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鸳鸯蝴蝶梦之天煞孤星》山阳真君

4、大队长家曹姑娘

　　威清卫医院那场惊心动魄的“死而复生”，最终被归结为医学上罕见的“深度休克假死”与“顽强的生命力”。医生们啧啧称奇，将其记录在案，视作职业生涯的奇迹。然而，在擒龙村，在那些沾着泥土和汗味的闲言碎语里，我的“活过来”，不过是给“坟坑里爬出来的晦气姑娘”这个名头，又添了一层更浓的、令人不安的诡异色彩。
　　我顶着“五阴俱全”、“乱葬岗出生”、“阎王都不敢收”的凶名，穿着妈妈陈瑛一针一线缝制的碎花小袄，正式成为了“大队长的孙女，民兵连长家二姑娘”。
　　爷爷依旧是擒龙大队说一不二的大队长。那次医院风波后，他看我的眼神更深沉了。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常常在我熟睡时长久地停留在我眉间那颗愈发殷红的朱砂痣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铜烟杆上冰冷的“擒龙”二字。他不再提“二狗”这个贱名，对“秋波”二字也默许了。只是偶尔，他会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雾缭绕中望着村外乱葬岗的方向，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他似乎知道些什么，远比旁人多得多，却选择了沉默。
　　我爸民兵连长的身份让他腰间的旧驳壳枪套依旧挺括。但他身上那股在医院走廊阴影里的阴郁气息，仿佛带回了家。他很少看我，更少抱我。偶尔目光扫过我这个“女儿”，也总是飞快移开，带着一种混杂着嫌恶、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仿佛我不是他的骨肉，而是一个寄居在他家屋檐下的、令人不安的异类。妈妈抱着我喂奶时，他会烦躁地摔门出去，在院子里把锄头砸得梆梆响。
　　妈妈成了我唯一的庇护所和温暖来源。供销社卸货的活计停了，她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我这个“死里逃生”的“女儿”身上。她用省下的布票扯来最柔软的棉布，熬夜给我做小衣小裤，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的味道。她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曹姑娘”的身份，不容许任何人质疑。村里那些半大孩子追在我后面喊“坟坑里爬出来的阴阳人”时，她会像护崽的母豹一样冲出去，用最泼辣的清州土话骂得对方抱头鼠窜，哪怕对方是村里支书的孙子。
　　那一次，她甚至抓破了对方的脸，自己也被推搡得摔倒在地，沾了一身泥。她爬起来，顾不上拍土，先把我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带着颤，却异常坚定：“秋波不怕！妈在！谁敢欺负我家姑娘，我跟谁拼命！” 她染血的蓝布裙蹭着我的脸颊，带着泥土和汗味，却是我童年记忆里最安全的气息。
　　我的身体，成了村卫生所“陆老倔”（赤脚医生陆秉坤的绰号）的常客。那间弥漫着浓郁青霉素味儿和草药苦涩的小屋子，几乎成了我童年的第二个“家”。
　　我的血管细得像初春的草茎，又深又脆，每次扎针都像一场酷刑。陆老倔那双布满老茧、沾着泥土和药渍的大手，捏着细细的针头，眉头拧得死紧，额角渗出细汗，小心翼翼地寻找着那几乎看不见的青色。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剧烈的疼痛让我浑身绷紧，却很少像别的孩子那样嚎啕大哭。我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小小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清澈的眼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眼神里的隐忍，不像个小孩。
　　“啧，这姑娘……” 陆老倔每次成功扎进去，都会松一口气，用粗糙的指腹抹去我眼角的泪花，叹道，“命是真硬，身子也是真娇贵！比那地主家小姐还难伺候！” 他并不知道我那比“熊猫血”稀罕千万倍的“黄金血”，只知道这孩子打小就“招病”，三天两头高烧惊厥，偏偏又有一股子异于常人的韧劲儿。青霉素小瓶在铁皮盒里叮当作响，冰冷的液体顺着纤细的塑料管流入我脆弱的身体。我蜷缩在妈妈怀里，闻着她身上混合着汗味和淡淡皂角香的气息，听着卫生所窗外麻雀的叽喳，感受着体内那沉眠的帝魂如同深海的巨鲸，对这点点滴滴流入的“凡俗”药物，报以无声的、近乎傲慢的漠视。
　　村里人对“大队长家曹姑娘”的态度，是复杂而微妙的。
　　敬畏大队长曹镇的权威，不敢当面放肆，鄙夷我爸的冷漠和我的“晦气”出身除非不想要工分。
　　同情我妈的坚韧和不易，却又隐隐觉得她护着这么个“怪胎”不值得。
　　对我本人，则是好奇、畏惧与疏离的混合体。孩子们被大人告诫不许靠近我，女人们聚在井台边浣衣时，会压低声音议论：“那姑娘眉心的红痣，像不像一滴血？”“听说她出生那晚，月亮都是红的！”“看她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可盯着人看的时候，咋就那么渗人呢？不像个娃儿！”我穿着碎花小袄，被妈妈牵着走在村道上。阳光很好，晒得土路发白。路过的婶子大娘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招呼一声：“瑛子，带秋波姑娘出来晒太阳啊？” 那“姑娘”二字，喊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刻意。妈妈会挺直腰背，笑着回应：“是啊，婶子，带她透透气。” 而我，则会抬起头，用那双被陆老倔说“不像个娃儿”的清澈眼睛，茫然地看着对方，然后伸出小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里空荡荡的，没有母亲和村里其他女孩常戴的、用彩色丝线缠绕的小小耳坠。
　　“曹姑娘”……
　　这个称呼像一件无形的、却又无比沉重的衣服，被母亲和整个环境温柔而固执地裹在我身上。它隔绝了“二狗”的卑贱，也遮蔽了乱葬岗的阴森，却也将一个男孩的灵魂，困在了这碎花布与世人目光织就的樊笼里。眉间的朱砂痣在阳光下灼灼跳动，体内沉睡的帝魂在血脉深处无声流淌。而我，曹秋波，这个让幽冥俯首的存在，此刻只是擒龙村人眼中，那个病弱、古怪、却又被大队长家小心翼翼养着的——“曹姑娘”。
　　大队长家的门楣依旧显赫，但阴影已在悄然滋长。爷爷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爸爸腰间的枪套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妈妈染血的蓝布裙在风中飘荡，而我眉心的那点朱砂，正无声地映照着这个充满矛盾与秘密的“家”，以及我无法言说的“女儿”身。

