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现代      ...


  •   自那以后究竟发病过几次,林千平已经记不清了。她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失去了共同面对这荒谬世界的伙伴,失去了自我的锚点。这样巨大的打击之下,旁人很难仅凭轻飘飘的几句同情的话就让她立刻振作。那些或许抱有好心的住客们来来去去,在她的房间里谈论着这件憾事。养老院官方没有任何一位负责人有意愿出面说明情况,整个系统在第二天就完全恢复了正常运转。职员的脸上看不到同情或可怜,他们不知是太过习以为常,还是压根就没把这事放在眼里过。

      刘芸近乎等于接替了王清虞的监护工作,她和郝柿晴轮流把林千平放在自己身边看顾。刘芸细心也更懂得照顾人,还经常会去林千平的房间里顺手处理一些日常事务。

      她这天正在帮忙收拾这间杂乱的屋子。王清虞绝大部分重要的个人物品都被林千平堆到自己房里保存了下来,部分衣物都被送出去或是拿去销毁了,但还剩许多箱子放在房间的空地上。林千平思维混乱的时候经常会把这些陌生的东西全翻出来整理辨认,因而这间房总是陷入一片混乱,简直要比郝柿晴的房间还缺乏秩序。

      林千平沉默着往箱子里塞进王清虞所收藏的纸质小说,绝大部分都包着书皮,有些甚至还裹着塑封。刘芸在床边叠着衣服,她注意到床头柜旁放着一个手提袋,里面看起来是那件红白色的毛衣。她找出一个衣架,想把它好好地挂在衣橱里。随手掏出毛衣,一封夹在其中的白色信件就掉在被面上。

      她捡起那封信,封皮上用斗大的字写着:林千平收。

      这封信不长,从字里行间所描述的往昔回忆可以读出,这是那位真正经历过八十余年岁月的王清虞写给自己的好友的。她回忆起两人断联的那些年,她专注于学业和事业,在梦想的道路上目不斜视地勇往直前。一开始只是交流逐渐变少,但等到她彻底定居国外以后,两人间的聊天框已经完全陷入空白。她心里还保存着和林千平之间经历过的那些美好回忆,知道自己仍然愿意把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只是那种类似于近乡情怯一类的情绪使她没能鼓起勇气主动联系对方。

      如果我们都找不回原来的那种亲近和默契呢?会不会间接破坏了从前的回忆?如果她不想和我做朋友了呢?又或者,对面的人可能已不是我所知道的那个她了呢?种种忧虑或借口的掩埋之下,她们就这样错过了彼此大半的人生。

      王清虞在晚年一次回国旅行时,无意中看到了这间养老院的宣传视频。在其中展示生活场景的片段里,有个老人从镜头前背身走过,头上戴着顶写有字母的毛线帽。她恰好在电梯里,正是会无所事事地注意这些广告的时候。那帽子颜色没什么稀奇,款式也相当普通,只有那几个字母突然被眼神紧紧抓住。

      “you lqp”,是一个用英文和名字内涵所玩的小双关。lqp就是林千平的缩写,整体连在一起,用拼音来看就是她名字的特殊含义:有林千平。王清虞看着那个有点歪曲的“q”字,似乎还能想起自己当初是怎么一针针织出来的。

      她在信中写道:“也许只有当你处于人生的终章时,才会格外有勇气去做那些想做而未做的事吧。”

      虽然林千平认不出她了,但她仍为彼此的再次相遇感到高兴。她每天都在尝试拦住那个会陌生地、温和地看着她的林千平,不停讲述她们过去的故事。每个隔天林千平都会忘掉她们的对话,但每一次她都会认真听完。就像很久很久以前,自己总是开心地聊着小说和其他爱好,而她就是这样兴致盎然地静静听着。

      81岁的王清虞回想着18岁初见时的两位女孩,满怀期望地写下了再去看海的愿望。

      24岁的林千平看到了这个愿望,忽然想起这是自己曾经随口说过的喜好。她生长在大山里,见过最宽广的水面也不过就是能架桥走车的大河。有人问她喜欢森林还是大海,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即使她当时从未亲身领略过那据说带有腥咸气息的海风。

      后来王清虞和她去看过一次海,沙滩很长,落日很美。阳光在海浪尖起伏闪烁,她差点被退潮的海水抓住脚脖子给撂倒。那是一种与群山完全不同的美丽。

      刘芸还在整理衣橱,林千平却已顺着海风飞回了那片沙滩。

      那份充满愉快和幸福感的记忆点燃了她的意志,使得生锈的头脑灵活转动起来。一个有些荒谬,但完全有所可依的细节被她捕捉到了,眼前总是被忽略的白色灯泡再次被点开,窗口里的倒计时还在一点点地走着。

      她的心跳随着那变换的秒数燥动起来,谁说这就失败了?谁能说…王清虞没有完成任务?

