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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不合时宜 ...

  •   夜深之后,县衙渐静。
      灯火一盏一盏熄去,只剩下巡夜差役偶尔经过时,脚步声在回廊里回荡。风从南面来,带着水气,吹得窗纸微微鼓起,又慢慢贴回去。
      陈敬直没有睡。
      他坐在案前,把那盏油灯拨得低了一些。灯芯短了,火光便收敛起来,只照亮案前一小片地方。
      卷宗已经合上,却没有收起。
      他并不是在等什么结论,而是在等一个自己无法忽视的理由。
      夜里子时刚过,外头忽然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石地上拖动什么,又很快停住。
      陈敬直抬起头。他没有起身,只静静听着。
      声响再次传来,这一次更轻,像是刻意放缓了动作。随后,一切归于安静。
      过了一会儿,有人轻轻敲门。敲得很克制,只两下。
      “进。”陈敬直说。
      门被推开,许行舟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官服,只穿着常日里那身深色旧衣,衣角被夜露打湿了一点。
      “打扰大人。”他说。
      “何事?”陈敬直问。
      许行舟走进来,把门轻轻掩上。
      “方才,”他说,“停尸房那边,有人来过。”
      “谁?”陈敬直问。
      “不知道。”许行舟摇头,“我回去取东西,看见门口有脚印。”
      “什么样的脚印?”陈敬直问。
      “新鞋。”许行舟说,“底纹很清。”
      “停尸房不常有人去。”陈敬直道。
      “是。”许行舟点头,“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可少了什么?”陈敬直问。
      “没有。”许行舟答,“什么都没动。”
      “那你为何来?”陈敬直问。
      许行舟沉默了一下。“因为……”他说,“那脚印,不止一双。”
      “几双?”陈敬直问。
      “至少三双。”许行舟答,“而且来过不止一次。”
      这话让屋里的空气慢慢沉了下来。
      “他们去停尸房做什么?”陈敬直问。
      “我不知道。”许行舟说,“但不像是来看尸。”
      “像什么?”陈敬直追问。
      许行舟想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说。
      “确认什么?”陈敬直问。
      “确认那里,没有他们要找的东西。”许行舟答。
      陈敬直的手,在案上停住了。
      “你觉得,他们在找什么?”他问。
      许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灯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常年与尸体打交道,骨节分明,指腹粗糙。
      “我不知道。”他说,“但若是城南那桩失踪案……”
      他没有说完。
      “你怀疑,他们担心会有尸体出现?”陈敬直问。
      “是。”许行舟点头,“若真是私奔,或是夜里失足,尸体不该在这里。”
      “可若不是呢?”陈敬直问。
      许行舟抬头。
      “那他们就需要确认,尸体永远不会出现。”他说。
      这句话落下时,灯火轻轻晃了一下。陈敬直站起身。
      “你可在停尸房,发现过异常?”他问。
      “没有。”许行舟说,“至少目前没有。”
      “那你为何觉得不对?”陈敬直问。
      许行舟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们来得太早了。”他说。
      “早?”陈敬直重复。
      “案子才刚缓查。”许行舟说,“按常理,他们不必如此着急。”
      “除非,”陈敬直接过话,“他们知道,有什么东西,一旦出现,就来不及了。”
      许行舟点头。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都没有再说话。
      屋外风声渐大,吹得廊下的风铃响了一声,又很快停住。
      “你回去吧。”陈敬直说。
      “是。”许行舟应声。
      他转身欲走,又停下。
      “陈大人。”他说。
      “说。”陈敬直道。
      “若这案子,最后真如众人所愿,被当成私奔,”许行舟低声说,“那你我今日所见的一切,都会变得多余。”
      陈敬直没有否认。“我知道。”他说。
      许行舟这才离开。门合上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敬直站在案前,没有立刻坐下。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色很深,城中灯火零落。远处的河面隐约反着一点光,很快被云遮住。
      这桩案子之所以被称作“如常”,并不是因为它真的平静。而是有人正在提前清理所有可能打破平静的东西。
      不需要暴力,也不需要命令,只需要所有人都知道,什么不该出现。
      他关上窗,回到案前。
      重新点亮灯时,他没有再去看那份卷宗,而是取了一张空纸。
      他在纸上,慢慢写下那名妇人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把她的名字,单独写出来。
      写完后,他看了一会儿。
      名字很普通,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可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只要这个名字,仍然被当成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问题,而不是一个需要被“找回”的人,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会被视为理所当然。
