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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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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钟庆显然没有多少当众发言的经历,仅仅是被房间里的四个熟人盯着就有些不安。他不停变换着身体的重心,焦虑地摇晃着:“晚上…有一段时间,信号会,比较,就是…变强。”
林千平双眼一下亮了,急忙追问道:“什么时候?有多强?能打电话吗?”
方钟庆把视线放到她身上,似乎终于能从紧张的情绪中脱离出来,说话也更加流利:“凌晨三点,大概有五分钟的增强…但我没试过打电话。”
“那就解决喽。”赵卓英拍拍手,兴致勃勃地指挥起下一步行动:“老林你呢,还得换个造型才行。”
赵卓英常年保持着枣红色的卷发造型,林千平若是想假扮成她的样子,首先就必须染一染自己那头灰白相间的长发。
养老院是有提供理发服务的,但通常只在年末和年中时集体统一进行。理发团队春节前才刚来过,现下她们只能自掏腰包拜托护工购买一些寻常的染发工具,再请来曾经当过理发师的李思雨,好能完美地还原那漂亮光泽的发色。
为了不让林千平染发的行为显得太过突兀,刘芸和郝柿晴也同时改变了发型。一个染了同款红色,另一个则剪了头利索的短发,就连方钟庆都被李思雨抓来修了眉毛刮了脸。李老太太的手艺终于在这个院子里得到认可,她高兴得连着两天都在这几颗头上来回折腾,还特地拿出珍藏的理发剪,在二楼人来人往的棋牌室外大秀了一番自己精湛的理发技术。
赵卓英比林千平稍矮一些,好在两人身材都算偏瘦的类型,坐在轮椅上也看不太出来明显差别。林千平穿上她的衣服,再用围巾和口罩遮住自己的脸,低头蔫蔫地靠坐着,打眼看去,模样竟能有七八分像。
方钟庆已经通过短信联络上了赵卓英的律师,凌晨所收到的信号仍不足以支持拨通电话,因而她们只能通过文字核对一些特殊信息来确认身份。由于每次发送短信的时间都太晚,这项工作持续了四五天才算完成。赵卓英点名要律师通知自己的小儿子来接,她这个最小的孩子在她身边呆的时间最短。尤其是在成年以后,他为了追求自己的音乐梦想远赴重洋,去到海外音乐学院进修流行乐。结果没学几天又想当个潇洒的旅行画家,于是开始满世界乱飞地大把花钱。住最好的酒店、吃最贵的餐厅,还特别喜欢在女孩们面前展现自己的财力,账单却全寄回家里要妈妈来付。
赵女士无法再忍受只能收到儿子的欠款单而不是信件,很快就把这小子的所有经济来源全都掐断了。这位风流肆意的啃老公子这才明白到底谁是他最该亲近的人,终于舍得屁颠屁颠跑回来“尽孝心”。
“你和管家说了你要离开了吗?”林千平听完赵卓英对自己家庭的大堆抱怨,好容易才抓到她喝水的空隙提问道。
“说了,他说联系到我家里人就来通知我。”赵卓英喝光半杯红茶,歇歇气口接着回答:“隔天我去催,他又让等,然后我就……嘶,什么事来着,我就给忘了。前天小晴提醒我才想起来,问了还是让我等。”
她皱着眉敲敲太阳穴,很是不解地说道:“你今天要是不说,我就又得忘了…”
“又忘了?”林千平注意到这段话里透露出的怪异细节,忽然想起曾经接触过的大部分住客们好像正好都是没有亲近家属在身边的……
“你具体是找的谁?前台的管家吗?”她又问。
“嗯…好像是个女孩吧,不是经常在服务台的那个男的。”
林千平思索片刻,站起身从衣柜里摸出个帽子戴上,又把头发全塞进帽里,推着赵卓英就往外走:“走,我陪你去找主管。”
她们气势汹汹地来到主管办公室,本做好了长时间争论的准备,没想到那个长相阴沉的男人只是简单听过赵卓英的需求,很快就同意了她离开的申请。赵女士便只好看着他电话通知了自己的大儿子,急忙以和邻居告别为由,补充让他两天后的中午再来。
待到回了房间,赵卓英才恍然大悟道:“我说呢,早点找他就好了嘛!来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过我不是长住的,我就说啦,这帮人就是缺乏管理!什么员工都好意思往里招……”
林千平回想着这不寻常的一切,怎么也理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她看着滔滔不绝的赵卓英,突然问道:“你那车…我要是开坏了怎么办?”
