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章三只蛛蛛 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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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乔萦当然也是幻想过家人的，他应该也是有家人的。
每一个孤儿院的孩子都这样坚信过、幻想过，自己只是不小心离开了家人身边，温柔的母亲慈爱的父亲，或者兄弟姐妹，他们就在家里焦急的等待着自己。
只要听院长妈妈的话，稍微乖巧一点，忍耐一下，在客人来的时候好好表现，他们就会拥有自己的家了。
但乔萦从来没有被领养走。
“这个孩子好看是好看，就是不会说话，感觉怪怪的。”
“健康？他看起来是挺健康的，一定还有其他什么问题吧，不然怎么留得到现在？”
“我家还是更想要一个女孩。”
……
听过无数次的推辞又一次回荡在乔萦的脑海，一直期待无望的事终于达成的瞬间，他脑子一片空白，两只手悬在空中，眼睁睁的看着男人越靠越近。
高大的男人比他高出太多，他不得不仰起脑袋，感觉到高大的阴影附着在他的面前。
下一秒，他完全被抱进了一个冰冷紧缚的怀抱，属于成年人的大手安抚般一下一下拂过他的背脊。
就像家人那样。
“哥、哥哥……”乔萦喃喃着，眼眶发热，后知后觉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毛茸茸的脑袋钻进男人的怀里，将柔软的脸贴在如奶油般腻滑的黑西装上。
“哥哥，哥哥！”
他一叠声叫唤着，像是还没有断奶的小兽，仰着脸笨拙的乞食讨怜。
他想要告诉哥哥自己今天晚上摔了一跤好痛，想要告诉哥哥自己今天被坏房东欺负了，想要告诉哥哥超级奇怪的鬼公交差点把他抓走……
但最终，乔萦只是一个劲的把脑袋拱进男人怀里，希望男人像哄孩子一样哄哄他。
或者，只是抱抱他也可以。
男人温暖的大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就按照乔萦希望的那样，扶着他的肩膀将激动的少年压下：“乖孩子，乖孩子。”
一股微甜醇厚的香气突然涌上乔萦的鼻尖，那是一种很平静又略带喜悦的情绪，从男人身上溢出，钻入乔萦的鼻腔喉管，他不受控制的咽了一口唾沫。
香香的、甜甜的，像院长妈妈给过的、很珍贵的巧克力糖。
作为一只以人类情绪为食的小蜘蛛，乔萦无法抗拒美味的食物递到嘴边还不咬，他今天晚上还什么都没吃呢！
他下意识撕咬一口。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
刺耳的系统音像是疯魔般发出紊乱的絮语：【叮！叮！叮！#＆<@>＄@hot】
【警告！警告！警告！%¢+@out＆dh#d=£】
【哔——】
“小萦！”一双手牢牢接住了下滑的乔萦，乔萦睁着眼睛，视线的最后一幕，是不动声色的男人露出焦急的神采。
……
“宝贝、我的亲爱宝贝……”
温柔的哼唱声在乔萦耳边响起，他茫茫然的睁开眼，眼前如眩晕般摇晃着蚊蝇似的轨迹，动力学的小鸟扇动着翅膀，在他眼前飞舞旋转。
他忍不住想伸手去抓，肉乎乎的小手抓呀抓，总是差一点点。
似乎注意到他的动作，耳边的哼唱声停止了，一张模糊的脸靠了过来，他一看见对方就忍不住笑，那张脸也在笑，摇晃着怪异的肢体，发出金属碰撞的“嘎吱”声。
周围的一切都是血红色的，血色的墙壁、深色的帷幔，刺眼的雪白如雪堆云砌般铺满了他视线范围的每一寸地方。
他并不感觉害怕，摇晃着小脚丫，视线跟着玩具走来走去，略过古怪的肢体摆件、打包好的残肢、以及随处可见的血迹……
他的视线越过窗户，越过宽敞客厅的家居布局，满室的猩红一直蔓延到窗外的天空。
血色的天空将世界的一切渲染成绯红色，明亮的月亮像是监控的视线，任由只剩下半服骨骼的怪鸟从天边撩过，银白的边缘晕染上浓重的血色，刺耳的尖叫声爬满蔷薇。
那些怪异的东西爬满了窗外的建筑，布满了瘤子、眼睛、触手，占据着整个千疮百孔的世界，爬上人类残留的旧章，在残垣断壁中追捕着活动的血肉。
世界一片死寂，他看得目不转睛，一点不害怕的张开嘴，一颗心脏样的东西投进了他的嘴巴。
这个东西对他来说还太吃力了，他本能的嚼啊嚼，嚼完这边嚼那边，腮帮子一鼓一鼓，嚼得十分认真。
“嘭”重物落下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靠近，一直跟随在他身边的人影站起身，像是一栋楼赫然拔地而起，随着走动发出地动山摇般的恐怖声音。
