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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未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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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归”这两个字,是在第三日清晨写进簿册的。
不是新添的一行,而是原本写着“失踪”的地方,被人用细笔轻轻改了一个词。墨色很淡,像是怕惊动纸面原有的秩序。
书吏写完时,没有抬头。
他把笔搁好,合上册子,像是完成了一件并不起眼的小事。
陈敬直看见了,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案前,看着那一页纸,心里很清楚,这不是笔误、不是疏忽,是一次主动的调整。
“为何改成未归?”他问。
书吏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注意到这一点。
“大人,”书吏想了想,说道,“失踪久了,总要换个说法。”
“换说法,为了什么?”陈敬直问。
“为了好记。”书吏答得很自然,“也为了……不让人心里悬着。”
陈敬直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未归,比失踪温和。未归意味着人还在路上,也意味着等待是合理的。它不像失踪那样,天然带着危险的暗示。
辰正未到,堂外已有人候着。
今日来的人不多,几乎都是熟面孔。城里人渐渐摸清了节奏,知道什么时候该来,什么时候不必来。
一切,正在恢复秩序。
升堂之后,前几桩案子很快就结了。
有人为田界道歉,有人为债务延期,还有一桩邻里口角,双方都已退让,只求官府给个说法,好在族中交代。
陈敬直照例听完,照例判定。
没有人提起城南。
直到午前将尽时,里正再一次上了堂。
他比前几日来得更从容。衣衫熨得平整,帽檐压得端正,连步伐都显得笃定。站定之后,他行了一礼,动作分寸极好。
“何事?”陈敬直问。
“回大人,”里正道,“是关于那桩未归之事。”
他刻意用了“未归”两个字。
堂上的书吏、差役,没有一个露出异样的神情。
“说。”陈敬直道。
“昨夜村中商议过,”里正说,“觉得这事,或许不必再按失踪对待。”
“为何?”陈敬直问。
“人既未见尸,也未见凶象,”里正答,“且她离家时,并非仓促。”
“你如何得知?”陈敬直问。
“她带走了几样贴身之物。”里正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哪些?”陈敬直问。
里正顿了一下。
“梳子,布巾,还有一件旧衣。”他说。
“谁看见的?”陈敬直问。
“她丈夫。”里正答。
陈敬直抬眼。
“你确定?”他问。
“是。”里正点头,“我亲自问过。”
堂上一时很静。
陈敬直没有立刻追问,而是转头对书吏说道:“把那人的口供取来。”
书吏翻找了一会儿,把一页纸递上。
陈敬直看了一眼。
那上面写得很清楚。
她夜里外出,只说回娘家。?未提及远行、未携衣物。
纸上的字迹,没有改动。
陈敬直抬头,看向里正。
“你说,她带了贴身之物。”他说,“可这里并未记载。”
里正神色未变。
“大人,”他说,“那是昨日问的。”
“昨日之前,为何不说?”陈敬直问。
“当时未曾细想。”里正答。
“细想到什么程度,才算细想?”陈敬直问。
这一次,里正沉默了片刻。
“大人,”他说,“小村里的人,说话向来随意。想起什么,说什么,并非刻意隐瞒。”
“可你今日说的,不是随意。”陈敬直道。
“是补充。”里正答。
补充这个词,用得极好,它意味着前面的说法并非错误,只是不完整;而补充之后,一切便更加合理。
陈敬直点头。
“补充记下。”他说。
书吏应声,低头落笔。
“那你们打算如何处理此事?”陈敬直问。
里正抬起头。
“希望官府,能以未归定性。”他说。
“未归之后呢?”陈敬直问。
“等。”里正答。
“等多久?”陈敬直问。
“等到不必再等。”里正说。
这句话,说得极笃定。
堂上无人出声。连差役都垂下了眼。
陈敬直看着里正,从这一刻起,这件事已经不再是查不查的问题。而是,是否允许它一直悬着。因为悬着,反而最安全。
“我知道了。”他说。
里正拱手退下。
午前升堂结束。
堂下散去时,气氛比前几日更轻松。
