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和她的房客们》零七二一

116、风波34 张

　　张童童一向是个很识趣的人，不然也不会在问过一次三号楼发生的事情，得到李琳“这件事不能说，但是结果很好”的答复后，即使心里好奇得跟猫爪子挠似的，也没再跟李琳试探过什么。

　　但她听说李琳要搞个保洁公司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来问了。

　　“琳姐，听说你要开保洁公司啦？”张童童晚上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吃完的炒河粉，嘴角沾着酱汁。

　　李琳正蹲在地上拆快递，抬起头一脸惊讶：“没有呀，我只是帮忙一下啊。”

　　“啊，是帮忙呀？”张童童把炒河粉放到桌上，顺手帮李琳扔快递袋：“我怎么听村里人说是你要搞？”

　　李琳把几个零件分类装进工具箱，一边分一边解释道：“老宅子的二楼和横八街的房子不是马上要做开荒保洁嘎，我想学习一下自己做，省一点钱嘛，没想到别墅的开荒保洁这么讲究，我跟着看了几天，才知道自己根本做不下来。”

　　原来李欢看李琳没事做，就让她去横九街的茶室看看从市里请来的开荒保洁团队做事流程，学习一下。

　　因为半山别墅项目的启动和李琳横八街装修的加急，李欢团队的人手不足，拉李琳来帮忙。当然具体验收还是设计师在跟，李琳就是个“眼睛”，负责看着，不用动手。

　　“你学到什么啦？”张童童问。

　　“都算不上学习，就是去看了看。”李琳忙完坐下来，看着张童童嗦粉：“人家专业团队带的各种设备、十几种药剂，还有十几页纸的各种验收单，几天学不了什么，只能说是涨了见识。”

　　“那怎么又变成你自己准备开公司了？”

　　李琳也很无奈：“我没想到别墅的开荒保洁那么讲究，想着自己家的应该没那么复杂，就去问了问村里做保洁的阿婶，谁知道传到你这就成了我要开公司。”

　　张童童“噗嗤”笑了出来：“村里这帮八婆啊……”她又好奇的问李琳：“琳姐，你说李欢让你去监督，是不是打算让你搞个别墅的开荒保洁队伍出来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不可能的，”李琳摇头，语气很笃定，“这个至关重要，软装一进去，屋主就得验收了。我跟着在老宅忙了三天，做这一行的饭碗不好端。专业团队的标准和流程，我一个门外汉，看了三天就想带队？李欢怎么可能让我来做？除非我直接应聘干个一两年，挖个成熟队伍来还差不多。”

　　张童童听得似懂非懂，又问：“那她朋友那个茶室呢？是不是以后要你管？”

　　“茶室不对外营业的，估计使用频率不高，但肯定需要日常保洁。”李琳这几天感觉自己就像李欢在石陂村的万能小助理，被电话那头指挥得团团转。

　　软装方面的事，她从来没接触过，也被赶鸭子上架一样跟着学——什么材质的窗帘不能水洗、什么地板要用什么养护剂、什么石材要做结晶处理，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李欢估计是想让我帮忙去做监督，不是让我自己做。”

　　“那你可以在李欢那里拉活做啊！”张童童眼睛一亮，凑过来，“她认识那么多有钱人，你帮她管茶室、管公寓，她给你介绍客户，慢慢不就做起来了？”

　　李琳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慢慢来吧。”

　　石陂村民俗活动丰富，适合拍照打卡，最近在网上名气越来越大。再加上物价公道不宰客、粤菜地道，吸引了不少外地游客。

　　李欢家的高档公寓想借这股东风，一方面宣传自家设计团队的功力，一方面招揽高端租客。二楼硬装已经进入尾声，李琳上去看过——窗外是一片向日葵花海，金灿灿的，在下午的光线里像一幅油画，着实美丽。

　　可美丽归美丽，李琳心里清楚，石陂村的配套也只是广府普通城中村的配置。巷子窄、停车难、周边没什么高端商业，住惯了星级酒店和高档小区的有钱人，愿不愿意为这片花海买单，她心里没底。所谓“大隐隐于市”的宣传，听听就好，真要让人掏钱，还得看实打实的服务。

　　李欢似乎也知道这一点，特意跟李琳交代过——房屋管理员你肯定要当，但如何应对高端客户，你直接PASS，我会安排专人对接。

　　“你就适合做技术工种啊……”李欢有时候也忍不住在电话那头吐槽。

　　李琳承认她说得对。

　　比起李欢在老宅忙装修的时候，反而是她忙着做半山周斌那栋别墅的那段时间，隔着手机，养姐妹之间的距离无形中近了不少。以前李欢在国外，一年都不联系最多过年发个新年问候，现在因为石陂村的这些事，李欢把李琳当助理用，两个人从早到晚都在沟通。

