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和她的房客们》零七二一

94、风波12 六

　　六月，小黑七个月大了。

　　它现在白天基本睡大觉，晚上六七点就跑出去，早上才回来。

　　偶尔，王姐能在院墙上看见它

　　——一道黑影嗖地窜过去，快得根本看不清。

　　“跑酷呢，”王姐跟金叔抱怨，“小黑它天天搁外头疯，回来就知道睡。”

　　金叔看了她一眼。

　　“猫不都这样？”

　　王姐没话说了。

　　金叔又开口问儿媳妇：“小王，我看有人在你视频底下留言，说让给小黑做绝育。你是咋想的呢？”

　　王姐愣了一下。

　　“爸，人家小黑还是孩子呢，这么小就给做了，连爸爸都没当过，我有点不忍心。”

　　金叔摇摇头。

　　“它天天往外跑，哪天被人带走都不知道，公猫嘛，绝育了能老实点。”

　　“我给它买过脖圈带牌牌的，带不住。它扯，买了好几个都丢外头了。”王姐顿了顿，又回道：“小黑绝育这事吧，我跟大勇再商量商量。”

　　金叔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这猫，有野性，”金叔说，“跟你以前在家养的那只不一样。”

　　王姐愣了一下。

　　“咋不一样？”

　　金叔没回答，推门又上天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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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里的大群最近热闹得很。

　　有人拍了疤脸和外来狸花打架的视频，发到群里，底下跟了一串“卧槽”。还有人拍到小黑跟在疤脸身后，两只猫一前一后，在巷子里穿行。

　　“那只小黑猫是谁家的？还是流浪猫？”

　　“它怎么老跟着疤脸？”

　　也有人开始警告——

　　“别往小抖上发喔，不要搞得跟三月份一样，全村抓狗，作孽喔。”

　　下面立马有人反驳。

　　“流浪大狗咬人就是你们这群圣母害的，还好发现得早，等咬到你孙子你就老实了。”

　　口水战一起，火力全开……

　　疤脸不知道，因为它养好伤的强势回归，会引来石陂村一场内部网上骂战。

　　它已经尽量避开人类了，白天躲着走，晚上才出来，但它不知道，人类有种东西叫高清摄像头。

　　此刻，镜头正对着它。

　　——旁边汽配城的监控室里，姓周的值班保安把焦距拉近，画面里几只猫打成一团。

　　“卧槽，”他小声说，“又干起来了。

　　镜头里，疤脸站在最前面，背上的毛全炸起来，整只猫大了一圈。它尾巴竖得老高，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呜声——那声音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威胁。

　　小周保安见过这只猫，几个月前，石陂村那个网红猫，网上传得沸沸扬扬的。后来听说被村里抓猫猫狗狗的动静吓跑了，没想到居然又回来啦。

　　更让他意外的是疤脸旁边那只小黑猫。

　　个头小小，姿势却一模一样。炸毛、竖尾、低吼。后腿上有一道口子，血珠正顺着毛往下滴，但它没舔，就那么站着，盯着对面。

　　对面是三只猫。

　　领头的是只大狸花，个头比疤脸还大，虎背熊腰的，一看就是打架的老手。这只猫最近跑来汽配城，为了抢地盘三天两头打架，小周在监控里没少见它。

　　大狸花身后跟着两只瘦巴巴的橘猫，缩头缩脑，不敢上前。地上还躺着一只，翻着肚皮，认输了。

　　小周把镜头拉得更近。

　　大狸花往前迈了一步。

　　疤脸没动。

　　大狸花又迈了一步。

　　小黑忽然往前冲了半步，被疤脸一爪子按回去。它扭头看了一眼疤脸，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像是在问什么。疤脸没理它，眼睛一直盯着对面。

　　下一秒，大狸花扑了上来。

　　两只猫滚成一团，灰尘扬起来，看不清谁是谁，只听见嘶叫和爪子拍打的声音。那两只橘猫想往上冲，小黑挡在它们面前，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它那条后腿在发抖，但没退。

　　灰尘里，疤脸忽然翻上来，一口咬住大狸花的脖子。

　　——嘴张着，牙齿卡在皮毛上，没往下用力。

　　大狸花僵住了。

　　疤脸松开它，退后两步，又站在小黑前面。

　　大狸花爬起来，抖了抖毛，看了疤脸一眼，转身走了。那两只橘猫赶紧跟上，头都没回。

　　疤脸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它们走远，才慢慢把毛收起来。

　　它回头看了一眼小黑。

　　小黑蹲下来，开始舔自己的后腿，那条腿还在抖，但它舔得很认真。

　　疤脸走过去，低头舔了舔它脑袋。

　　小周把手机放下，看着屏幕愣了几秒。

　　然后他把那段视频导出来，发到了自己手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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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姐在下午四点多刷到那条视频。