      林千平几乎瞬间就想到了那个极端的办法,但她又看看手里的那封信,自毁式的冲动很快消退下来。这只是一种猜想,一种可能,你无法确定死亡是否真的能达成目标。假如这是某种暗示呢?它的目的如果就是要收割我们的生命呢?它想催眠我,让我屈服于它的意志?

      她不知道究竟哪种解法才是正确的,她害怕结果失去控制,也害怕亲手了结自己的生命,更害怕的是这一切都有可能不随她的预期发展。她隐约感觉得到,自己的选择正背负着两个人的结局。这样复杂的纠结和令人窒息的责任压迫感,也正是王清虞曾经感受过的。

      林千平专注地体会着这种情感,思考着对策,脑中却不断有海浪声渐渐逼近。

      她最终走到刘芸的身边,清晰且确定地回答了她曾经的疑问:

      “我要逃出去。”

      几个要好的邻居再次相聚到一起,挤在林千平的房间里大眼瞪小眼。

      “说实话我觉得这里住着还算可以,你跑出去想干嘛啊?”赵卓英靠坐在轮椅里,好整以暇地看着林千平。她今天没有化妆,脸色显得比平时看起来憔悴许多。

      “你不是说房子也卖了吗?出去了又能去哪?”郝柿晴原以为是轻松的聊天聚会,特地带来的毛线又被她随意塞回袋子里。

      方钟庆没有说话,但也很是赞同地点点头。

      几人中只有刘芸态度还算支持,只是她显然受到了氛围的影响,神情逐渐犹豫,也没有出来表达自己的意见。

      林千平发觉他们的想法竟然高度一致,全都立刻对离开此处的提议产生本能的排斥情绪。这种思想就像是某种依靠气氛传播的传染病,能够悄无声息地侵入到每个人的脑海里,驯化意识、培养信徒,潜移默化中就让所有住客都能安稳地留在这间孤岛般的养老院里。

      “其实…就当…不。”林千平突然想到一个绝佳的理由,匆忙把试图说服他们的话语换成了更可信的那个原因:“他们说清虞被安排…在本市的公墓,我想去看看。”

      “噢!”郝柿晴小小地惊呼起来,旋即把手放在嘴边,犹疑地看着其他人。

      赵卓英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良久才率先打破寂静:“我可能有点办法。”

      所有人于是齐刷刷抬头看向她,这种引人注目的状态令赵卓英气势更足,她那目中无人的高傲态度再度卷土重来了:“破地方随便住住而已,等处理好家里那群鬼东西就回去了,这种地方哪里能拿来养老啊。”

      林千平啧了一声,叫她有办法就赶紧直说。

      赵女士于是不无得意地、屈尊降贵般透露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拥有两家服装厂的女企业家,身家财富可以千万来计算。她是农村里苦出身的孩子,从摆摊到开店,一步步用努力创造了自己的“商业帝国”。人生故事足以用跌宕起伏、波浪壮阔来形容,尤其是她的几个家庭,狗血且复杂的程度即使简单说来都能让郝柿晴专注地连打半小时毛衣。

      她有三个孩子、两个前夫、一个现男友、一个情人、还有一个甘当小四的前男友。这些人不知道从哪得知她去公证了遗嘱,突然就开始成天围着她大献殷勤,廉价的嘘寒问暖背后全藏着恶臭流涎的欲望。赵卓英备受其扰烦不胜烦,干脆假装下半身意外瘫痪,要求他们亲自贴身照顾她。结果当然显而易见,没几个月就没人再装得下去情真意切。赵女士顺势玩起了失踪,把事务委托给律师和经理人,自己躲到这间远离人群的养老院里继续测试那群鬣狗般的“亲人们”。

      “等我呆够了或者谁先找到我就回家了,这边气候是还可以,以后可以买房来住嘛。”赵卓英享受着郝柿晴的惊叹捧哏,终于说出她的所谓办法:“只要能联系上我律师,让我儿子来接就好了呀。”

      林千平指指自己:“那我呢?”

      赵卓英回了她一句不耐烦的“啧”声,继续说道:“你扮成我的样子嘛,就那样低到头不要说话,他们看不出来的。”说着还嫌弃地摆摆手:“要是看出来了我还得谢谢你哦,一群没心肝的讨债鬼!”

      她又摸摸身上的口袋,发现想要拿出来的东西没带在身上,接着说道:“等下我再给你个钥匙,我有辆车停在那个停车场的,黑色宝马,你直接开去。”

      “车牌号呢?”郝柿晴问道。

      “个破地方就我一台宝马,你还认不出来吗?宝马,bmw!”赵卓英从鼻子里长长哼出一声气音,脸上是略显滑稽的傲慢神态。

      林千平没想到这么容易地就得到个初步计划,她真诚地向这位有些傲娇的邻居道谢:“谢谢你,老赵。”

      “但是,要怎么联系上你的律师?虽然有手机,可是这里又没信号。”刘芸提出了最要紧的问题。

      室内就这样陷入沉默,他们显然忽略了这个重要的前提条件。

      但很快,一旁默默站着的方钟庆开口了:“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信号。”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