有人在阶下低声议论,说这事总算有个方向了。也有人说,人没回来,但也没坏消息,便是好事。
陈敬直站在堂上,看着他们离开。
他忽然意识到,“未归”这两个字,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它让人相信,还有时间。而时间,往往会解决一切问题。或者,掩盖一切问题。
午后的衙门,比早上更安静。
堂前的石阶被日头晒得发白,连风都懒得拐进来。差役三三两两地坐在廊下,说话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陈敬直没有回书房。他让人把那名妇人的丈夫,再一次带来。
这一次,没有升堂。只是让他在偏厅坐下。
偏厅不大,窗开在侧面,光线不直,落在地上是一块柔软的亮色。这里平日用来调解一些不必入案的小事,气氛比正堂缓和许多。
男人进来时,显得比前几日自在一些。
他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才拱手行礼。
“坐。”陈敬直说。
男人坐下,把帽子放在膝上,双手交叠着,看起来比上一次镇定。
“我再问你几句话。”陈敬直说。
“是。”男人答。
“今日里正上堂,说你想起了一些事。”陈敬直道。
男人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
“他说,你妻子离家时,带走了几样贴身之物。”陈敬直继续说道。
男人沉默了一瞬。
“是。”他说。
“你确定?”陈敬直问。
男人点头。
“昨日你来时,说她什么都没带。”陈敬直道。
男人的喉结动了一下。“昨日……我记得不清。”他说。
“现在记清了?”陈敬直问。
“现在想起来了。”男人答。
“你想起了什么?”陈敬直问。
“她带了梳子。”男人说,“还有一块布巾。”
“旧的还是新的?”陈敬直问。
“旧的。”男人答。
“她平日用吗?”陈敬直问。
“用。”男人点头,“常用。”
“她为何夜里带这些?”陈敬直问。
男人低下头。“我不知道。”他说。
“你可曾问过她?”陈敬直问。
“没有。”男人答。
“为何不问?”陈敬直问。
“她要走,我拦不住。”男人说。
“你拦不住她回娘家,还是拦不住她去别处?”陈敬直问。
男人的手,慢慢收紧。“她说回娘家。”他说。
“那你为何现在觉得,她是去别处了?”陈敬直问。
男人沉默了很久。偏厅里很静。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快消失。
“村里人说,”男人终于开口,“她若只是回娘家,早该回来了。”
“村里人说的,就一定对?”陈敬直问。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他们说的,比我想的清楚。”他说。
陈敬直没有立刻追问。
“你觉得,‘未归’是什么意思?”他忽然问。
男人一愣。“就是……还没回来。”他说。
“那你觉得,她还会回来吗?”陈敬直问。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不会。”他说。
“你如何知道?”陈敬直问。
男人摇头。“我不知道。”他说,“可若一直说她失踪,大家心里不安。”
“大家是谁?”陈敬直问。
“邻里,族中,还有……我自己。”男人答。
“那你现在安心了吗?”陈敬直问。
男人想了想。“比之前好一些。”他说。
“好在哪里?”陈敬直问。
“至少……”男人顿了顿,“不用天天想最坏的事。”
陈敬直点头。“所以你更愿意相信,她是未归。”他说。
“是。”男人答。
“哪怕这意味着,她不会再被找?”陈敬直问。
男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下去。
“你知道,”陈敬直缓缓说道,“一旦定为未归,官府便不会再继续查下去。”
“我知道。”男人说。
“那你还愿意?”陈敬直问。
男人抬起头,眼里有一瞬间的犹豫。随后,那点犹豫慢慢散去。
“愿意。”他说。
陈敬直没有再问。他看着这个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这个人并不是不在乎他的妻子。恰恰相反,正因为在乎,他才更需要一个能让自己活下去的说法。而“未归”,恰好给了他这个空间。
“你可以回去了。”陈敬直说。
男人站起身,行了一礼。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陈大人。”他说。
“嗯?”陈敬直应了一声。
“若她真的回来了,”男人低声问,“官府……还会管吗?”
