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鸳鸯蝴蝶梦之天煞孤星》山阳真君

5、第 5 章 分家的

　　分家的尘埃呛人，却也廓清了前路。擒龙村大队长家那扇曾经象征荣耀与权势的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爷爷沉默地卷起铺盖，我爸阴沉着脸，妈妈抱着我，牵着胞兄曹楠，小姑曹玢挺着肚子，抱着周家华，一路相送，直到威清卫那间分得的“家产”前。
　　我们这间分得的“家产”——威清卫客车站对面临街的茅草屋，其破败自不必说，但它的内部格局却有着一种被烟火气浸透的、略显局促的秩序。
　　这是爷爷曹镇十多年前，从高坡园村一位同乡好友的女儿的夫家手中盘下的老屋。岁月和疏于打理，让它蒙上了厚厚的尘埃，但骨架犹在。
　　推开右边两扇吱呀作响、漆皮剥落的厚重木门，首先踏入的是较为宽敞的堂屋。这里是家庭活动的核心，也是唯一能称得上“体面”的地方。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被经年的脚步磨得有些发亮。靠里墙摆放着一张厚重的老式大方桌，桌面布满划痕和烫痕，是全家吃饭和待客的唯一台面。旁边还挤着一张更小的方桌，堆放着杂物和一些来不及收起的碗筷。堂屋的墙壁被烟熏得泛黄，贴着几张早已褪色的年画，依稀还能辨认出“年年有余”的模糊字样。
　　堂屋后面，穿过一道低矮的小门，便是烟火缭绕的“心脏”——火房。一座用砖石和泥土垒砌的灶台占据了大半空间，黑洞洞的灶膛口残留着昨日的灰烬。灶台上安放着一口巨大的铁锅和一把被熏黑的烧水壶。墙壁被油烟浸染得乌黑发亮，挂着锅铲、筲箕和一些干辣椒、玉米棒子。这里也是厨房用具的聚集地——水缸、米缸、腌菜坛子、碗柜（缺了条腿用砖垫着），都塞在这狭小却至关重要的空间里。煮饭时，柴火的烟气混合着食物的味道，弥漫整个屋子，是贫瘠生活中最温暖的底色。
　　堂屋的左侧（或右侧，根据实际方位调整），还有另一道小门。推门进去，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被设计成 “一进两隔”的格局：* 外间临街：这里原本可能打算做个小买卖，有一扇装着简陋木栅栏的小窗面向喧嚣的街道，小窗前有暗槽窗口旁边是铺板。算是这间屋子最“值钱”的部分——临街商铺的潜力所在。但现在，它只是堆放着更多舍不得扔又用不上的破旧家什，以及一些农具（锄头、扁担），厚厚的灰尘覆盖其上，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 里间隔断：一道简单的、糊着旧报纸的竹篱笆隔板，将外间与里间隔开。里间是整个屋子最私密也最“体面”的所在，靠墙摆放着一架老式雕花木床。床架上的雕花（可能是简单的花卉或吉祥纹样）已被岁月磨蚀得模糊不清，暗沉的木质诉说着它的年岁。隔板上整齐地码放着家里最好（也仅有的）几床被子和洗得发白的床单，用一块旧布小心地遮盖着，以防灰尘。这里，是太爷曹镇的“卧房”。雕花木床的沉稳，与他烟袋的微光，共同构成了这个空间静谧而略带沉重的基调。
　　穿过堂屋后的小门（火房与堂屋之间那道），可以通向屋后更“接地气”的区域：1. 煤池：一个用砖石简单围砌的浅坑，里面堆着黑乎乎、散碎的煤块或煤球，是生火做饭的命脉。旁边往往还堆着引火的干柴。
　　2. 厕所：一个极其简陋的旱厕，粪池上是混凝土浇筑的地板，地板上是简易的养猪圈。
　　3. 猪圈：位于最深处，同样简陋。此刻虽然空置着，但石槽和残留的气味，提醒着它曾经的用途和可能的未来生计来源。
　　最令人称奇（或者说无奈）的是空间的利用——为了在有限面积内容纳更多，前任主人用粗壮的圆木作为主梁，辅以竹篾编织的篱笆，硬生生在堂屋和部分“商铺”间的上方，隔出了一个低矮的“二层”！ 这“阁楼”需要踩着木梯才能上去，高度仅容人弯腰活动，光线昏暗，主要用来堆放极少使用的杂物、过冬的储备（如红薯、干菜）或者……在人口实在住不开时，作为我和哥哥的住处？（后来我爸把煤池和猪圈部分改造成一楼一底平房我们一家人全搬进去睡觉）竹篱笆的地板并不严实，走在上面会发出吱嘎的声响，下面的说话声也能隐约传来。它像一个悬在半空的、沉默的见证者。
　　当最后一堆垃圾被清理出去，夕阳的余晖透过新糊的窗纸（堂屋和商铺的小窗）投射进来时，茅草屋在陈瑛的巧手下，总算显露出几分“家”的轮廓。太爷的雕花木床在里间隔断内安然伫立，堂屋的大方桌被擦得露出了木纹，火房的灶台重新有了热乎气。我妈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帘，将堂屋靠近火房门的一角隔出一个小小的、仅能放下一张简易木板床的空间——这是她和我爸暂时的栖身之所（不久太爷坚持和爸妈互换睡觉的地方）。拥挤，却已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大的秩序。
　　昏黄的煤油灯在堂屋大方桌上点燃，光影在斑驳的墙壁上跳跃。一家人围坐着，吃着玉米饭。
　　屋外的汽笛声、人声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音。太爷曹镇端着碗，目光扫过这熟悉又陌生的格局——大方桌、火房小门、通向商铺间隔的门洞、以及头顶那黑黢黢的竹篱笆阁楼。他那双能观山望气的老眼，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深邃，仿佛在审视着这方寸之地中，即将上演的悲欢离合，以及那盘踞在屋基深处、与远方乱葬岗遥相呼应的阴冷气息。
　　这间田字格般的茅草屋，从此便是我童年颠簸岁月里，充满尘埃、噪音、烟火气、隐秘隔断与未知阴冷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舞台。
　　“爹，”我妈轻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明天……我去车站看看，有没有临时工的活计。家里……得有点进项。” 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太爷曹镇“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眼皮都没抬。
　　我爸在门口哼了一声，带着浓浓的嘲讽：“就你？能干啥？别给老子丢人现眼！在家里照顾好孩子和爹，我去玻璃厂问问！”
　　妈妈的脸白了白，抱着我的手紧了紧，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喂我。

