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修文】 “当年门里 ...
-
“当年门里那件事，究竟是福是祸，仍未可知。”
这话自然是春邈编的，在左若童的只言片语里提取了关键信息，又照着自己的理解改动些许，效果看起来还算不错。
陆瑾虽然被这话勾起了回忆，可看那模样，似乎也不愿多提。
“认宗自然是欢迎，然而洞山先生的话……”陆瑾思忖着，他并没有被回忆的情绪影响，“这些陈年旧事，与你们这些小辈无关。”
「真不愧是师徒。」春邈感慨道。
左若童轻笑一声：「非也。小瑾看样子并未放下啊……」他说到最后，甚至带上了些许苦涩。
春邈压下想要下意识安慰左若童的心情，斟酌道：“虽然都是前尘往事，但小辈以为，复兴三一门，首先门内弟子得清楚历史。”见陆瑾略带思索，她继续道：“其实小辈对三一门以前的事情略有耳闻，只是……真真假假，并不明晰，比如网络上有人说师……祖仙逝是因为太过生气——”
“一派胡言！”陆瑾打断了春邈的话，唇上两绺胡子颤动着，怒目圆瞪，“师傅、你的师祖绝非鼠腹蜗肠的人，都是那全性贼人——罢了，这些过去我本不愿提起，但有些事情你得清楚！”他看起来对春邈所言很是气愤，甚至牵动了炁无意识运作，周身隐隐泛着白光，只是除了愤怒，那眼底还有一些不可名状的痛楚，他的确不愿触碰那些过往。
荀春邈在心底向这位“师兄”道歉，但她至少达到了目的。左若童并未出声，任由陆瑾拉着春邈促膝长谈。
陆瑾如他所言，只是纠正了左若童逝世的错误言论，其他的事情则点到为止。陆瑾沉湎于过去，甚至将那些过往视作依然在流血的伤口一般，不愿触及，可春邈不会让他逃避，以一种残忍又单纯的姿态，逼问着那些细节。于是陆瑾不可避免地提到了几个名字：似冲、澄真，以及李慕玄。其中提及似冲与澄真被害的时候，左若童的反应最大，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长久未言。春邈猜测，左若童大概也是第一次听说逝后种种，心中想必五味杂陈。
陆瑾寥寥几句便结束了关于过去的事情，转而与春邈聊起修行的事情。陆瑾到底是上百岁的人，并没有与冒犯的春邈一般见识，他依旧毫无保留地将自己修炼的心得告诉她。这让春邈感到疑惑，她知道陆琳是陆瑾的亲传弟子，照理来说，他不该对她一个外姓之人毫无保留——哪怕他们称得上同门。
「陆……先生，您为什么这么照顾我？」春邈终究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这称呼听着别扭，你愿意的话就叫声师傅，不愿意的话就和小琳一样叫我太爷吧。」陆瑾皱着眉头，「听说你初入异人界，不知道也正常。陆家的异术不传内，只传外，这是规矩。至于小琳，他算是意外。」
「我找过很多人，想要把逆生传下去，但都失败了。」他紧紧盯着春邈的眼睛，「我本以为只能靠小琳传下去，却不想出现了你。你的资质不输小琳，又不是陆家人，用不着守那些规矩，逆生能借你之手传承发扬。」
春邈此时才知晓，原来逆生三重的传人如今只有陆瑾、陆琳和她。她理解陆瑾的苦心，就像她理解班里张姐对技术后继无人的担忧，可她同样理解左若童，若是知晓路的尽头是断崖，又何必让人心怀希冀。
左若童听见了所有，他长叹一声，似乎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太爷，我知道了，谢谢您。」无论如何，春邈现在真正开始敬重这位老者。
他们还谈论了些有的没的，等到余晖从天际彻底消失，桌上的茶水已换了几盏。陆瑾将春邈视如己出，邀请春邈留下来吃饭，留宿在陆家，明天他还可以为她指点一二。春邈婉拒了晚餐和留宿的邀请，但答应了第二日的教学。
“等玲珑回来了，你可不许拒绝啊。”陆瑾故作严肃地说道。
“一定。”
回酒店的路上，左若童都未曾触及往事的话题，只说了些闲话，春邈也贴心地将问题留到回酒店之后。洗漱完毕后，春邈盘腿而坐，进入内景。