　　李琳也知道自己的短板——不爱说话、不会来事儿、不擅长跟陌生人打交道，好在一直以来她都是“少说话多做事”。

　　“那她的茶室装修这么好，不对外怎么赚钱？”张童童好奇地追问。

　　“自己喜欢吧。”李琳语气很平，只是觉得有钱人的喜好确实费钱，但也没多说什么，“听说硬装软装花了好几百万，就拿来拍照和招呼朋友。”

　　张童童瞪大了眼睛：“几百万？招呼朋友？不对外营业？”

　　“嗯。”李琳倒不惊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见过经济上行期村里的大老板是怎么敢花钱的——一桌饭十几万块、去港城赌场马几十上百万、更不要提去濠江赌场压整副身家进去的。相比之下，赵洛莎那个茶室，虽然在自己看来是天价，但在那个圈子里可能只是正常花销。

　　“这么有钱的吗？”张童童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

　　李琳想了想，摇了摇头：“算不上吧，”

　　她想起有一次赵洛莎的吐槽，“在广府都排不上号的，也就比李欢家有钱一点。听说她家里哥哥接手了大部分生意，她是把几年的零花钱都透支了才搞的这个茶室。”

　　张童童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天呐，”她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我摆一辈子烧烤摊都挣不到人家一年的零花钱。”

　　李琳看着她那张写满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比人与狗还大”的脸，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我还等着你把童童烧烤做大做强，当富一代呢。”她说。

　　“富一代？”张童童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我连个铺面都租不起，富什么代？”

　　“事业慢慢做起来的嘛。”李琳拿杀鱼仔家举例，“他家爷爷那辈连个铺面都没有，到了他爸这一代，开大排档、开酒楼，也不过十几年的事。别看他家现在结业了，家底厚着呢——给他哥和他在市中心都准备了两套房。”

　　“喔？看不出来啊。”张童童想起杀鱼仔平时叫苦叫累穿着双拖鞋炒河粉时疲沓的样子，完全想不到他家不动产居然有几千万。

　　“闷声发大财咯，”李琳借机安慰张童童，“这行是苦，但味道为王。光广府人自己的街坊生意都有得你做啦，完全不怕失业。”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补了一句：“再说小某书上关于石陂村的美食攻略里，都有你的推荐，跟老凤城那些老店并列，证明你做的味道好啊。”

　　张童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没想到李琳会注意到这些。

　　她每天刷手机看到那些推荐，截图存了好几张，不好意思跟别人说，自己偷偷开心，现在被李琳这么轻描淡写地提出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慢慢来吧。”李琳也不知道该怎么鼓励她，憋了半天才说，“你腌的肉串烤出来好吃，真的。我有次吃了别人家的，没你做的好吃。”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硬邦邦的，一如既往的李琳作风。

　　张童童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出来：“琳姐，你这是在夸我吗？”她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李琳显然有些无措，过了一会才“嗯”了一声，又假装关心睡觉的小黑，把它从猫窝里抱起来，低头专心抚摸小黑的毛发。

　　张童童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笑着摇摇头：“行吧，琳姐，我就当你夸过了。”

　　她端起那空了的快餐盒，走到门口，用肩膀蹭开房门：“那我回去啦，你早点睡啊。”

　　“嗯。”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张童童站在门外，嘴角还挂着笑，却没有立刻下楼。

　　她靠着墙，把那碗空快餐盒换到左手，右手无意识地摸着口袋里那串钥匙。

　　她十六岁刚到广府那年，堂哥堂嫂帮她租了房子，借钱让她摆地摊已经出了大力。后续买小吃车、在村里租摊位，都是李琳帮的忙。

　　那时候她觉得琳姐好能干——后来才发现，琳姐说话直、不转弯，性格比她还内向，跟生人说话能沉默到让对方尴尬。

　　可这不妨碍她一直仰着头看李琳，直到刚才那声“嗯”闷得像从鼻腔里挤出来的，连耳朵尖都红了。一个连脸红都不太明显的人，居然会不自然地抱起猫来掩饰。

　　张童童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软绵绵的感觉。不是觉得自己变厉害了，也不是觉得李琳变弱了。而是像爬一座山，爬到半山腰回头一看——原来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而那个一直在前面带路的人，其实也和自己一样，会喘气，会累，会不好意思。

　　可以并肩走，不用一直仰头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转身按下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心里已经在盘算下次要怎么逗琳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