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 64 章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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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衍心头发紧，面上却仍不动声色，只将那点惊意生生压了回去。这一餐吃到最后，旁人或许只觉宾主尽欢，她心里却已悄悄绷起了一根弦。
待宫人将碗盏都撤了下去，长公主终于开了口。
“本宫早年受寒，落下了病根。”她语气不疾不徐，手指轻轻点了点额角，“一入秋，头便疼得厉害，夜里也常常睡不安稳。御医们瞧了多年，方子换了一张又一张，虽能缓一缓，却始终治不到根上。来来回回，也只会说一句‘需多加调养’。”
说到这里，她抬眸看向苏清衍，目光温和，却又叫人无端不敢轻忽。
“听凝儿说，你会些医术。”长公主淡淡一笑，“本宫便想着，不如叫你试试。”
苏清衍净了手，方才上前，将指尖轻轻落在长公主腕上。腕骨纤细，肌肤温凉，脉息却沉而涩，隐有凝滞之感。她静心细辨片刻，眉尖不由轻轻蹙起。
这分明是久寒入体之症，且寒气极深，绝非寻常受凉可致。可长公主何等身份，自幼锦衣玉食，金枝玉叶，纵使年轻时偶有失护，也不该落下如此沉重的病根。
她将那点疑思藏于心底，语气依旧温和谨慎：“公主除了头痛之外，是否还常觉少腹坠冷作痛？每逢癸水之时，尤为明显？”
长公主微微抬眼，淡声道：“不错。”
苏清衍收回手，缓缓道：“寒邪久伏，气血失调，是以病势缠绵。若求速愈，怕是不能。但若以熏灸温养经络，再佐药浴驱寒活血，日积月累，症状应可渐缓。”
她抬眸，恭敬问道：“只是不知公主可愿试上一试？”
长公主半倚软榻，一手支额，姿态闲雅，通身皆是久居高位的雍容气度，只淡淡落下两字：
“可以。”
苏清衍垂首道：“臣女回去后，细拟药方。待下次入宫，再为公主施治。”
待苏清衍收拾好东西，起身正欲退下时，长公主忽然缓缓开口，声音淡而悠远：
“本宫年轻时，曾与你母亲有过数面之缘。舒窈性子爽朗，当年马球场上，鲜衣怒马、意气风发，不知羡煞多少人。她行事不拘，却待人宽和，是本宫少有的至交。”
说到此处，她语气微顿，目光似有些飘远。
“自她去后，能与本宫说得上话的人，便愈发少了。如今你救了凝儿，她又与你投契，本宫心中，倒也添了几分宽慰。”
苏清衍听她提及母亲名讳，心中微震。再听那些过往旧事，仿佛尘封的记忆被轻轻拂开，一时间情绪暗涌。
她略一迟疑，才试探着开口：“公主殿下……竟也与家母相识？”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说来你或许不信——你幼时，本宫还曾抱过你。”
她轻叹一声，语气转为低缓：“只是后来舒窈忙于府中事务，与外界往来渐少。再听闻她的消息时，竟已是……唉。”
说着长公主看向远方，轻轻叹了一口气，话未尽，意已尽。
“人生无常，大抵如此。”
苏清衍听罢，低首敛目，袖中指尖悄然收紧，将心底骤然翻涌的思念一点点压了下去，转身离开。
等出了长公主的院子，安凝便提着裙角快步追了上来。她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凑到苏清衍身侧，压低声音道：
“咱们也算一同历过险、共过患难了，本郡主认下你这个朋友。”
说到这里，她颇有几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方才在陛下和姨母面前，我可替你说了不少好话。你这县主的名号里，也有我一份功劳呢。”
苏清衍听得失笑，侧眸看她：“原来如此，那我倒该多谢郡主了。”
安凝眨了眨眼，立刻顺杆往上爬。
“谢自然是要谢的，不过口头谢意未免太轻。”
她又往前凑近了些，声音里满是狡黠：
“我听说你是林净的小师妹？”
苏清衍眸光微动：“是又如何？”
安凝双手一拍，笑得愈发灿烂。
“那便对了！”
“既然我替你讨来了县主的名头，你也该替我在林净面前，多说几句好话才是。”
她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煞有介事道：“有来有往，如此才算朋友，不是么？”
苏清衍听罢，不由轻笑出声，爽快地应了下来。
左右这桩事，于她而言也不过顺水推舟。
旁人或许瞧不出来，可自家那位小师兄是什么性子，她心里却再清楚不过。若是初见之时便厌了对方，莫说多看一眼，便是对方站在跟前，他也未必肯放在心上。偏偏那一日，她不过随口提起安凝一句，他便不假思索地说出了对方衣裙的颜色。
要知道，自家师兄素来眼高于顶，对旁人穿什么、戴什么，从来懒得留意。如今能记得这样细致，分明是早已上了心。再加上那日从地牢救出安凝之后，师兄看待她的眼神更是明显不同，虽不一定是男女之情，但是多少带着些回护之意准是没错的。
想到这里，苏清衍唇边笑意更深，看向安凝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这忙，她倒是乐意帮上一帮。
*
待苏清衍出宫时，已是午后。
日影西斜，金乌低坠树梢，宫门外一片静寂。偏有一道身影立于不远处，身姿挺拔，衣袍被暮色映出一层淡金，影子也被斜阳拖得修长。
