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之海，景之域》王向山而

86、彻悟 金太郎

　　金太郎家的门一打开，热气腾腾的生活气息就扑面而来。

　　玄关处堆着几双运动鞋，墙上挂着金太郎从幼儿园到现在的奖状和涂鸦，空气里飘着煮饭的味道和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

　　和凛那座安静的宅邸完全是两个世界。

　　“表哥——！”

　　金太郎从客厅冲出来，一头撞进凛怀里，红发蹭得他下巴发痒。

　　“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好久！”

　　凛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嗯。”

　　金太郎从他怀里钻出来，这才看到站在他身后的人。

　　他的动作顿住了。

　　—————————————————

　　迹部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却自有一股从容的气场。

　　他微微低头，看着这个刚才还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的红发少年。

　　金太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警惕的小豹子。

　　他往凛身边靠了靠，一只手悄悄拽住了凛的衣角。

　　凛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那是小孩子下意识的动作——紧张的时候，会抓住最信任的人。

　　他忽然有些想笑。

　　金太郎什么时候怕过什么人？全国大赛的对手都不怕，现在却——

　　“迹部前辈。”金太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但还在努力维持着礼貌，“你好。”

　　迹部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啊。”他说，“你就是小金？”

　　金太郎点点头，拽着凛衣角的手没有松开。

　　迹部看到了那个小动作。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身后拿出两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本大爷带了点东西。”

　　金太郎的目光立刻被那两个盒子吸引过去。

　　“什么？”

　　迹部把盒子递给他。

　　金太郎看看凛，凛点点头。他这才接过来，打开。

　　盒子里是漫画——最新款的、限量发售的热血运动漫画全套典藏版，封面上的主角正在挥汗如雨。

　　还有几个手办，是金太郎在电话里跟凛念叨了好几次但怎么也买不到的那几个角色。

　　金太郎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这、这这这——”

　　他抬头看向迹部，又低头看看盒子里的东西，再抬头看看迹部，嘴唇张张合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迹部靠在门框上，姿态优雅。

　　“啊嗯？听凛提过你喜欢。”

　　金太郎愣住了。

　　他看向凛。

　　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有一点红。

　　金太郎又看向迹部。

　　那个平时在电视和杂志上看起来那么遥远的“冰帝之王”。

　　此刻就站在他家门口，给他带了他心心念念却买不到的漫画和手办。

　　而且——

　　是听表哥说的。

　　是表哥告诉他的。

　　金太郎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迹、迹部哥！”他脱口而出，脸上的警惕彻底被兴奋取代，“你太厉害了！这个我找了好久好久！”

　　迹部挑了挑眉。

　　“迹部哥？”

　　金太郎用力点头，抱着盒子的样子像抱着什么珍宝。

　　“嗯嗯嗯！谢谢迹部哥！”

　　他转身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奶奶——！爷爷——！凛哥和迹部哥来啦！他给我带了漫画！”

　　迹部看着那个火红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过头，对上凛的视线。

　　凛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来之前。”迹部说得云淡风轻，“问了几个渠道，就买到了。”

　　凛沉默了一秒。

　　他当然知道那些漫画和手办有多难买。

　　金太郎念叨了那么久，他也托人找过，一直没有找到。

　　而迹部——

　　“谢谢。”他说。

　　迹部看着他，嘴角扬起。

　　“谢什么？”他说，“跟本大爷不需要客气”

　　凛没有接话。

　　但他看着那个人的眼神，依旧是不一样的。

　　—————————————————

　　金太郎的爷爷奶奶是很典型的关西老人。

　　奶奶热情，嗓门大，一进门就拉着迹部的手说“哎呀长得真俊”；

　　爷爷话不多，但眼神温和，看着迹部和凛的时候，眼底有一丝了然的、过来人的笑意。

　　迹部的举止得体得无可挑剔。

　　他坐在客厅里，喝着奶奶泡的茶，回答着奶奶那些“多大了”“家里做什么的”“和小凛怎么认识的”问题，不急不躁，有礼有节。

　　偶尔还会反过来问问奶奶“这道菜是什么”“这个摆件很有意思”，让奶奶笑得合不拢嘴。

　　凛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自己那座冷清的宅邸。

　　想起迹部第一天来的时候，说“欠缺点华丽的生活感”。

　　现在他明白了。

　　迹部说的“生活感”，大概就是这样。

　　有人声，有烟火，有长辈絮絮叨叨的关心，有小孩子跑来跑去的动静。

　　而这些，他家里都没有。

　　老爸老妈应该快回来了，到时候要让迹部看到他家里的烟火气。

　　他心里有点较劲，很少见的孩子气。

　　他看向迹部。

　　那个人正在听奶奶讲金太郎小时候的糗事，嘴角带着礼貌的笑意，偶尔点头附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在这里，明明是第一次来，却像是——

　　像是来过很多次一样。

　　自然。融入。毫不突兀。

　　凛移开视线，喝了一口茶。

　　—————————————————

　　下午，他们去了公园。

　　金太郎抱着新漫画兴奋了一路，到了公园就开始满场跑。

　　他在滑梯上爬上爬下，在秋千上荡得高高的，然后又跑去沙坑里堆城堡。

　　凛和迹部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个永动机一样的身影。

　　“精力真好。”迹部说。

　　“嗯。”凛点头，眼里很温柔，“小金一直这样。”

　　迹部侧过头，看着他眼里的温柔，神色也很柔和。

　　“你小时候也这样？”

　　凛想了想，又顿了一下，“……不知道。”