　　小姑曹玢第二天带着周家骅来了，还提了一小袋玉米面。她帮着我妈里外又收拾了一遍，看着里间太爷那简陋的铺盖，外间挤着弟弟夫妇和两个孩子，叹了口气：“弟妹，难为你了。” 她拉着我妈的手，低声道：“老幺他……心里憋着火，你别跟他硬顶。日子长着呢，慢慢来。有啥难处，一定跟我说！”
　　送走小姑，我妈妈站在茅草屋门口，望着街对面熙熙攘攘的威清卫客车站。巨大的站房如同蹲伏在321国道（那条民国时期修建、贯穿东西的沪瑞公路）旁的钢铁巨兽，日夜吞吐着南来北往的人流与喧嚣。柴油引擎轰鸣、尖锐的汽笛、小贩的吆喝、行李的碰撞，汇成一股永不停歇的声浪，沿着这条国道线，无休止地冲刷着我们这间如同依附在巨兽脚边、摇摇欲坠的茅草屋。许多年后，当客车站迁走，这里会挂上“老车站”的牌子，成为国税局城关分局的所在地，但那已是后话。
　　小姑曹玢的家，就在与车站仅仅隔了一条街、离前进路石油公司不远的一条幽深巷子里。这点触手可及的距离，是她能时常过来帮衬的重要保障。妈妈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个方向，仿佛能穿过喧嚣的街市，看到小姑家那点微弱的灯火，心里才稍觉一丝慰藉。
　　我们的新家，就坐落在车站正对面。而左侧不远处，便是一个决定未来无数轨迹的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向前（东）是建设路：路口矗立着县公路养护段的院墙和其家属区的楼房。这条路与新华路（威清卫指挥使司旧址所在，直通老城核心）汇合后，可直达庙儿山——那里将是未来贵黄高速路的进出口。大伯父曹淳的家，就藏在新华路口、城关一小（前身是基督教福音堂）旁边的巷子里。沿着新华路深入，便是威清卫人民医院。这条路，连接着家族的显赫过往与城市的权力中心。
　　* 十字路口向左（北）是青山路：这是一条明显的上坡路。横亘在青山路与前进路之间的，是那座名为“擒龙山”的山丘，它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俯视着这片土地。沿着青山路一直向北走出城，便是大关口。过了大关口继续向前，便是擒龙村的田土和那片埋葬着我出生秘密的荒山。而就在那片荒山之中，未来会修建起一座令人谈之色变的火葬场和殡仪馆——传说它曾干倒了两任民政局长！这条路，是通向过去、死亡与隐秘的路径，步行约半小时可达。
　　* 十字路口往后（西）是前进路：这条路起始处便有一家颇有名气的鲍家饭店。沿着前进路向东，可直抵威清卫东门，这段路有县车队、运输公司木材加工厂以及接官亭，接官亭旁边是闻名威清卫的清州市新华中学。出东门继续沿321国道向东，约28公里便可抵达省城。在东门附近，沿国道分布着我爸曹湉未来将去做工的“贵航集团伟宏机械厂”（俗称大修厂）。而更远些的东山脚沿国道向东，则有他后来也效力过的央企“化工部第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