　　她随手划了两下，划到一条视频，封面黑乎乎的，她差点划过去。但那个标题让她愣了一下——“石陂村猫王回归，带小弟一打三”。

　　她点进去。

　　画面像是监控拍的，但她一眼就认出了疤脸——那道疤太显眼了。

　　然后她看到了疤脸旁边那只小黑猫。

　　小黑。

　　后腿上有血。

　　王姐手停住了。

　　她把视频又看了一遍，两遍，三遍，每一遍都盯着那条后腿看。血珠顺着毛往下滴，滴在地上，小黑没舔，就那么站着。

　　“小黑……”

　　她围裙都没解，推门就往外走。

　　院子里没有，墙头上没有，她喊了几声，没人应。

　　她上楼梯回到屋里，蹲下来，往沙发底下看，没有。

　　床底下，没有。

　　阳台的纸箱里，也没有。

　　王姐站在客厅中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姐拿着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视频，小黑站在疤脸旁边，炸着毛，后腿在流血。

　　她眼眶红了。

　　“这小东西去哪儿啦？受着伤怎么不回来？回来好带它去医院呐……”王姐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忍不住打算开门再出去找一圈。

　　刚打开门，一道黑影从她脚边窜了出去。

　　小黑。

　　它居然就躲在家里。

　　王姐愣了一下，然后追出去。

　　“小黑！小黑！”

　　小黑头也不回，几下就窜上了墙头，消失在夕阳里。

　　王姐站在巷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墙头，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开始挨着巷子找。

　　一条巷子挨着一条巷子找，嗓子喊哑了，腿也走酸了。

　　天黑下来了。

　　王姐站在巷子口，掏出手机，给李琳打电话。

　　“李琳妹子，”她声音有点哑，“小黑跑出去了，你在院子里看到它没有啊？它脚还流着血，会不会，会不会被人抓走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帮你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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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琳挂了电话，没回院子，直接往横九街走。

　　她知道去哪儿找。

　　穿过巷子，拐进向日葵花海那片地，在横九街路尽头有个小木屋，是她用旧木板钉的，疤脸的窝。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漆漆的。李琳放慢脚步，走到木屋前面，蹲下来，往里看。

　　木屋里，疤脸趴在一堆旧衣服上。它抬起头，看了李琳一眼，黄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没动。

　　小黑缩在它肚子底下，只露出半个脑袋。

　　李琳没说话，蹲在那儿看着。

　　过了几秒，她伸手，把小黑轻轻抱出来。小黑哼了一声，没挣扎。

　　她借着手机的微光，看了看它后腿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毛上糊着一层干涸的血迹，脏兮兮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药水，是以前找刘医生配的，消炎的药。

　　李琳把它倒在棉签上，轻轻往伤口上涂。

　　小黑疼得抖了一下，但没叫。

　　疤脸在木屋里看着，一动不动。

　　涂完药，李琳把小黑白放回去。小黑又缩回疤脸肚子底下，开始舔自己的伤口。

　　李琳蹲在那儿，看着它。

　　“还打吗？”

　　小黑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他们来爸爸领地抢吃的。”它说。

　　“疤脸打的？”

　　“嗯，”小黑有些得意的说，“我们打赢了。”

　　李琳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问：“那你还回王姐家吗？”

　　小黑想了想。

　　“要的，我晚上得回去看电视。”

　　李琳又好气又好笑。

　　她站起来，掏出手机，给王姐发了一条消息。

　　“王姐别找了，小黑跟疤脸在一起，我给它上了药，它晚上自己会回来。”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又往木屋里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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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姐边看电视边唉声叹气，金大勇实在受不了了，转过头看她。

　　“李琳不是说了小黑好好的吗，你瞎操心啥？”

　　“哎呦，小黑腿上那么大一道口子，不去医院就靠琳妹子拿点儿药水擦一擦，能好得了吗？流浪猫的窝里那得多少细菌啊？”

　　“不是说了晚上回来吗？明天一早你趁它睡觉，把它塞猫箱里送医院看看不就得了。”

　　王姐更郁闷了。

　　“那小东西成精了呀！下午在家里藏得严严实实，找都找不着，一听我说要去医院，嗖一下就窜没影了。你以为我能摆弄住它？去镇上半道跑丢了咋整？”

　　金大勇笑了。

　　“爸还说给它做绝育呢，它这性子又野又记仇，你敢给它做了，它就敢再也不回来。”

　　王姐叹了口气。

　　“我得问问网上那些年轻人咋整的，不然还真不敢下手。”

　　两个人没再说话，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放的啥，谁也没看进去。

　　快十点的时候，院墙上传来一阵动静。

　　王姐抬起头，走过去打开窗户，果然看到一道黑影从墙头跳下来，落在院子里。

　　王姐走过去，拉开门，等着。

　　一会儿小黑就拖着只瘸腿窜了上来。

　　客厅的灯光照在它身上，把那团黑毛照得发亮，它后腿上糊着一层药水的痕迹，但站得很稳。

　　王姐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回来了？”

　　小黑蹭了蹭她的手，然后绕过她，走进屋里，跳到沙发上，在角落团成一团。

　　电视还开着，王姐特地放的动画片。它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脑袋埋进爪子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