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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雨葬月光   XX9 ...

  •   XX94年,六月初三,暴雨覆城。

      临都的雨下得疯魔滂沱,密密雨幕砸碎整座城市的灯火,滚滚沉雷压过街巷所有喧嚣,天地间只剩一片轰鸣潮湿的雨声。

      这是司南羽此生最刻骨的一场雨。

      落尽满城滂沱,也葬了他年少唯一的月光。

      那年他二十八岁,是临都市局刑侦一队最年轻的副队长。年少锋芒毕露,锐气凛然逼人,一身警服挺拔端正,眉眼冷冽沉稳。一路凭天赋与硬实力屡破重案,年纪轻轻便坐稳市局高位,眼底尚且残留着未曾磨灭的鲜活温度。

      而晨曦二十六岁,半年前空降市局。

      外界流言四起,人人都说他靠着高层关系入局,是不经风雨的温室花瓶,空有斯文皮囊,毫无刑侦本事。

      无人知晓,这个温顺安静、眉眼谦和的年轻人,心底藏着一身城府,压着无人窥探的血海沉冤。他收敛所有锋芒,温顺站在司南羽身侧,是最听话的徒弟,最默契的搭档,也是他藏在世俗阴影里,隐秘又禁忌的爱人。

      九十年代的临都,风气保守刻板。

      公职人员私下私情本就大忌,同性情愫更是见光即死的异端。一旦曝光,前程尽毁,身败名裂,再无翻身余地。

      所以他们的爱,从一开始就只能藏在阴影里。

      藏在深夜空寂的办公室,藏在出警归途的密闭车厢,藏在每一次出生入死、两两相望的眼神里。

      对外,他们是规矩严谨的上下级,是师徒,是并肩破局、无可替代的最佳搭档,分寸恪守,滴水不漏。

      对内,是司南羽耗尽年少热忱,小心翼翼珍藏,终生不敢宣之于口的秘恋。

      他对外人永远冷硬克制、铁面无私,唯独在无人角落,将所有温柔、纵容与偏爱,尽数留给晨曦一人。

      抓捕逃犯陈浩那日,天色尚且晴好。

      老旧筒子楼楼道斑驳昏暗,空气弥漫常年不散的潮湿霉味,急促的脚步声碾过台阶,利落果断。

      “站住!警察!不许动!”

      两道警员身影迅猛冲出,瞬间将逃窜的瘦高男人死死按在墙壁,力道稳准狠,不给他半分挣扎余地。

      肖凌上前一把拽起狼狈不堪的嫌疑人,随手擦去他脸上污泥,动作干脆利落。

      上官景立刻掏出通缉令比对画像,眼底瞬间迸出喜色,快步冲到司南羽身侧汇报。

      “头!对上了!这人就是潜逃三个月的陈浩!这下咱们集体二等功稳了!”

      司南羽立在光影交界处,身姿挺拔,气场沉稳。他淡淡扫过俯首认罪的陈浩,薄唇轻启,声线低沉有力。

      “带回去连夜突审。”

      “彻查他手上所有积案与人命官司,明天全队休整,我请客加餐。”

      楼道里瞬间响起一片欢呼,队员们连日办案的疲惫,尽数被破案的雀跃冲淡。

      唯独身侧的晨曦微微蹙眉,指尖慌乱地在身上反复摸索,温润眉眼覆上一层浅浅窘迫。

      “羽哥,糟了,我的眼镜找不到了。”

      他嗓音温润轻柔,带着几分无措,干净又好听。

      晨曦并非警校出身,是汉语言专业高材生,文笔绝佳、心思缜密,是队内专属的文字卷宗担当。他素来眼镜不离身,斯文秀气,书卷气入骨,唯有抓捕行动时,会习惯性摘下收好,避免打斗碎裂受伤。