　　两岁那年的年关，炖肉的暖香、鞭炮的硝烟，本应塞满擒龙村的空气。但在大队长曹镇家那间曾象征荣耀、此刻却拥挤得令人喘不过气的堂屋里，一种无形的寒流正悄然冻结着血脉亲情。
　　太太（祖母）在生我爸时难产离世，留下年仅两岁半的小姑曹玢。此刻，爷爷端坐八仙桌主位，沉默如山。他膝下十三个在世子女（特殊年代的“人多力量大”产物，太爷的原配也因此差点评上“英雄母亲”），除去夭折和早逝的，其余十三位——曹淳（1930）、曹瑗（1931）、曹源（1932）、曹珲（1933）、曹汀（1935）、曹瑀（1936）、曹涣（1937）、曹玦（1939）、曹泳（1943）、曹玮（1947，孕中）、曹漳（1950）、曹玢（1953）、曹湉（1955）——连同他们的配偶、闹哄哄的孙辈，几乎将堂屋挤得水泄不通。
　　角落里，坐着爷爷的忘年交，大队会计汪惠春——这位动乱年代被爷爷以“五代贫农”硬保下来的基督教路德宗老执事。他隔着缭绕的烟雾，那双阅尽沧桑却清明的眼睛，正久久地、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墙角——更确切地说，是凝视着墙角那个小小身影眉间那颗殷红如血的朱砂痣。那眼神，像在辨认某种失落的神谕。