浑身洁白的仙人悬在半空，垂眸无言，似要与这片纯白虚无融为一体。春邈鲜少见到左若童这副模样，踌躇片刻，咬咬牙还是开了口：「师傅，陆瑾先生说的并非全对，是吗？」
他睁开了眼眸，却并未直视春邈：「是。」
春邈又一次犹豫了，她缓缓来到左若童的身旁，试探性地拉着他的衣袂，抬头看去：「师傅若是不愿，徒儿不会再问。」
比回答更先抵达的是来自头顶的抚摸，一下又一下，轻柔缥缈。她撞进那双淡色的眼眸中，它如海一般深而平静。
「问吧。」左若童见春邈欲说还休，展露微笑，「传道授业解惑，本就是职责所在。何况知晓这些事许能助你。」
需问，而非直接有答案，因此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春邈想清楚后，无奈一笑。
「多谢师傅。那我开始问了？」
左若童点头，收回抚摸的手，从半空落下，面对春邈。
「散功之后，您说过逆生三重的真相吗？」
「是。」
「这其中或许包括似冲和澄真两位师兄？」
「只有他们。」
这个答案在春邈的意料之中，但真正被确认后，还是有些惊讶。她小心翼翼地进行进一步确认：「所以，他们没有把真相说出来。」
「……这也是一种选择。」左若童注视着春邈，「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春邈没有多犹豫：「我会说出真相。」她顿了顿，继续道：「师傅，在您给出选择时，您就预料过一切，对吗？」
他本可以不留任何余地。
左若童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笑着：「若是早些遇见你，或许一切又是不一样的结局。」
「我倒是觉得，多我一个，或者少我一个，改变不了什么，甚至……就算您不给选择，结果依旧会是现在这样。」
左若童又一次抚上春邈的头顶，眼里是欣慰的笑意：「你倒是通透。」
春邈得寸进尺，向左若童贴过去，靠在他的膝侧。良久，她才再次开口，说的内容却不是问题。
「您放不下的是三一门。」
「嗯。」
明明是谪仙一般的人物，明明他的心中澄澈空明，在明悟真相的时候，接受了所有。他放得下百年的努力，放得下身后浮名，放得下关于自己的一切，却唯独放不下他的徒儿们。
内景会将情绪放大，所以当春邈抬起头望向左若童时，她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它们顺着面颊的曲线流淌，落入虚无。
左若童为她轻轻拭去泪水：「哭什么？」
春邈不回答，只是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您往后不要再招徒弟了。」
左若童失笑：「心有余而力不足，你自然是关门弟子。」
「关门不够，得锁门。您也别心有余了，我不好学，不勤奋，最是让人头疼的，得收了心，让我成才才是。」春邈煞有介事地说着歪理，将真心话掩在玩笑之后——不再收弟子，便不再有牵挂与执念，便能如仙人般自在随心。
左若童似乎懂得话中的真意，轻拍着她的脊背，一下又一下，是安慰，亦是喜爱。
「人之所以为人，情字而已，我亦不可免俗。」左若童的声音空灵悠长，「既有此机缘，便去看看吧，这“果”究竟如何……」这是对春邈的首肯，也是他的自语。
翌日，荀春邈难得睡到了日上三竿。酒店的窗帘遮光效果奇佳，她悠悠转醒时，恍惚以为还是深夜。待意识清醒，春邈便向张楚岚发了消息。
【你听说过李慕玄吗？】
犹豫再三，她又补了一句：【或者似冲、澄真、洞山，哪一个都行。】
张楚岚似乎在忙，春邈便收起手机，带上昨天没来得及送出的伴手礼（苏式月饼）前往陆家。
抵达陆家门口时，春邈看见陆瑾和一大一小两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其中中年男人带着眼镜，身着一身笔挺合身的西装，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小的那个看起来和春邈年纪相仿，大概是中年男人的孩子。陆瑾则依旧是那副严肃端庄的模样，但气场柔和，氛围还算融洽。
