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你眠于星》南加仑的凌微微

2、旧梦重扰，夜不能寐

　　夜色彻底沉下来时，整座南京城都被一层厚重的黑幕包裹，秦淮区的灯火远远地晕开一片暖黄，却照不进我这间紧闭着窗帘的卧室。书桌旁的台灯只开了最暗的一档，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桌面的轮廓，课本摊开着，笔静静躺在一旁，可我从放学回家坐到现在，一个字也没有写进去。

　　窗外的风声很轻，掠过楼栋间的缝隙，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极了四年前那些深夜里，我抱着卡顿的手机，等不到一句回复的沉默。我靠在椅背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边缘那道因为常年握持磨出来的划痕，冰凉的金属触感，一点点扎进皮肤里，也扎进心里。

　　房间里静得可怕，连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都清晰得刺耳。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我，时间在往前走，而我还停留在原地，困在一段早就该翻篇的过去里，寸步难行。

　　我尝试着闭上眼，想强迫自己入睡，可只要眼皮一合上，那些被我刻意压在心底的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四年前的夏天，同样闷热的夜晚，我攥着这部反应迟钝的旧手机，盯着屏幕上加载了半天也转不完的圆圈，消息框里打好的解释，迟迟发不出去。等界面终于恢复，对话框里只剩下林晓棠那句冰冷又决绝的“算了，不合适，我们分开吧”，而我拼尽全力打出的挽留，隔了十几分钟才送达，早已失去了所有意义。

　　卡顿、延迟、失联、误会，所有的分开都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一部破手机，因为无法同步的沟通，因为永远赶不上的时机。

　　这些画面在脑海里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心口最软的地方，不致命，却疼得让人喘不过气。我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席卷而来，喉咙里涌上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胃里空空荡荡，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弯腰，扶着书桌边缘干呕起来。

　　一下，两下，喉咙被扯得生疼，眼泪因为生理性的不适涌满眼眶，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睡衣，顺着额角、脖颈往下滑，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难受。我扶着桌沿缓了好久，才勉强直起身，伸手抹掉眼角的泪，指尖冰凉，连带着心脏都像是冻住了。

　　又是这样。

　　这四年里，数不清多少个夜晚，我都是这样从噩梦中惊醒，或是在入睡前被回忆纠缠，最后以干呕、崩溃、无声落泪收场。身边的朋友早就习惯了我的沉默寡言，习惯了我独来独往，习惯了我拒绝所有靠近的善意，他们劝过我，开导过我，可没有人知道，我不是不想走出来，而是我自己把自己锁在了牢笼里，钥匙被我藏在了四年前那个卡顿的聊天框里，再也找不回来。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伸手从枕头下摸出那部旧手机。按下锁屏键，屏幕亮了足足五秒才亮起，卡顿的动画慢吞吞地闪过，主界面的图标挤在一起，点开微信的瞬间，手机又卡顿了近十秒，像是在刻意提醒我，它有多破旧，多没用，多让人绝望。

　　置顶的聊天框依旧是灰色的，头像还是四年前的样子，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我发送的那句“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时间定格在四年之前，再也没有过更新。我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反复摩挲着冰冷的屏幕，心里有无数句话想打出来，想说当年的身不由己，想说手机的卡顿，想说我从未想过分开，可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对方早已开始了新的生活，早已把我抛在了身后，只有我，还守着这部破旧的手机，守着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守着一份毫无意义的执念，日复一日地自我消耗，自我折磨。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的霓虹渐渐熄灭，连晚归的车辆声都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呼吸，和心底翻涌不止的难过。我蜷缩在床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眼泪无声地砸在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不是难过那段感情的结束，也不是还爱着已经走远的人，我难过的是，那段明明可以好好收尾的时光，却因为一场毫无意义的意外，变成了永远的遗憾；我难过的是，我用了整整四年的时间，惩罚那个当年无能为力的自己；我难过的是，我把最好的青春，都耗在了一场走不出来的内耗里，拒绝了所有光，也拒绝了所有可能的温暖。

　　空窗四年，封闭四年，失眠四年。

　　我拒绝过主动靠近的女生，拒绝过朋友介绍的相识，拒绝过一切可以重新开始的机会，我把自己裹在厚厚的壳里，以为这样就不会再受伤，却没想到，最伤人的，从来都是不肯放过自己的内心。

　　我抱着膝盖，就这样坐在床上，从深夜坐到凌晨，从繁星满天坐到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眼睛干涩得发疼，却依旧没有半点睡意，哪怕偶尔闭上眼，也只是浅眠，稍微一点动静就会瞬间惊醒，心脏狂跳，冷汗直流，又会重新陷入回忆的纠缠里。

　　床头的旧手机安静地躺着，屏幕暗下去，再也没有亮起，就像那段早已落幕的过去，再也不会有新的篇章。

　　我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南京城的清晨带着淡淡的薄雾，远处的楼宇轮廓慢慢清晰，新的一天就要来了，可我依旧被困在旧梦里，看不到尽头。

　　这一夜，和过去四年里的无数个夜晚一样，漫长、煎熬、痛苦，又悄无声息地熬了过去。

　　我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那股压抑的情绪依旧沉甸甸的，压得我抬不起头。只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场持续了四年的黑暗与沉沦，很快就会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光彻底照亮。

　　那个带着星光与温柔，名字里藏着一整个夜晚的女生，会在不久后的五月，穿过人海，穿过时光，来到我身边，把我从旧梦里拉出来，陪我走出漫长的黑夜，眠于星光之下。

　　而现在，我只能继续守着这份无人知晓的难过，等着那束光，悄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