同,根本无法构成任何定论。”

      “证据?”

      司南羽低声重复二字,喉间发涩,心口骤然紧缩刺痛,积压四年的阴霾轰然翻涌。

      “四年前城郊地下室的那具遗体,是你亲手勘验、亲手归档。你告诉我,当年死者身份,当真万无一失?”

      这句话,猝不及防戳破了两人心照不宣的隐秘过往,撕开了四年平静表象下的裂痕。

      唐纪擦拭手套的动作骤然停滞,淡漠无波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极浅的波澜,转瞬即逝。

      他沉默片刻,清冷声线沉稳落地,无可辩驳。

      “当年全程核验DNA比对结果、死者随身专属信物、牙科建档记录,三重证据完全吻合。流程合规严谨,卷宗完整存档,全程留痕,不存在任何错判可能。”

      “那若是有人,倾尽人脉财力,刻意伪造全套证据,瞒天过海,骗过了所有人?”

      司南羽喉结剧烈滚动,将心底疯狂、不敢宣之于口的猜想,艰难吐出。

      他宁愿四年前死的不是晨曦,宁愿自己四年的缅怀与煎熬,都是一场荒唐骗局。

      唐纪扯下沾满药渍的手套,扔进一旁消毒水桶,哗啦水声打破沉默。

      “全套身份造假、DNA篡改、物证全盘掩盖,需要调动的顶层资源、黑白人脉、巨额财力,寻常人毕生无法触及。”

      他抬眼直视司南羽,一语戳破现实。

      “时家的确具备这份能力。可你无半点线索、无丝毫实证,单凭主观臆测,不仅无法立案追查,一旦贸然动作,只会打草惊蛇,甚至落得滥用职权的处分。”

      句句理性,句句刺骨。

      无情浇灭了司南羽心底那点渺茫、偏执的期盼。

      室内重归死寂,白炽灯冷光映着男人疲惫沉郁的眉眼。四年酗酒熬夜熬出的红血丝布满眼底,疲惫与痛苦交织,几乎将他压垮。

      “我只是不甘心。”

      司南羽低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无人知晓的狼狈。

      “我守着一座空坟熬了四年,日夜煎熬,以为此生再无相见可能。可突然出现一个人,眉眼、字迹、细微神态尽数重合,我做不到视而不见,做不到当作一切都是巧合。”

      唐纪静静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痛楚,素来冷硬淡漠的语气,悄然柔和几分,褪去了公事公办的疏离。

      “我知你四年煎熬,可办案最忌情绪裹挟。执念太深,只会乱了心智,误了大局。你若执意私查,只会自陷泥潭。”

      司南羽无力争辩,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疲惫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转身抬手推开法医室铁门,沉重脚步声缓缓远去。

      厚重铁门闭合,隔绝了外界光影喧嚣。

      空旷清冷的法医室内,只剩唐纪一人伫立操作台边。垂在身侧的五指,缓缓、缓缓收紧,骨节泛白。

      他并非一无所知。

      只是有些深埋的真相,盘根错节、牵连甚广,时机未到,绝不能由他率先揭开。

      彼时,临都西郊,时家老宅。

      黑色加长林肯平稳驶入庭院,院内参天香樟绿荫蔽日,雕花青石小径蜿蜒错落,沉淀着顶级世家数十年的静谧厚重,隔绝了外界所有浮华纷扰。

      李苏菲小心翼翼搀扶着时馨玥下车,掌心稳稳托着她的小臂,步步轻柔,生怕路面轻微颠簸,牵动她一身旧伤。

      “小姐,先回卧房静养躺下,我立刻去熬止痛汤药,再拿热敷袋为您敷腿消肿。”

      时馨玥轻轻颔首,步伐缓慢沉稳。每迈出一步,小腿筋骨深处便传来细密绵长的酸痛钝痛,隐隐牵扯四肢。

      那是四年前,她被铁链悬吊、日夜酷刑折磨,落下的终身顽疾,岁岁不愈,逢累必痛。

      雅致宽敞的卧房内,软榻铺着厚实软垫。时馨玥褪去外层旗袍外衫,纤瘦脊背、纤细小臂上,深浅交错的疤痕尽数裸露出来,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旧疤凹凸不平,遍布肌肤,是四年地狱酷刑留下的永恒烙印。