春邈原地驻足，礼貌地不去打扰，但陆瑾却看见了她，还招呼她过去。春邈面对完全陌生的人有些不太自在，但陆瑾愿意引荐，对方必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虽说她与陆瑾实际上也就认识一天，可信任却早已在左若童的话语中建立起来，完全没有想过陆瑾是否有所欺瞒或利用。
陆瑾见她站在身旁，面上多了些笑意，他拍了拍春邈的肩，向中年男人介绍道：“这是我的徒儿，荀春邈。”
「师傅师傅，我只有您一个师傅！」春邈赶忙向左若童表明“忠心”，这理还乱的师徒关系简直让她头疼。
左若童哈哈大笑，不仅不在意这混乱的关系，还有心思说笑，让春邈很是无奈。
陌生男人依旧保持着礼貌的笑容，并未因春邈的年轻而怠慢，他伸出右手，姿态谦逊：“您好，我叫风正豪，天下会会长。”
春邈对天下会没有概念，她只觉得这个名为风正豪的男人不简单，对待她这样的小辈也能保持谦卑，也没有问多余的问题。春邈毕竟不太习惯社交，只回握了一下，回了一句：“您好，我叫荀春邈。”
风正豪身旁的男生也伸出了手：“您好，我叫风星潼。”
“您好。”春邈浅握了一下，而后退回到陆瑾身侧。
“孩子们正好年纪相仿，有空也能切磋切磋。”陆瑾看了眼风星潼，又转向风正豪，“你说是不是？”
风正豪笑道：“您说的是，只是星潼的功夫还不到家，怕是需要春邈多多担待了。”
“担待谈不上，这孩子也就学了点皮毛，也是出入行，还得你们多担待才是。”陆瑾回应得当，但他显然也不喜欢这样推来推去的谈话，便岔开话题，推了一下春邈，“去加个联系方式吧。”
春邈也对风家二人颇为好奇，顺从地加了联系方式。之后风正豪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风星潼离开了。二人离开后，春邈忍不住好奇，问道：“太爷，风家和天下会是……？”
“天下会是风家一手创办的异人组织，和哪都通关系密切，而风正豪是会长，也是十佬之一。”陆瑾解释道，听见春邈又询问十佬，又道，“差点忘了，你刚入异人界，你这孩子也是幸运……”陆瑾没有继续说下去，也不知他口中的“幸运”是指什么。他将十佬以及大致的势力为春邈讲解了一番，最后叮嘱道：“你清楚这些就够了，不要掺和异人的事情，最好留在陆家附近，安全些。”
“太爷，谢谢您。我知道您是好意，不过毕竟亲人在南方……您放心，我知道分寸。”说不感动是假的，但春邈毕竟长在南方，心中又挂念着左若童的事情，决计不会留在这里。
这样的回答似乎也在陆瑾意料之中，他没什么太大反应：“你有分寸就行。风家你倒是可以熟络熟络，他们业务广，在南方也有分公司。他家孩子为人不错，功法也到家，有机会的话，还能见识见识他们家的拘灵遣将。”
陆瑾的话点到为止，但其中深意不言而喻，他知道春邈会常在南方，与风家结识多少能帮衬一些。春邈向陆瑾真诚地道谢，而后询问那个从未听闻的名词：“拘灵遣将？”
“简单讲就是控制灵魂，不过听说这不是全部……”
春邈闻言，心中一震。她暂时将情绪按下不表，将伴手礼送给陆瑾，又跟着他修炼了一番。陆瑾今天以实践为主，将昨天提及的理论付诸实践。他是个优秀的老师，敏锐地看出了春邈一些细微的不良习惯，并告诉她如何纠正，还将自己的秘诀手把手教给她。左若童全程没有言语，但偶尔发出的肯定声，表露了他的欣慰。
「叫小瑾师傅也不是不行。」末了，左若童说道。
「我不要。」春邈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心中莫名有些气恼。
耳畔传来轻笑声：「那便不叫了。」
「还有，小瑾的方法虽好，但并非最适合你，晚上我再替你改良一二。」
听了这话，春邈的闷气便烟消云散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修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