      今日一路山路追逐、巷口奔逃,他体力不及常年训练的队员,拼尽全力追赶的间隙,不知何时弄丢了口袋里的眼镜。

      司南羽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心底涌上细密担忧。

      晨曦只是轻度近视,可裸眼视物重影模糊,别说查案追踪,就连日常看卷宗、辨线索都格外吃力。

      他太清楚这人的柔软与笨拙。

      从前深夜加班,晨曦起夜如厕,黑暗里看不清路,直直撞上门框,额头磕出大片淤青。事后怕他担心,只轻描淡写说是自己不小心。

      那点隐忍委屈的模样,司南羽记了很久。

      自那以后,他事事叮嘱,处处操心,总想护着这朵落在铁血警队里,干净易碎的月光。

      “你们先走。”

      司南羽抬手拭去额角薄汗,沉声吩咐:“你们带陈浩先回市局初审,我和晨曦晚点归队。”

      晨曦连忙阻拦,眼底满是懂事顾虑。

      “不用的羽哥,别耽误进度。一副眼镜而已,我明天去百货大楼重新配就好。”

      “我只是轻微近视,不影响工作,回局里借个放大镜,文书也能照常做。”

      他刻意语气轻快,佯装无碍,可微微眯眼费力视物的模样,早已暴露窘迫。

      司南羽看着他强撑的样子,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在外,他是不近人情、铁面执法的刑侦副队。

      唯独在晨曦面前,他所有坚硬铠甲尽数软化,藏着旁人永远看不见的温柔偏爱。

      “听话。”

      短短两字,低沉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队员尚在,他不敢流露半分逾矩亲昵,只能压下满心担忧,克制所有隐秘情愫。

      “先上车,回去再说。”

      抓捕结束,一行人返程归队。

      夕阳落尽,暮色沉沉,市局办公楼灯火次第亮起。

      队员们陆续换下执勤警服准备休整,上官景刚踏出办公室,身后便传来沉稳嗓音。

      “上官景,站住。”

      他立刻回身。

      司南羽目光落向不远处换好便服、眉眼温润的晨曦,语气看似公事公办,却藏着极致细心的偏袒。

      “你开车送晨曦回家。他没眼镜,视线不清,独自骑车不安全。”

      晨曦心头一紧,立刻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隐晦劝阻。

      太明显了。

      全队皆知司南羽素来严苛公正、最厌徇私,可唯独对他,事事包容、处处特殊。

      朝夕相处数年,队内流言早已暗涌不休,只是无人敢戳破这层禁忌薄纱。

      他们的感情,是九十年代绝对不能曝光的秘密,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

      晨曦眼神轻晃,无声示意他收敛分寸。

      司南羽却径直移开目光,垂眸翻看笔录,神色冷淡疏离,看似无情,实则只为护他周全。

      上官景心思通透,瞬间了然,笑着揽住晨曦肩膀打圆场。

      “走啊晨曦,哥送你!保证安全到家!”

      晨曦无奈颔首,跟着他走出市局大门,心底又暖又忐忑。

      他一直都知道,司南羽的爱从不说出口,所有温柔偏爱,都藏在不动声色的护短里,藏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温存里。

      可他从未料到,这份小心翼翼守护的安稳,会破碎得如此猝不及防。

      暮色幽深,老旧居民区巷弄静谧冷清。

      晨曦辞别上官景,独自缓步走向租住小院,刚踏上单元台阶,一道凄厉的呼救骤然划破寂静。

      “救命!放开我!谁来救救我!”

      是隔壁楼栋那位精神失常的姑娘,时常深夜躁动哭喊。旁人只觉烦扰,晨曦却心软不忍坐视。

      他稍一犹豫,终究循着声源,朝幽暗巷深处走去。

      巷尾树影斑驳,光线昏暗。

      他刚走出两步,一道刺眼强光迎面袭来,晃得他瞬间睁不开眼。

      晨曦下意识闭眼避让,下一瞬,一双有力臂膀骤然从身后锁死他的肩膀,力道凶悍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刺鼻药布捂住口鼻,浓烈眩晕感瞬间席卷全身。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瞬,他脑海里闪过的唯一人影,是司南羽。

      是那个雨夜替他撑伞、深夜陪他加班、外冷内热、待他独殊的人。

      如果他死了,司南羽……会不会难过?