赵老板大手一挥,豪气地表示随便开,坏了都算她的:“你英姐不差那点钱,自己别受伤就行!”说完又撇着嘴打量几下面前的人,问道:“你会开车吧?我都忘问你了。”
林千平轻笑出声,点头回答她这后知后觉的问题。等笑完这一通,林千平反复捏着自己的手指,抬头去看赵卓英:“你为什么…愿意这样帮我?”她自认和赵卓英关系一般,平时对她也没多少好脸色,思来想去也就只有点邻居情谊还算得上数罢了。
赵卓英在那充满感激的眼神里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像是承受不住某些情绪般转头去看窗外的景色。她的神情不再高傲自信,语气也变得忧郁:“我知道你是什么感觉,我晓得的…”
窗外可能有什么值得她关注的东西,她的眼神四处游转,仿佛在寻找一件已经消失很久的旧物:“别人说她死了,你不会信;你自己看到她死了,你也不信。你就是要,就是非要看见她埋到土里,烧成灰了,才好了,你才要信了……”眼泪无知无觉地漫到眼眶边,将要落下时终于被人发现。赵卓英伸手擦擦眼角,又吸吸鼻子调整呼吸,重新恢复了平常那副老板的作派:“有人困难我能帮都会帮的,你不要看我现在这么风光,以前也是苦出来的,我们公司每年慈善工作……”
两天时间过得很快,尤其当你对将要到来的时机感到畏惧时,你既希望它来得快一点,又希望那个未来最好永远别到,时间在这样的无限纠缠中最容易突然流逝。
一大早,几个人就都聚到了林千平的房间里。刘芸搬来自己的唱片机,放起欢快的舞曲。音乐和门板阻挡着外界的窥探,林千平很快和赵卓英互换衣饰,假作生病疲惫的姿态被刘芸推出房间。
她们在窗边看到一辆银色小车驶进院里,因而时间卡得正好。赵卓英已经要求把行李都邮寄回家,现下就只要人离开就行。
林千平低垂着头,尽量让头发遮住眼睛,口罩下的嘴里不停发出咳嗽声,左手正放在衣袋内紧紧握着那把车钥匙。
“噢,妈妈!我可怜的母亲!”她们来到大厅,一个高瘦的中年男人就张开双手激动地朝她们走来。他留着形状整洁的络腮胡,穿着休闲西装和风衣。直到半跪在林千平面前时才摘下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双挂着泪花的眼睛来。他亲吻着林千平的右手,用不中不洋的语调诉说着自己的担忧:“我找了您好久好久…从堪培拉到马耳他,从突尼斯到托斯卡纳,从北冰洋到南极洲!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回来了,您可叫我好找哇!”
林千平低低咳嗽几声,刘芸替她回答道:“老赵这两天重感冒了,嗓子一直没好全,你们记得带她回去好好看看。”
赵礼尚连连答应着,又开始借情抒发他的关忧。他办好手续,一边礼貌地朝所有人道别,一边不甚熟练地推着林千平下了斜坡,来到车前。
保安帮着这位四体不勤的少爷把林千平抱上后座。车里弥漫着一股芬芳的果香味,档把旁的收纳盒里还随意丢着几片卫生巾。赵礼尚关上车门发动汽车,手机很快响了起来,他接通电话,语气谄媚又做作:“噢,mi amor(我亲爱的),我来接我妈妈回家,很快就来找你好吗?你今天想我了吗?你每一个小时都在想我吗?噢——是哪一个小时没有想我呢?”
林千平无心去听这些没营养的车轱辘话,她不断摩挲着钥匙,最后看过站在门口的刘芸,心跳如鼓擂般收回了视线。车子已经驶出铁门,马上就要经过那个停车场。赵卓英的车很好辨认,那车头部有着标志性的“大鼻孔”型进气格栅,一进停车场林千平就认出来了。她打开车窗,装出即将要呕吐的模样,夸张地发出巨大的喉音,同时不停掰动着车门把手。
赵礼尚急忙挂断电话,停车开锁准备去把林千平抱出来吐。他刚解锁车门,林千平就打开门迅速冲了出去。赵礼尚被她灵活跑动的模样惊得呆愣在原地,手机此时又催命般响了起来。他担心是女友打来的,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随手就接起电话:“喂,亲爱的?我……”
“赵礼尚你是眼瞎吗?!你妈什么样都认不出来了?!赶紧给我滚回来!”赵卓英愤怒的嗓音从话筒中传来,咚地炸响在车内。赵礼尚难以置信地答道:“妈…?”
他又抬头去看那个同样染着红发的老太太,此时已动作利索地上了一辆宝马轿车,速度极快地开出了停车场。
赵礼尚支吾着应对电话那头突然出现的又一个男声,举着手机站在车旁,无助又茫然地原地转起了圈。
这到底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