陈敬直看着他。“若她回来,自然要管。”他说。
男人点头。“那便好。”他说。
可那语气里,并没有真正的期待。男人走后,偏厅里恢复了安静。
陈敬直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到书房。书吏已经把那条“未归”的记录,正式誊进了总簿。
墨色已干。他看了一眼,没有让人改。
傍晚时分,城南柳湾村又来了一趟人。
不是里正,而是两名族老。
他们没有上堂,只是在衙门外等候,说是想“说明一些情况”。
陈敬直让人把他们请进来。
两人年纪都不小,走路缓慢,说话却很有分寸。
“大人,”其中一人道,“我们听说,官府已经把那件事记为未归。”
“是。”陈敬直答。
“这对大家都好。”那人点头,“也对她好。”
“对她好?”陈敬直问。
“她若在外,自然希望别人以为她安好。”那人说。
“你如何知道她安好?”陈敬直问。
族老笑了笑。“大人,”他说,“若真有不测,村里不会如此平静。”
这句话,陈敬直已经听过不止一次。可从不同人口中说出来,却一次比一次笃定。
“那你们今日来,是希望我做什么?”陈敬直问。
“只是希望,大人能明白我们的心意。”另一名族老说道,“不必再劳神。”
“你们的心意是什么?”陈敬直问。
“让事情就停在这里。”族老答。
“停在哪里?”陈敬直问。
“停在未归。”他说。这句话,说得像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我知道了。”陈敬直说。
族老拱手退下。
夜色渐深。
陈敬直独自坐在书房里,把那本总簿重新翻开。
“未归”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留下继续追问的空间。
这个词,已经开始对活着的人产生影响。
它教会他们,该如何说话,也教会他们,什么时候该停止。
“未归”这个词,是在第三天傍晚,彻底变成日常用语的。
最先用它的是一个卖菜的妇人。她在河埠头挑着担子,被人问起城南那家的事,随口答了一句:“还未归呢。”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并不需要多加说明的事。旁边的人听了,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从那一刻起,“未归”便不再是簿册里的词,而是活进了人的嘴里。
陈敬直是在当日晚些时候,才听说这件事的。
差役来回话时,用的也是这个词。“城南那边,说人还未归。”
“谁说的?”陈敬直问。
“大家都这么说。”差役答。这句“大家”,听起来很宽。
陈敬直点了点头,没有纠正。
他知道,一旦词语被这样使用,纠正本身,反倒显得突兀。
夜里,他又去了城南。
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脚步。
柳湾村的夜灯,比前几日亮了一些。不是因为节庆,而是因为天色阴沉,人们提早点灯。灯火映在河面上,被水拉得很长,断断续续。
他走到那户人家门前时,正好看见邻居从院中出来。
那是一名上了年纪的妇人,手里端着一碗汤。
“官爷。”她看见他,愣了一下,连忙行礼。
“免礼。”陈敬直说,“你这是?”
“送点汤。”妇人答,“夜里凉。”
“送给谁?”陈敬直问。
“给他。”妇人指了指院里,“人还未归,心里总是空的。”她说这句话时,用的正是那个词。
陈敬直看着她,没有打断。
妇人进了院子。院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陈敬直站在外头,看见男人坐在屋里,低头接过汤碗,道了声谢。
两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妇人离开时,脸上带着一种松缓的神情。像是做了一件合宜的事。
陈敬直继续往前走。村中有人在闲谈。
“还未归?”?“是啊。”?“那便等等。”
这些对话很短,却不断重复。每一次重复,那个词便更稳固一些。
“未归”正在替代那个原本需要被反复提起的名字。那名妇人的名字,开始变得多余。
走到村口时,陈敬直看见里正正站在树下,与几个人低声说话。
他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看了一会儿。
里正的神情很放松,甚至带着一点笑意。这并不是不近人情,这是事情终于被“妥善安置”之后的状态。
回到县衙,已经很晚。
陈敬直没有立刻歇下,而是去了书房。
他重新取出那本总簿,翻到城南那一页。
“未归”两个字,写得很端正。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个细节。在名字那一栏,书吏已经开始用“某妇”代替。
并非刻意遮掩。只是因为在后续记录中,名字显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状态。
他合上簿子,心里生出一种极其清晰的感觉。这并不是一次单纯的语言变化。而是一种集体达成的默契。人们正在用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完成对一个人的移除。
第二日清晨,城南那户人家门口,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只空木凳。凳子被放在门边,像是给人歇脚用的。
有人路过,便顺势坐一坐,说两句话。
“还没消息?”?“还未归。”
这凳子,成了谈论那件事的地方。而谈论本身,也变得越来越短。
到了午后,甚至有人开始纠正别人的说法。
“不是失踪。”?“是未归。”
纠正的时候,语气并不严厉。反倒像是在提醒对方,用更合适的词。
陈敬直听见这件事,是从书吏那里。
“城南那边,”书吏低声说,“已经没人说失踪了。”
“你觉得这样好吗?”陈敬直问。
书吏想了想。“至少……少了些惊慌。”他说。
“少了什么?”陈敬直问。
“少了最坏的想象。”书吏答。
陈敬直点头。他没有再问。
最坏的想象并没有消失。只是被一种更容易接受的说法覆盖了。
傍晚时分,那名妇人的丈夫来了一趟衙门。
不是来求事,只是来送一封补充说明。
纸很薄,字写得不多。内容却很明确。
他说,他已想清楚,愿意按未归处理,不再追究。