      灯火静静燃着。
      纸上的名字,在光下显得很薄。好像只要轻轻一吹,便会被时间抹去。
      而他,第一次生出一种预感,这桩案子已经不只是关于一个失踪的人。
      它正在逼迫他去面对一件更大的事,那就是当所有人都选择如常地生活时,是否还允许有一个人拒绝这种如常。
      天亮得很慢。
      不像前几日那样一下子透出光来,而是被一层薄云压着,
      灰白色在屋檐间徘徊。陈敬直几乎是一夜未眠,却并不觉得疲惫,只是眼睛发涩,像是被风吹久了。
      他起身时,院中已经有人走动。
      杂役扫地的声音很轻,扫帚贴着地面,不扬尘,只把落叶和昨夜被风吹下来的细枝拢在一起。那一堆东西被放在墙角,很快就会被处理掉。
      陈敬直洗漱完毕,换了官服,却没有立刻升堂。
      他让书吏取来城南柳湾村的旧簿。
      是往年的户籍、水利、徭役记录。这些东西平日里很少被翻看,只有在征役或修堤时,才会被临时调出。
      书吏把几册簿子放在案上,略显意外。
      “大人这是要查什么?”他问。
      “随便看看。”陈敬直答。
      书吏没有再问。
      陈敬直翻得很慢。
      柳湾村不大,户数不多,几代人都记在这几本簿子里。谁家几口人,谁家添丁,谁家减员,记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那户失踪妇人的名字。她的名字出现得并不多。
      嫁入时,记了一次;改徭役名册时,顺带记了一次;再往后,便没有了。
      她在这个村子里,存在得很轻。
      陈敬直合上簿子,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辰正将到,他才升堂。
      鼓声响起,堂下人来得比往日略少。或许是天气阴沉,也或许是这几日县里并无大事,百姓少了些急切。
      升堂后,第一桩案子尚未开始,书吏便低声禀报。
      “大人,城南柳湾村的里正,又来了。”
      “何事?”陈敬直问。
      “说是有新情况。”书吏答。
      “让他上来。”陈敬直说。
      里正上堂时,神色比昨日更从容。
      他行礼之后,便站定,没有多余动作。
      “何事?”陈敬直问。
      “回大人,”里正道,“昨夜村中有人想起一事,特来补报。”
      “说。”陈敬直道。
      “那失踪妇人,”里正说,“前些日子,曾向邻里提过,想外出一趟。”
      “外出?”陈敬直问。
      “是。”里正答,“说是去城北投亲。”
      “投哪一户亲?”陈敬直问。
      里正顿了一下。
      “她娘家那边,有个远房表亲。”他说,“具体是谁,邻里也说不清。”
      “既说不清,你如何确认?”陈敬直问。
      “不是确认。”里正答,“只是多了一种可能。”
      “谁想起的?”陈敬直问。
      里正迟疑了一瞬。
      “几位年长的妇人。”他说。
      “她们昨日为何不说?”陈敬直问。
      “许是……当时没想起来。”里正答。
      这句话,说得并不流畅。
      陈敬直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
      “你觉得,这条补报,有何用?”他问。
      里正笑了一下。
      “让事情更明白些。”他说。
      “明白什么?”陈敬直追问。
      “明白她是自己走的。”里正答。
      “你很确定?”陈敬直问。
      里正抬头,目光稳住。
      “大人,”他说,“小村之中,若真出了凶事,断不会这样安静。”
      这句话,说得很笃定。
      陈敬直点头。
      “补报我记下了。”他说。
      里正再次拱手,退下。
      升堂继续。
      案子一桩接一桩,都不大,却都需要当场裁断。陈敬直处理得很快,没有多言。
      可他的注意力,却始终留在那条补报上。这条补报,来得太合适了。
      恰好补在众人开始默认私奔之前,恰好把一切可能的疑点,往“自愿”这个方向推了一步。
      而这一步,不需要官府主导。只需要官府接受。
      午后,他没有再出衙。
      而是让人把那名失踪妇人的丈夫,再次叫来。
      男人进来时,比昨日更拘谨。
      “坐。”陈敬直指了指一旁。
      男人犹豫了一下,才坐下。
      “我再问你几件事。”陈敬直说。
      “是。”男人答。
      “你妻子,可曾提过,要外出投亲?”陈敬直问。
      男人一愣。
      “没有。”他说。
      “从未提过?”陈敬直追问。
      “从未。”男人答得很快。
      “那她夜里外出时,说了什么?”陈敬直问。
      “说……回娘家。”男人低声说。
      “回哪一日?”陈敬直问。
      “那一日。”男人答。
      “她带了什么?”陈敬直问。
      男人想了想。
      “什么都没带。”他说。
      “连换洗衣物也没有?”陈敬直问。
      “没有。”男人答。
      “她常如此吗?”陈敬直问。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从前……会带。”他说。
      “这一次为何不带?”陈敬直问。
      男人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
      书房里安静下来。
      “你信她是自己走的吗?”陈敬直问。
      男人的手,慢慢攥紧。
      “村里人都这么说。”他说。
      “我问的是你。”陈敬直道。
      男人抬头,看着他。
      “我信。”他说。
      可那语气,却没有多少确信。
      “若官府结案,说她是私奔,”陈敬直问,“你可有异议?”