　　开饭了。五张方桌拼凑依旧拥挤不堪。大人们占据了主次桌，推杯换盏间气氛凝滞。我们小辈和部分女眷，只能端着碗找地方站着或蹲着吃。红烧肉的油光在粗瓷碗里诱人地闪烁。
　　我端着妈妈盛满的小碗，几块软烂的肉浸在汤汁里。胞兄冬生（曹楠）端着碗默默跟在我身边。我们想靠近二伯家那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还没走近，便听到人群中压抑的议论声浪，像一群讨厌的苍蝇嗡嗡作响，焦点正是缩在墙角的我：
　　“看那姑娘，又一个人蹲那儿了…啧啧，眉心的红痣，邪性！”
　　“可不嘛，坟坑里爬出来的，克亲的命！听说克得她亲奶（太太）都没了…”
　　“离远点好，沾上甩不掉的晦气！你看十三弟那脸，阴得能滴出水，肯定也嫌她…”
　　“十三家摊上这么个‘姑娘’，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这些恶意的低语，如同冰冷的针，刺穿着堂屋虚假的暖意。二伯家孙子曹冀更是直接付诸行动，像驱赶瘟神一样，猛地将我狠狠一推：
　　“滚开！晦气的姑娘！别把霉运沾过来！”
　　我踉跄跌倒，汤汁泼湿新棉裤，肉块滚落尘埃。
　　我没哭。咬唇爬起，默默拍灰，蹲下小心捡起沾土的肉块放回碗里。然后，捧着那碗承载着冷落与脏污的饭菜，一个人蜷缩到最远的墙角，低着头，一口一口，极其缓慢地扒拉着。小小的背影，倔强又孤绝。
　　“秋波！” 一声带着心疼和怒气的呼唤响起。小姑曹玢拨开人群，快步走了过来。她已出嫁，是姑父周文斌的妻子，大儿子周家骅比我大一岁半，小儿子周家骏尚在腹中。此刻，她不顾旁人眼光，弯腰把我抱了起来，拍掉我裤子上的灰尘，声音不大却清晰：“蹲这儿多冷！走，跟小姑坐那边去！” 她抱着我，径直走到靠近女眷们的地方，把我放在她旁边的矮凳上。“老幺，看着点你姑娘！”她冲父亲那边喊了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这一幕，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母亲陈瑛心尖！她端着盘子，手攥得指节发白，身体微颤，眼圈瞬间红了。心疼！钻心剜骨的心疼！
　　压抑的年饭终于结束。杯盘狼藉，气氛更沉。爷爷重重磕了磕铜烟杆。
　　“都坐下。开个会。” 声音不高，威严如山。心照不宣的预感笼罩众人。
　　二伯曹源率先开口，一脸“关切”：“爹，年过完我就回矿上了，不能在您跟前尽孝。您老千万保重身子。” 他目光扫过我们一家四口，“十三弟那边…您也…唉，别太操劳了。” 虚伪的体谅下，是甩掉包袱的意图。
　　三伯曹汀性子更急，毫不掩饰嫌恶：“爹！有些话我憋不住了！十三弟家那‘姑娘’！” 他刻意重读“姑娘”，满是讽刺，“乱葬岗生的，五阴俱全，阎王不收的命！医院死过一回又活过来，邪门透顶！她就是个大灾星！
　　咱老曹家一大家子，不能被她拖累沾上这甩不掉的晦气！” 字字如刀，直指我是祸根。
　　四伯曹涣接口，语气“讲理”却更绝情：“爹，老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您心疼十三弟，我们懂。您年纪大了，以后就跟十三弟一家过吧！” 他环视众人，“您在威清卫街上的那处老房产（临街茅草屋），我们当哥哥的绝不染指，留给十三弟！算我们最后一点心意。” 一处破茅屋，买断了情分。
　　大伯曹淳皱眉欲言：“你们…说的啥混账话！一家人…” 话音未落，旁边那位眉眼凌厉、有着威清卫指挥使焦琴家族血脉的大伯母，在桌下用肘子狠狠、极其用力地撞了他腰肋一下！大伯吃痛，憋屈地垂下头：“…唉，你们看着办吧。”
　　姑姑们（曹瑗、曹珲、曹瑀、曹玦、曹玮）互相看看。大姑曹瑗代表发言，平静疏离：
　　“爹，我们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了。兄弟分家的事，按规矩，我们不掺和。” 语气稍缓，“您老放心，逢年过节，您寿辰，我们该回来看您，孝敬您，一样不少。” 置身事外，只留孝道。
　　一片沉寂。目光聚焦在抱着我的小姑曹玢身上。她看着脸色铁青的小弟曹湉，看着强忍泪水的弟媳陈瑛，看着怀中安静的我，最后看向疲惫的老父亲。
　　曹玢猛地站起，声音清亮坚定：“爹！我跟着老幺（曹湉）！” 她目光扫过几位兄长，“什么灾星晦气！秋波是我亲侄女！是我看着瑛子拼了命才养这么大的！你们怕沾上，我不怕！老幺家的事，就是我的事！要分家？行！我跟老幺一家过！” 她的表态，如同寒夜孤灯，微弱却滚烫。
　　爷爷深深吸了口冷掉的烟杆，引出一阵压抑咳嗽。浑浊老眼扫过一张张脸。分家，已成定局。
　　分家结果：
　　* 爷爷、我们一家以及小姑曹玢为一支。
　　* 其余六位伯父（曹淳、曹源、曹汀、曹涣、曹泳、曹漳）及其家庭为一支。
　　* 爷爷将六位伯父现居住的房屋产权正式移交给他们各自所有。
　　* 大伯曹淳子女多，分得威清卫城中心原指挥使司所在地带的青砖瓦房。
　　* 其他伯父分得各自现有住房。
　　* 我爸分得爷爷名下位于威清卫客车站对面临街的一处破旧茅草屋。
　　* 亲情彻底割裂，从此泾渭分明。

　　墙角，我扒完了最后一口混着尘土的冷饭。眉间朱砂，在昏暗光线下，红得刺眼，仿佛映照着这破碎的家族与莫测的未来。小姑温暖的怀抱，是这寒夜里唯一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