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狐狸一直响》青灯冷火

19、怪物变成一堆丝绸 听我说..

　　就这样不知过去了多久，邹敛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女人的皮肤终于全部消失。

　　内里的黑色物质并没有实质，倒像是某种黑色的雾气，萦绕在一处，纠缠成一个虚幻的形状。

　　邹敛抖着声音：“你，你......你想要做什么。”

　　怪物自然不会回答他。

　　邹敛闭上眼，努力地顺着自己的呼吸。

　　那怪物忽然爆发出尖锐的叫声，邹敛感觉心口一震，慌忙捂住耳朵，那声音却像是从他脑内发出的一样，持续地占据着他的全部感知。

　　尖锐的声响里混杂着人的声音、动物的声音，像是一百个一万个生灵一起，在邹敛的身体里叫嚣。邹敛下意识地认为，那些并不是活物，而是死去之物的亡魂。

　　因为只有亡魂能发出如此凄厉的呐喊。

　　邹敛的身体已经完全无法控制，他腿软得瘫坐在地，手指抠着木质的地板，在上面留下道道痕迹。即便如此，那种尖锐的痛感也丝毫无法减轻，反而让他全身的血肉骨骼全都跟着一起迸发出刺痛。

　　他想开口呼救，却已经被这种叫声与痛感折磨到无法正常开口，双唇颤抖着，嘴里发出无助的呜咽，然而这些微弱的声音全部被隐没在了怪物发出的尖锐声响之中。

　　黑雾并没有变化，没有上前攻击邹敛，只是默默地在原地漂浮着。褪去的人皮并没有实体，仿佛是某种幻觉变出来的虚假皮囊，带着人的影子，却无法被触碰，无法被感受。

　　“停......救，救......命......”邹敛提着最后一口气，极其微弱地呼救。

　　他明白此刻没有人能来救他。酒楼鱼龙混杂，每人个人都有着各自的享乐之处，谁会注意到一个包厢里传出来的微弱呼救声......

　　“滚开！”

　　伴随着一声怒吼，狐狸如同闪电一般破墙而入，径直扑在黑气之上。黑气没有实体，狐狸自然扑了个空。就在邹敛以为狐狸都解决不了的时候，狐狸忽然用爪子在黑气中比划了几下。

　　那黑气竟然在一瞬间消散，灰飞烟灭一般不见了踪影。

　　而邹敛听到的声音也在那一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就好像那些声音是随着风飘到了窗外，飘去了远方。

　　邹敛劫后余生一般大口喘息，眼神是还未缓过来的呆滞。

　　狐狸径直走到邹敛的面前，用爪子轻轻抚摸着邹敛的手臂，却无济于事，邹敛因为过度的惊吓，像是丢了魂一样怔愣地看着地面。

　　“大人，大人......”狐狸焦急地扒拉他，却发现邹敛根本醒不过来。

　　无奈，它只好使出自己的本领，用爪子在空中不知比划了什么，邹敛忽然大梦初醒一般，抬头看向了它。

　　“刚才......刚才好像突然感觉不到任何事了，心跳得特别快，我只能感觉到心跳得特别快，却根本无法阻止......”他的喘息还没有恢复平静，有些恍惚地述说方才的遭遇，“那个女人，哦，不是，那团黑气，就没有了吗？”

　　狐狸指了指旁边，是刚才怪物坐的位置。

　　他又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只见那个位置被堆满了丝绸，几乎可以用铺天盖地来形容。一捆一捆卷起来的布料整齐堆叠，被包厢里的灯光映照得发亮，像是一面金碧辉煌的墙。

　　“这......”邹敛指着那些丝绸问狐狸，“这是那个，那个东西变出来的？？？”

　　狐狸似乎也不大确定：“应该......是吧？”

　　“不是吧......”邹敛艰难地挪动着僵硬的身体，凑近丝绸仔细观看，“这些料子，和商队丢失的货物......一模一样啊。”

　　所以根本不是货被谁偷了，而是他的货变成了人的样子是吗？

　　邹敛极度震惊地瘫坐在地上，用手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认自己没有发热，没有出现幻觉，后知后觉地开始消化自己得到的信息。

　　“所以......丝绸是怎么变成人的？”

　　西域传说中，动物能变人，甚至武器在永久了之后也可能产生器灵。但是从没人说过，丝绸这种普通的耗材，也可以成精，也可以化作人形啊？

　　“大人，此地有一种东西，叫，桑蚕女。”狐狸的表情也相当严肃。

　　邹敛用力眨了眨眼，觉得方才那种头痛还萦绕着，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的头紧紧箍住一样。

　　“究竟还有多少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觉得再这样受到惊吓，他迟早有一天要被真的当场吓死。

　　忽然，包厢的门被人打开，门轴发出“吱呀——”的悠长响动，有人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看来......有人早就知道事情的原委了，大人还要我再向您解释一遍吗？”

　　邹敛抬头，见是那个胡人，他没好气地质问：“你究竟把这个妖怪弄到我身边做什么！”

　　胡人嬉皮笑脸，不紧不慢地答：“啊呀，大人先不要心急，先冷静一下呢。事情可以慢慢说的呢，这事情的经过啊，就像这桑蚕丝一样长的呢......”