听见脚步声，那人才缓缓转过身来，竟是叶韫。
不知怎的，苏清衍觉得他像一只迎着寒风，被滞留在北方的孤雁。
苏清衍脚下一顿，随即走上前去，含笑问道：“你可是等了许久？”
叶韫神色如常，语气淡淡：“方才同陛下议完事，也不过刚出来。”
这话一落，立在一旁的张洞便忍不住皱起了眉，眉眼几乎都拧到了一处，神情颇有几分一言难尽。
苏清衍瞥见他这副模样，唇角不由微微一扬，却也未曾点破，只顺势问道：“乔鸣全那边审得如何了？此事我总觉得——”
话未说完，叶韫已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言。
苏清衍心下一动，立时会意，便也收了声。
直 到几人渐渐离宫门远了些，四下无人，叶韫才压低声音道：“陛下的意思，是让此事尽快结案。查到乔鸣全这里，大约也就到头了。至于旁的——且先等着吧，我们不是还有一条鱼儿，尚在外头么？”
苏清衍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便反应过来。
她偏过头看向叶韫，眸中漾出几分笑意，唇角也一点点弯了起来：“如此，那我便静候叶司使的佳音了。”
“今日找你，是有事相求。这个是望臣那日从地牢中找到的符纸，他说你善于此道，你瞧瞧像是何方门派？”叶韫说着从怀中找到了几张皱皱巴巴的符纸，递给她。
苏清衍接过那张符纸，垂眸细看。
符纸边角处许是被水浸过，朱砂笔画已有些晕染，几处纹路也模糊不清。可若仔细辨认，仍能依稀看出其中字迹走势。
她皱着眉端详了许久，又将符纸翻转过来，对着窗外光影细细看了一遍，才斟酌道：“这符纸瞧上去，确有几分像西域传来的变法。只是其底色并非全然异术，仍是正统道家符箓的路数。下笔之人道法根基极深，否则绝不可能将这两种法门融合得如此自然。”
“所以，画这符的人，绝不是寻常江湖术士。此人要么本就出身道门正统，后来又习得旁门变法；要么便是有人将正统道术刻意改易，披了一层异术的皮，用来遮掩原本的来处。”
苏清衍说到这里，心中忽然微微一动。又道：“叶司使可听说过玄慎此人？”
叶韫细细回想起，想起那日在卷宗上看到的名字，看向苏清衍的眼神也带了些探究，道：“我倒是听说过，昔年问天丹案，给先帝献方子的道长曾经的道号便是玄慎二字，可以说当年那案子闹得满城风雨，天下大乱，玄慎此人说不定就是罪魁祸首。不过后来案子结束后，此人也被凌迟处死了。”
看着苏清衍微变的脸色，心中怀疑更甚，道：“只是这名字隐秘，我倒是好奇苏小姐怎么知道的。”
“我不过也是在一些书中听得过只言片语，再说他曾在云龙观拜师，所以突然想到而已。”
说着又想到前世在宫中分明见到被囚禁起来的那副面孔，意有所指道：“若是此人在世，想来是这样的本事的。”
叶韫脚步一顿，道“你的意思是，怀疑玄慎没死？”
“我不过是随口感叹一番，具体内情我自是不知的。”说罢，苏清衍话头一转又问道“先前救出的那群女子，现如今伤情可好？”
“已有一部分被家人认领回去，登记过后便各自归家了。其余人的伤势也都渐渐稳了下来，只是她们大多是些无依无靠的孤女，或如玉娘那般，被人辗转买卖，因此……眼下一时还没有安置之处。”叶韫听出她将前面的事刻意揭过，也只顺着回答。
苏清衍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说话间，苏府已近在眼前。二人便在府门前停下，彼此辞别，各自而去。
苏清衍回到府中时，府内依旧安静，只是这份安静，到底与从前不同了。
她才进了院门，青庭和妙荇便满脸喜色地迎了上来，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姑娘可算回来了！”青庭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欢喜，“您今日一早出门后，府里可热闹得很呢。”
妙荇也连连点头，眸子亮晶晶的：“如今府里上下，谁还敢像从前那样轻看姑娘？方才奴婢一路过来，还见几个平日里最会捧高踩低的婆子，远远瞧见咱们院里的人，便先陪了笑脸呢。”
苏清衍闻言，脚步未停，只淡淡一笑。
她自然明白，府里这些人的恭敬，从来不是因着她这个人，而是因着她如今显露出来的分量。
可那又如何？
这世上本就多是趋利避害之人。既然她如今已重新站稳了脚跟，便不怕旁人见风使舵，只怕他们还看不清风往哪边吹。
她一面往里走，一面随口问道：“府里今日可还安分？”
青庭忙道：“旁的倒没什么，只是二姑娘那边似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连摔了两个茶盏，后来又将屋里的丫鬟斥了一遍，闹得院里半晌都不敢出声。”
妙荇接话道：“夫人那边倒安静，也不知是不是在盘算什么。”
“随她去罢，左右翻不出什么浪花，近期料想她也不敢如何。”苏清衍语气清淡，不以为意地拂了拂衣袖。
她话锋一转，眸中透出几分灵动的精明，徐徐道：“倒是眼下，因着那些救上来的女子，我心中刚巧想到了一门生意。”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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