      黑暗彻底吞噬神智。

      再次睁眼,是刺骨阴冷的废弃地下室。

      潮湿霉烂的气息裹挟着浓重血腥味,四肢被粗麻绳悬空吊起,绳结深陷皮肉,勒出狰狞血痕,剧痛连绵不绝。

      幽暗灯光摇曳晃动,几个壮汉围站四周,眼底阴鸷狠戾。

      这里是临都毒枭团伙的隐秘私刑据点,是真正藏污纳垢、凶险至极的地狱。

      刀疤男手持长鞭,死死盯着悬空的单薄青年,语气阴恻刺骨。

      “晨曦,晨局的儿子,市局刑侦红人。”

      “潜伏警局卧底查我们,握着我们的罪证隐匿不报,你倒是胆子够大。”

      长鞭狠狠挥落!

      凌厉风声撕裂死寂,皮鞭重重抽裂脊背衣衫,皮肉翻卷,剧痛炸开四肢百骸。

      晨曦浑身震颤,冷汗浸透衣背,唇色惨白如纸,却死死咬牙隐忍。

      酷刑日夜不休,轮番降临。

      歹徒认定他手握贩毒集团核心证据,日夜严刑逼供,用尽残忍手段。

      可无人知晓,眼前之人,根本不是真正的晨曦。

      她是时馨玥。

      是执掌时家权柄、身负血海恩怨,顶替同母异父兄长身份,隐姓埋名潜入警局蛰伏查毒的时家家主。

      真正的晨曦贪婪自私,手握毒枭把柄漫天要挟,早已于数月前车祸横死境外。

      所有追杀祸端、所有酷刑磨难,尽数落在了顶替身份、隐忍蛰伏的她身上。

      日复一日的折磨,筋骨受损,内脏重创,落下终身难愈的暗伤。

      她缄口不言,宁死不开。

      不能暴露身份,不能毁了数年潜伏布局,更不能连累整个临都禁毒战线。

      刀疤男见她气息渐弱,眼底终于闪过慌乱。

      “老大,人快不行了!先生吩咐过,必须留活口!”

      秃头男摁灭烟头,面色阴沉。

      “盐水浇醒!没问出东西,绝不能让他死!”

      冰冷盐水劈头盖脸淋下,刺骨寒意裹挟剧痛,将濒临昏厥的人强行拽回清醒。

      时馨玥眼帘涣散,唇角溢出血沫,浑身剧痛难忍,依旧死死咬紧牙关。

      地下室角落,还有一个被捆绑的白衣小女孩,泪眼婆娑,瑟瑟发抖,无助看着被百般折磨的警官,无声落泪。

      时间缓缓流逝,地下室只剩压抑喘息与浓重血腥。

      不知过了多久,两声枪响骤然划破死寂!

      砰砰——

      子弹穿肉,重物轰然落地。

      秃头男手腕中弹,鲜血喷涌,顾不得缠斗,狼狈朝着暗道逃窜。

      “警察!不许动!放下武器!”

      威严呵斥由远及近,大批持枪警员冲破封锁,瞬间将据点团团包围。

      灯火骤亮,照亮满地狼藉血腥。

      陈芊衡快步上前探向晨曦脉搏,指尖骤然一顿。

      她抬眼看向赶来的上官景,轻轻摇头,眼底一片沉痛。

      无脉,无息,无生。

      XX94年六月初三,临都市局刑侦队员晨曦,因公殉职,年仅二十六岁。

      人群被猛然撞开,司南羽踉跄狂奔而入,满身尘土,眼底猩红一片。

      数年冷静自持、铁血克制的理智,在此刻彻底崩塌。

      他颤抖着手割开绳索,小心翼翼将那具冰冷单薄的身体拥入怀中,力道轻得卑微,生怕稍一触碰,便碎了他仅剩的月光。

      “晨曦。”

      他嗓音嘶哑破碎,慌乱至极。

      “我是司南羽,你醒醒,看着我。”

      “医生马上就到,再撑一撑,听见没有?”