　　“现在，说。”邹敛捂着胸口，实在没有耐心听这个黑皮再跟他扯什么闲篇。

　　“好了好了，那我就告诉大人吧。”

　　他自然地在邹敛身旁坐下，邹敛忽然产生了疑问：“你是什么人啊，能私自闯进别人的包厢，你不怕一会被这酒楼的东家发现，把你赶出去再打一顿？”

　　“没有，我就是这里的东家呀。”

　　邹敛：“......”

　　“大人不是想知道桑蚕女的故事么，我跟大人说吧。这很久以前啊，江南的人发现桑蚕能吐丝，那个丝啊，就像是河流一样长的呢，织出来的布......”

　　“等一下，”邹敛打断他，“能不能说要点，这些我都知道。”

　　“大人真是心急呢。”胡人依然笑嘻嘻，“然后几百年前啊，有一个中原人，他把江南的桑蚕，带到了河西来呢。结果啊，大人知道怎么了吗？那些桑蚕啊，受不了西边的水土，全部都死掉了呢！”

　　“所以......”邹敛皱眉，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但是啊，还有人不死心，接连把江南的蚕带到西边来，又眼睁睁看着它们全部死掉啊......真是残忍，像恶鬼一样的呢，我都快要看不下去了呢。”

　　邹敛正在等着胡人说下一句，一旁的狐狸忽然抢答：“所以那些死掉的蚕，它们的灵魂......”

　　“聚集在一起了，就变成桑蚕女了呢！”

　　胡人笑着，好像在说一个很普通很平常的玩笑。

　　邹敛听完却感到毛骨悚然。那一刻他也并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因为什么而害怕，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它们”的灵魂，是一个很惊悚的存在。

　　他不太肯定地问胡人：“所以，是很多的蚕死去，汇聚成了一个桑蚕女？”

　　“对咯，所以啊，我们一般不管桑蚕女叫妖的呢。妖啊，都是一个魂灵的，这千千万万的魂灵聚在一处，这哪里能叫妖呢。”

　　“那它为什么要攻击我？”邹敛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就是......发出很响的声音，好像只有我能听见。”

　　如果是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在发出来的那一刻，整栋酒楼的人便都会知晓了，狐狸也不会过了一会才来救他。

　　“那个啊......”

　　狐狸再次抢答：“那是蚕的，怨气，对吧？”

　　它满脸敌意地盯着那胡人看，质问胡人：“为什么，要让，他承受！”

　　“哎呀哎呀，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呢......”

　　“我问你，为什么！”

　　狐狸后背耸起，朝着胡人哈气，一副战斗准备姿态，看得胡人连连抱歉。

　　“我不好啊，真的不好啊，我没有跟你讲过，我真是像虫子一样傻呢。”

　　邹敛见此情形，赶紧给狐狸顺毛，示意它不要用这种过于原始的示威方式。狐狸抬头看向邹敛，看到邹敛轻轻摇头，便卸下了防备姿态，变成了乖顺的狐狸，坐在邹敛的身边。

　　“可这东西是你刻意交到我手里的，”邹敛把那块写了高昌文字的牌子推到胡人面前，“你就是刻意的。”

　　他手脚终于恢复，便缓慢站起身，在包厢内踱步：“你从最开始就知道来的人会是我，你也知道那个舞姬是个桑蚕女，但你还是安排我进了这间包厢，让我承受她的怨气和怒吼。我想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事，竟然让你对我下手这样狠，要让我生不如死？”

　　胡人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意识到自己糊弄不了这两位，表情逐渐冷淡了下来。

　　“大人，狐大人，我也是没办法的呀......”

　　“那你便答我几个问题，回答上来了，我立刻就走，不会再追究你的所作所为。”

　　只要他想打探的消息到手，吃点苦就吃点苦，其实他也无所谓这些。

　　“第一，我想知道你究竟为什么要把木牌送到我手中，引导我来到这个地方。第二，我想知道，我的这些货物究竟为什么会变成一个女人。按照你的说法，桑蚕女是桑蚕的亡魂，那我的丝绸呢，又为何会变成一个女人？”

　　“第三，我想知道，关于我，你究竟知道多少东西。”

　　胡人皱了皱眉，思虑再三说：“我可以先回答第三个吗？”

　　“随意。”

　　“我知道你姓邹。你们家，在中原，很厉害的呢。”

　　“只是这样吗？”邹敛不相信只有这么简单。

　　胡人笑了笑：“我们这里其实也有姓邹的，但是死掉了嘛。后来，就传给我们了。”

　　邹敛表情微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