末尾还写了一句。“多谢官府体恤。”
陈敬直看完,把纸放在案上。
“这是你自己写的?”他问。
“是。”男人答。
“有人教你吗?”陈敬直问。
男人摇头。“只是……觉得该这样写。”他说。
“为什么觉得该这样写?”陈敬直问。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因为这样,大家都轻松一些。”他说。
“那你呢?”陈敬直问。
男人抬头。“我也轻松一些。”他说。这一次,他说得很笃定。
陈敬直没有再问。他让人把那张纸收入卷宗。
夜里,许行舟来了一趟。
他站在书房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城南那边,”他说,“井边已经不再清洗了。”
“为何?”陈敬直问。
“因为不需要了。”许行舟答。
“你如何知道?”陈敬直问。
“因为他们已经不再担心有人会问。”许行舟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这案子现在是什么状态?”陈敬直问。
许行舟想了想。
“已经不是案子了。”他说。
“那是什么?”陈敬直问。
“是一个被接受的事实。”许行舟答。
陈敬直点头。
“未归”让所有人都找到了继续生活的理由,也让那名妇人,彻底从需要被寻找的人,变成了一个被等待过、因此可以被放下的人。
而等待,本身,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
第三日夜里,城中起了雾。不是浓雾,只是一层薄薄的水气,贴着地面缓慢游走。灯火在雾中显得模糊,远看像是被人轻轻抹了一下边缘。
陈敬直站在衙门廊下,看着这层雾慢慢漫进院中。
他忽然意识到,这几日的变化,与雾极为相似。没有骤然遮蔽视线,却让人不知不觉,走得越来越慢。
夜鼓响过之后,书吏送来一份新誊的案册。这是例行之事。
每隔几日,旧案需要重新归档,状态更新,以便后续查阅。书吏把册子放在案上时,神色如常,像是在完成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陈敬直翻开。
城南那一页,被重新誊写过。
失踪一栏,已被划去。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未归,待后查。字写得很稳,没有犹豫。“待后查”三个字,看起来像是留了余地。
可陈敬直很清楚,这个“后”,并没有时间。它只是一个让人安心的缓冲。
“谁让你这样记的?”他问。
书吏一愣,连忙答道:“按惯例。”
“哪条惯例?”陈敬直问。
书吏想了想。“凡失踪三日以上,又无明确凶象者,可暂记未归。”他说。
“谁定的?”陈敬直问。
书吏低下头。“旧例如此。”他说。
陈敬直没有再问。他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
书吏退下时,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夜深后,许行舟又来了一次。
他这次来得很晚,几乎贴着更鼓的尾声。进门时,他身上带着夜里的湿气。
“大人,”他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说。”陈敬直道。
“停尸房那边,”许行舟说,“今夜没有再来人。”
“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陈敬直问。
许行舟想了想。“说明他们已经不担心了。”他说。
“为何不担心?”陈敬直问。
“因为案子,已经被放到了一个不会再被翻动的位置。”许行舟答。
陈敬直点头。“那你呢?”他问,“你还担心吗?”
许行舟沉默了一会儿。“我担心的,不是那口井了。”他说。
“那是什么?”陈敬直问。
“是以后。”许行舟答。
“以后什么?”陈敬直问。
“以后若再有这样的事,”许行舟说,“大家都会知道,该怎么做。”
陈敬直没有否认。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雾已经漫进了院中,连那株杏树的轮廓,都变得不太分明。
“你觉得,我现在还能做什么?”他忽然问。
许行舟没有立刻回答。“你若现在下令彻查,”他说,“会显得很突兀。”
“为何突兀?”陈敬直问。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接受了未归。”许行舟答。
“那我若坚持呢?”陈敬直问。
许行舟抬头,看着他。“那你便是在对抗一种已经形成的共识。”他说。
“共识错了呢?”陈敬直问。
许行舟沉默了很久。“共识从来不在乎对错。”他说,“只在乎是否方便。”
陈敬直转过身,看着他。“你会站在哪一边?”他问。
许行舟没有犹豫。“我会站在你身边。”他说。
“哪怕最后什么都查不出来?”陈敬直问。
“至少,有人试过。”许行舟答。
两人没有再说话。
许行舟离开后,陈敬直独自坐在书房里,直到灯油将尽。
他没有写任何文书,也没有下任何命令。只是把那名妇人的名字,又一次写在纸上。
这一次,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极清楚。写完后,他把纸折好,放进袖中。这是他唯一做的事。
第四日清晨,城南那户人家的门前,凳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新换的花。花不名贵,却开得很整齐。
有人路过,停下来看看,说了一句:“日子总要往前走。”
旁边的人应了一声。“是啊。”
再没有人提起“未归”。
因为未归,已经不再是需要被讨论的状态。它完成了它的作用。
陈敬直是在这一天,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有些案子,并不是被结掉的。而是被生活接管了。它们不需要盖章,也不需要判词。只需要时间,和一种足够温和的说法。
他站在衙门前,看着人来人往。这一日,县城一如往常。买卖照做,纠纷照断。没有人哭,也没有人喊冤。
因为事情有了结果。“未归”这两个字已经不再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