      指尖触到一片彻骨冰凉,他胸腔骤停,一片死寂。

      全队警员静静伫立,无人敢言。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杀伐果断的铁血副队,抱着冰冷尸体,浑身颤抖,红了眼眶,偏执地不肯接受现实。

      盛大追悼会轰动全城。

      市局全员吊唁,各界领导致哀。烈士名号加冕,碑铭在册,载入史册,风光浩荡。

      晨君实立在棺侧,满脸沉痛,坦然接受众人慰问。

      年少的晨孟跪于灵前,痛哭晕厥数次,满心皆是兄长离世的悲痛。

      唯独司南羽,立在人群最末,沉默鞠躬,寂寂默哀。

      他是最亲的搭档、最久的师长、最深的爱人。

      可他没有资格哭,没有资格守灵,没有资格以亲人之名送别挚爱。

      这份见不得光的爱恋,从晨曦离世那日起,彻底沦为他一个人、终生无解的酷刑。

      晨君实拍他肩头,语气温和沉痛:“小司,辛苦你了,谢谢你把晨曦带回来。”

      司南羽指节攥得泛白,心底腥甜翻涌,只余下制式化的恭敬克制。

      “晨曦是最好的同事,最好的搭档。能与他并肩,是我的荣幸。”

      无人听见他心底泣血的低语——

      能爱他,是我此生至幸,亦是此生至痛。

      晨曦下葬那日,天降微雨。

      司南羽独守烈士陵园,从朝至暮。

      从前他烟酒不沾,只因晨曦不喜气味,便数年干净自律。

      可那日,他烈酒入喉,一杯又一杯,灼烧喉咙,灼烧五脏,灼烧四年隐忍的深爱与剧痛。

      喝至胃出血,蜷地痉挛,依旧不肯停手。

      他把自己困在一方孤坟前,一困,便是数年。

      九五年,晨曦殉职次年,司南羽战功累累,升任刑侦一队队长,成了临都无人不惧的铁血刑侦第一人。

      九六年,晨孟警校毕业入队,接过兄长遗志,配了一把和晨曦同款的六四式手枪。

      同年秋日,晨君实突发脑溢血猝然离世,煊赫一时的晨家,最终只剩晨孟孤身一人。

      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唯独司南羽的孤寂与执念,四年如一日,分毫未改。

      他夜夜梦魇,日日难眠,烟酒缠身,冷面绝情,成了外人眼中不近人情的铁血队长。

      无人知晓,他心底那座坟,从来未曾荒芜。

      直至XX98年,六月初五。

      一场寻常酒楼排查,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彻底撕碎他四年死寂的人生。

      盛夏日光刺眼,黄金大酒楼门前人声鼎沸,车流不息。

      晨孟坐于工位,沉声汇报:“头儿,匿名举报,黄金大酒楼私藏枪支,涉嫌非法交易。”

      司南羽抬眼看向腕表,十点二十五分。

      他眸色沉沉,声线冷定:“饭点交易高发,不等审批,即刻核查。”

      三人整装出发,驱车奔赴酒楼。

      大堂经理蛮横拦阻,拒不配合,围观人群煽风点火,句句讥讽办案不力。

      晨孟沉稳退让,正要收场离开。

      楼梯高处,一道温柔雅致的女声缓缓落下,清润从容,压过满场嘈杂。

      “王经理,何必为难公职人员。”

      三人闻声齐齐转身。

      楼梯转角,女子缓步而下。

      月白旗袍素雅矜贵,乌发轻挽,手执素白折扇,步履从容,自带豪门浸养的疏离贵气。肌肤胜雪,眉眼精致绝伦,气韵淡然脱俗。

      可那眉眼轮廓、眼尾弧度、沉静神态——

      与他深埋心底、祭奠四年的晨曦,隐隐重合五分。

      五分相似,足以颠覆四年死寂,掀起滔天巨浪。

      司南羽呼吸骤然停滞。

      四年深埋的思念、悔恨、悲痛与执念,在此刻轰然炸裂,席卷全身。

      死寂多年的心,于这一刻,死灰,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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