      李苏菲拿过温热毛巾,轻柔擦拭她的肌肤,眼底盛满心疼酸涩,语气哽咽。

      “当年那群歹徒下手何其狠戾,这些伤疤,这辈子都消不掉了。”

      “消不掉,便留着。”

      时馨玥垂眸望着肌肤上交错的伤痕,眼底漫开一层冰冷锐利的寒意,语气坚定淡漠。

      “这每一道疤,都是提醒。提醒我蛰伏隐忍的缘由,提醒我那群毒枭余孽依旧潜伏暗处,逍遥法外。”

      “当年真正顶替我死去的晨曦、所有栽赃陷害、酷刑折磨,尽数源于这跨境贩毒团伙。我隐姓埋名蛰伏四年,隐忍蛰伏,只为收集他们全套罪证,一朝倾覆,斩草除根。”

      李苏菲心头一紧,骤然想起白日酒楼的重逢,满是担忧。

      “可今日您刻意现身,与司警官碰面,太过张扬。万一贩毒团伙察觉您尚在人世,必定会再度对您痛下杀手,太过凶险!”

      “越是刻意躲藏,越容易引人猜忌设防。”

      时馨玥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写有自己名字与号码的宣纸,眼底掠过一抹温柔缱绻的微光。

      “我主动现身,以时家千金的光明身份站在人前,反而能彻底洗清嫌疑,降低所有人的戒备之心。”

      “可司南羽心思缜密、观察力极致敏锐,今日必定心生猜忌,会全力追查您的过往身份。”

      “查便让他查。”

      时馨玥唇角扬起一抹清淡笃定的笑意,底气十足。

      “时家早已铺好所有后路,档案、人证、履历、邻里证词,全部严丝合缝,完美佐证我二十余年从未离开临都,四年前全程有据可查,绝无出现在城郊地下室的可能。他查遍全城,也寻不到半分破绽。”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缓敲门声,管家躬身走入屋内,递上一纸绝密手写情报,神色恭敬。

      “小姐,最新线报。城郊废弃仓库近日夜夜有人秘密聚集,是贩毒团伙隐秘中转窝点。当年主导迫害您的头目,今夜午夜将亲自到场交割大宗毒品。目前刑侦一队已接手此案,由司南羽带队全程布控收网。”

      时馨玥指尖骤然攥紧情报纸张,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彻骨寒意与凌厉锋芒。

      蛰伏四年,仇敌终于现身。

      “备一套素色便服、遮光口罩与便携录音设备。”

      她抬眼,语气决绝坚定,不容置喙。“今夜,我亲自去仓库外围探查盯梢。”

      李苏菲瞬间脸色煞白,快步上前阻拦,语气急切。

      “小姐万万不可!您旧伤缠身,不耐劳累、不耐风寒,仓库荒郊野岭、鱼龙混杂,全是亡命徒,凶险万分!您只需将线索移交司警官,交由警方处置即可!”

      “不行。”

      时馨玥轻轻摇头,目光笃定澄澈。

      “这群毒枭反侦察能力极强,逃窜路线、接头暗号、布控习惯,寻常警员全然不知。唯有我亲身摸清内情,近身盯梢,才能拿到足以一锅端掉团伙的关键实证,确保人赃并获,不留后患。”

      话音微顿,她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柔软与牵挂,藏着四年未曾宣之于口的执念。

      “再者,我想护他一程。”

      “四年前,我自身难保,无人可护。这一次,我绝不允许他因此案身陷险境,半分受伤。”

      李苏菲深知她心意已决,万般劝阻皆无用,只能无奈应声退下,细心准备一应贴身装备。

      同一时刻,市局刑侦一队办公室。

      全员集结到位,围坐在长条会议桌前,铺开城郊废弃仓库的精准地形图,灯光沉静,气氛肃穆紧绷。

      司南羽指尖重重点在地图标注的核心位置,眉眼冷沉,语气凝重有力。

      “线人可靠消息,今夜午夜,废弃仓库将进行大批量毒品跨境交割,团伙核心头目亲自到场。这是我们彻底捣毁窝点、抓捕主犯的最佳时机,全员严谨布控,务必一举收网。”