　　迹部挑眉，有点意外，“不知道？”

　　“不记得了。”凛看着远处跑动的金太郎，“我小时候，很多时候都在训练。”

　　迹部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看向前方。

　　但他的手，放在长椅上，离凛的手很近。

　　很近。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金太郎跑累了，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一屁股坐在凛旁边。

　　“迹部哥！水！”

　　迹部把准备好的水递给他。

　　“凛哥，毛巾！”

　　凛轻柔地拿起毛巾为小金擦汗。

　　金太郎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看凛，又看看迹部。

　　“你们俩，”他忽然说，“感觉超——配的！”

　　凛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很配嘛！”金太郎晃着腿，“比漫画里的主角搭档还配！”

　　凛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孩子怎么会想到这个？

　　“别乱说。”他说，声音比平时硬了一点，“金太郎。男生怎么能和男生在一起。”

　　金太郎歪着头，火红的头发在阳光下跳跃，表情是孩子特有的、未经世故污染的直率。

　　“为什么不行？”

　　凛被问住了。

　　金太郎继续说：“喜欢不就好了吗？”

　　他掰着手指头数：“就像我喜欢表哥，喜欢网球，喜欢新买的漫画！”

　　小金有点不解，“喜欢就是想在一起啊，和是男生女生有什么关系？”

　　他说得理所当然，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杂质。

　　凛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迹部。

　　迹部坐在长椅的另一端，正静静地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照得格外明亮。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他没有说话。

　　只是在看。

　　看着凛。

　　等着凛。

　　凛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金太郎已经又跑去玩了，那个火红色的身影在滑梯上爬上爬下，笑声传得老远。

　　他刚才的话还在凛脑子里转。

　　喜欢就是想在一起。

　　和是男生女生有什么关系？

　　凛沉默着。

　　心跳有点快。

　　他有点明白了。

　　—————————————————

　　傍晚，他们告别了金太郎一家。

　　金太郎站在门口，抱着迹部送的漫画和手办，眼睛亮晶晶的。

　　“迹部哥！”他喊，“下次来一定要再带新出的游戏！我跟你讲，那个超级好玩！”

　　迹部回头看他，嘴角微微扬起。

　　“啊。看你表现。”

　　金太郎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表现！”

　　他又看向凛，冲过来抱了他一下。

　　“表哥！明天也要来！”

　　凛揉了揉他的脑袋。

　　“嗯。”

　　回去的路上，凛很沉默。

　　迹部走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路上偶尔有行人经过，车声人声交织，但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听不真切。

　　凛的脑子里全是金太郎的话。

　　“喜欢不就好了吗？”

　　“喜欢就是想在一起。”

　　“和是男生女生有什么关系？”

　　他想起第一次和迹部打球，两个人交握着，说着“站在全国之巅”。

　　想起了每一次迷茫无措时，迹部对自己的交心和引导。

　　想起了那件带着清冽玫瑰味的开衫，那晚的风，自己的心跳。

　　想起今天在长椅上，迹部放在他手边的那只手。

　　那么近。

　　那么……想要拉住

　　他侧过头，看了迹部一眼。

　　迹部正好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想什么？”迹部问。

　　凛移开视线。

　　“……没什么。”

　　迹部没有追问。

　　但他的手，在走路的时候，偶尔会碰到凛的手背。

　　不是故意的。

　　但也不是无意的。

　　—————————————————

　　夜晚，凛一个人坐在窗前。

　　迹部在客房处理工作，门缝里透出一丝灯光。

　　窗外是大阪的夜景，稀疏的灯火散落在夜色里。

　　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很轻。

　　他回想今天的一切。

　　金太郎的话。

　　迹部的眼神。

　　还有他自己——

　　心跳加速。

　　视线追随。

　　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

　　享受独处的静谧。

　　想起那个人时，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

　　这些感觉，他都有。

　　他想起对金太郎的亲情——沉甸甸的，温暖的，永远不会动摇的。

　　他想起对网球的热忱——燃烧的，炽热的，让他全力以赴的。

　　他想起对朋友的欣赏——平和的，舒适的，像水一样的。

　　那对迹部呢？

　　他闭上眼睛，让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流过。

　　全部都是和迹部的点点滴滴。

　　这些感觉，剥离“队友”的标签，剥离“对手”的标签，剥离“朋友”的标签——

　　剩下的核心是什么？

　　他想起金太郎的话。

　　“喜欢不就好了吗？”

　　喜欢。

　　他睁开眼睛。

　　—————————————————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心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下，两下，三下。

　　他想通了。

　　那种想要更长久地并肩的心情。

　　那种想要独占对方注意力的冲动。

　　那种想要回应那份特殊关照的渴望。

　　那种被对方触碰时心跳加速、被对方看着时移不开视线、想起对方时嘴角上扬的本能。

　　这就是喜欢。

　　不是亲情，不是友情，不是对网球的热情。

　　是独一无二的、只给那个人的喜欢。

　　而那个人——

　　是迹部景吾。

　　他的耳根开始发热。

　　心跳更快了。

　　但奇怪的是，内心那片深海，却因此浮现出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

　　就像航行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他确定了。

　　他喜欢迹部景吾。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远处，大阪的灯火在夜风中闪烁。

　　他想起迹部此刻就在隔壁房间。

　　离他那么近。

　　他想走过去。

　　想敲门。

　　想告诉他——

　　他深吸一口气。

　　不。

　　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但嘴角，已经忍不住上扬了。

　　凛是个笨拙的孩子，他过晚地理解了自己的心意，少年人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