      男人摇头。
      “没有。”他说。
      “为何?”陈敬直问。
      “这样……好过一点。”男人答。
      “好过谁?”陈敬直问。
      男人没有回答。
      陈敬直看着他,忽然明白这场关于失踪的叙述,已经不再需要事实。
      男人退下后,陈敬直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终于亮开了。
      光落在院中,把地面照得分明。
      杂役把早上扫成一堆的落叶,提走了。
      那一刻,他发现自己此刻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在决定这个案子究竟会被写成哪一种“如常”。
      是一个逐渐被淡忘的失踪,还是一个被确认的私奔,又或者是某种尚未被允许出现的结局。
      而时间,并不会等他。
      因为村子那一边,已经开始替他,把选择一条条准备好了。
      夜来得很快。
      白日里那层压着的云,到了傍晚便彻底沉下来,天色像是被人一寸一寸抹黑。
      城南的灯先亮,城北稍迟,县衙居中,总是最后一个点起灯火。
      陈敬直在暮色将尽时,再一次出了衙门。
      这一次,他仍旧没有带人。他知道,若带了差役,许多事情便不会发生了。
      柳湾村的夜,比城中安静得多。
      狗被拴着,不再乱吠。河水在暗处流动,声音反倒更清晰。偶尔有灯影在窗纸后晃动,很快又静下来。
      那户人家的院门是关着的。
      门板新刷过一层漆,颜色尚浅,在夜色里显得有些突兀。门前的地面被扫过,很干净,像是特意收拾过。
      陈敬直站在门外,没有敲门。
      他站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时,忽然听见院中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水被泼在地上,又被迅速吸进土里。
      他停住脚步。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这一次更轻,却更清楚。
      陈敬直绕到院侧,借着墙角的阴影,看见了院中的情形。
      男人正蹲在井边。井口没有封。
      木桶放在一旁,桶底湿着。井绳垂下去,还在轻轻晃动。
      男人的动作很慢。
      他把桶里的水,沿着井沿一点一点泼下去,像是在清洗什么。水顺着石缝流走,很快消失在泥地里。
      陈敬直看见,井沿有一小块地方,颜色比别处深。
      那不是湿,是被反复浸过。
      男人停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四周。
      夜里很安静。他这才继续。
      陈敬直没有出声。
      他看到的并不是某个突发的行为,而是一种早已反复进行过的动作。
      他站在那里,直到男人把水泼完,把桶放回原处,又把井绳整理好,才悄然退开。
      回城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气,却并不凉。
      他脑中反复出现的,不是井,而是白天里那几句看似随意的话。
      “她什么都没带。”?“她常如此。”?“村里人都这么说。”
      这些话,单独听,都说得过去,可当它们一条一条连在一起,便显得过于顺畅。
      回到县衙时,夜已深。
      他没有回房,而是直接去了停尸房。
      许行舟还在。
      他坐在门内的小凳上,正在擦拭器具。见陈敬直进来,他抬起头,像是并不意外。
      “大人。”他说。
      “城南那口井,”陈敬直开口,“你去看过吗?”
      许行舟的动作停住了。
      “今日傍晚去过。”他说。
      “看到什么?”陈敬直问。
      “没看到尸。”许行舟答。
      “我问的不是这个。”陈敬直说。
      许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井沿,很干净。”他说,“比别处干净。”
      “干净到不像常年用的井。”陈敬直接道。
      许行舟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
      “说。”
      “井里,有股味道。”许行舟说,“不是水味。”
      “什么味道?”
      “像是……布泡久了的味道。”许行舟答。
      屋里一时无声。
      “你没取样。”陈敬直问。
      “没有。”许行舟说,“现在取,已经没用了。”
      “你觉得,那井里,曾经有什么?”陈敬直问。
      许行舟抬头,看着他。
      “曾经有过一个人。”他说。
      这句话像是终于把所有未说出口的东西,放到了桌面上。
      陈敬直闭上眼睛,又很快睁开。
      “你可有证据?”他问。
      “没有。”许行舟答,“而且很快也不会再有。”
      “为什么?”陈敬直问。
      “因为所有人,都在配合时间。”许行舟说。
      陈敬直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意识到,从失踪,到补报,到缓查,到私下形成说法,再到夜里清理。
      每一步,都没有违法;每一步,都合情合理,正是这些步骤,把一个人彻底从世界上抹去了。
      唯一还记得这件事不该如此的人,只剩下他和眼前这个仵作。
      “若我现在下令封井,”陈敬直忽然问,“会如何?”
      许行舟想了想。
      “会有人说,大人小题大做。”他说,“也会有人觉得,大人扰民。”
      “若我下令彻查呢?”陈敬直问。
      “会翻出许多话。”许行舟说,“可未必翻得出人。”
      “若我什么都不做呢?”陈敬直问。
      许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那这件事,”他说,“便会被称作一桩如常的失踪。”
      屋外风声渐起。
      停尸房的门板轻轻响了一下。
      陈敬直明白所有看似平静的细节,已经走到了尽头。
      再往前,便不再只是“如常”。他转身离开停尸房。
      走到院中时,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厚重,没有星月。
      这一夜,很黑。
      天亮之后,这座县城仍然会照常运转。但有些东西已经再也回不到如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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