      肖凌执笔圈定周边盲区要道,语速利落:“仓库仅南北两条进出通道,北侧荒地无监控遮挡,是歹徒首选逃窜路线,我带人蹲守封堵。”

      晨孟快速记录方案,细致补充:“团伙全员携带管制刀具,私藏制式枪支,凶险极高。全员穿戴全套防弹装备,两两结对行动,严禁单独作战,规避风险。”

      众人逐一敲定布控点位、伏击方案、应急退路,有条不紊。

      上官景看着地形图,忽然想起白日酒楼偶遇的时馨玥,下意识开口提议:“头儿,那位时小姐人脉遍布全城,消息灵通。若是能借她渠道打探仓库外围动向,或许能给我们的行动多加一层保障。”

      话音落下,喧闹讨论的办公室瞬间死寂。

      空气骤然凝滞,气氛陡沉。

      司南羽脸色瞬间沉冷,指尖重重按压桌面,力道隐忍,语气严厉克制。

      “公私分明,履职办案,严禁牵扯私人人脉。”

      “时家身份特殊,牵扯太深。借私人外力介入公务抓捕,流程违规、漏洞极大,后患无穷。”

      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偏执又酸涩的私心。

      他不敢再和时馨玥有半分牵扯。

      怕越接触,执念越深;怕越试探,期盼越空;怕自己终究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妄想。

      任务分配完毕,队员们陆续起身领取装备、调试器械,办公室很快空旷冷清。

      偌大房间只剩司南羽一人。

      他抬手摸向贴身内兜,取出那张折叠整齐的宣纸。

      纸上“时馨玥”三字笔锋俊逸,末尾一串数字清晰利落。

      四年前地下室满身血痕、隐忍无声的少年,与今日矜贵疏离、眉眼冷淡的豪门千金,两道身影在脑海中反复重叠、撕裂、交错。

      思念、猜忌、遗憾、茫然,层层纠缠,绞得他心神俱裂。

      他拿出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久久未落。

      他有满肚子的疑问,有四年积压的不甘,可终究没有半分立场。

      他们只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良久,司南羽收起手机,将宣纸仔细折好贴身收好,起身前往装备室领配枪、防弹衣。

      夜色倾覆,墨色夜幕笼罩整座临都城,零星星光微弱闪烁。

      城郊废弃仓库地处荒无人烟的郊野,四周荒草疯长、枯枝遍地,老旧路灯尽数损毁,整片区域深陷昏暗死寂,暗藏无尽凶险。

      司南羽带队提前半小时抵达现场,全员分散隐蔽,蛰伏在荒草、废弃货车与断壁残垣之后,屏息静待猎物入瓮。

      微凉夜风掠过荒原,吹动野草簌簌作响,虫鸣断续,死寂的荒野之下,杀机暗涌。

      司南羽靠在锈蚀的货车侧壁,目光紧锁前方紧闭的仓库铁门,心神却始终纷乱难宁。

      白日重逢的眉眼,一次次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反复浮现。

      而仓库外围的幽深树丛间,一道纤细黑影悄然蛰伏,隐于沉沉夜色。

      素色便服低调朴素,严实口罩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清冷剔透的眼眸,沉静凝望着前方布控的人群。

      视线穿越层层荒草暗影,最终稳稳落定在那个挺拔冷硬的警服身影上,再无法挪开分毫。

      时馨玥压低身形,屏息敛气,藏尽所有踪迹。

      她不露面、不相认、不打扰。

      只愿隐于暗处,默默守护,护他今夜平安,护他岁岁无忧。

      一明一暗,一官一隐。

      他在前方以身赴险,守护临都万家灯火。

      她在暗处孤身蛰伏,默默守护独一之人。

      四年隔阂,生死骗局,万般隐忍。

      所有未尽的情愫、错过的岁岁年年,都在这片寂静凶险的荒野,悄然缠绕,宿命纠缠,无声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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