那是他的怪物妈妈。
妈妈开口，发声的器官像是吞咽着岩浆，发出嘶哑恐怖的慈爱声音：“宝宝今天乖吗？”
“宝宝要乖乖吃饭，乖乖长大啊……”
……
“宝贝乖乖，乖乖吃饭，乖乖长大……”
“乖乖、乖乖……”
……
刺耳的系统提示音如同扼住颈部的鸭子，无情的截断为一段无意义的嗡鸣。
乔萦猛地从温馨怪诞的梦境中醒来，如故事里八尺夫人般高大的怪物妈妈正将他抱到肩上，他一抬手，似乎能摸到头顶不停摇摆的动力装置。
——不是飞鸟，也不是纸片，而是一个个垂吊的丝茧。
乔萦捂着胸口，所有模糊的一切幻象都如同流水般从他脑子里消失，只遗留下一个念头。
他是一只小怪物。
有怪物爸爸，怪物妈妈，怪物一家人里的小怪物。
我不是，
乔萦从男人宽阔安全的怀抱中坐起，他比划着，小脸认真，眼中动荡的水光却掀起了可怜的涟漪。
我不是你的弟弟。
只是这样几个字，就像抽走了乔萦所有的力气与指望般，他双手慢慢收紧，一双圆润的琥珀眼巴巴的看着男人。
男人低下头，那双黑白分明的长眼睛眨动着，定定的看着满脸懵懵的乔萦，从眼睫的缝隙里渗透出隐秘的微光。
他并没有回答乔萦比划的那些动作，只是极轻极轻的问：“为什么不说话？”
“是哪里不舒服吗？小萦。”
席衍的话令乔萦怔住，男人的语气温和而关切，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
乔萦哑口无言的缩了缩手，瘦骨嶙峋的长指头僵在原地。
他的手很瘦，指节细长嶙峋，可以清晰的看到骨骼轮廓，就像他瘦小的身躯一样。
哥哥。
乔萦抿起嘴巴，无声的念了一声，眼中水光摇晃，可怜的眉眼低垂下撇。
他幻象过很多次自己的家人，不会嫌弃他、不会讨厌他的家人，好像在今天得到了，但并不属于他。
因为，他是一只小怪物，吃人类情绪为食的小怪物。
不是我。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乔萦比划着，想要告诉他，他是一只小蜘蛛，而对方是个没有蜘蛛的人类，人类是生不出小蜘蛛的。
但是乔萦再迷糊也知道不能把这件事说出来，他只能徒劳的一遍遍比划：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请快点去找自己真是的家人，他一定一定很想回家！
“没有搞错。”席衍敛起眸子，侧脸冷峻，情绪却是略微苦涩的，似乎非常苦恼。
他低声重复：“小萦，我们一直在找你。”
男人深邃的眉眼盯着乔萦，乔萦本能的想抱点什么，他身上只有盖在肚子上的风衣，于是他抱着男人的风衣，像是在防备，又像是完全被弄懵了。
他只是抬头看他，眼眸圆润地睁着：“没有搞错？”
“没有搞错。”席衍笃定的回答，大手安抚般顺着少年的后脑向下抚摸。
一下，两下……
本来是十分具有安抚性的行为，乔萦却莫名感觉到背脊发麻，甚至不敢再提出异议。
这一瞬间，像是有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在他的意识层面跳动，阻止他再否决对方。
他本能的感觉到心口发紧，下意识的看向窗外。
窗外的景色灰沉沉的，像是有一天巨大的积雨云跟随着他们的头顶，朦胧的城市灯光完全被模糊成了怪异的光团，在他的视线中变化成极为古怪的影子。
那些怪物比划着，疯狂紊乱的蠕动着，贴着玻璃，用风发出疯狂的拍打声。
——像是有无数双手在向他招呼。
“回家……回家……”
不！乔萦重重的摇了摇头。
他两只手捂着耳朵，重重的摇晃脑袋，将那些古怪又紊乱的思绪丢掉。
“……搞错了？”
孟极突然拔高的声音和雷鸣拢在一起，连宿舍大楼都跟着震了震。
乔萦已经回到自己的宿舍里了，他背对着孟极一张一张的数着今天赚到的零钱，脚边是空掉的背包。
他抿着唇，低落又可怜的摇摇头。
其实对方并没有相信自己认错了，只是在乔萦的坚持态度下，他没有办法把乔萦带走。
乔萦又一次被留在了孤儿院。
孟极反应过来，意识到这种事乔萦才是最难过的，他立刻苦恼的挠挠脑袋，连忙安慰乔萦：“没事，之前早不找晚不找，这么大了才找上门，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事，电视里不都说了……什么真假少爷、偏心爹妈、挖肾挖肺……”
乔萦被他逗笑了，柔和的眉眼舒展开，映着柔柔光彩，细碎得像是灿灿星河倒映。
孟极见他笑得毫无阴霾勉强，总算松了一口气，又在宿舍连说带唱安慰乔萦一通，才爬上床准备休息了。
十二点。
乔萦数好钱，又多多编织了几个钩针小物准备明天拿出去卖，他收了线头，坐得太久脖子都有些僵了，就顺理成章的站起来走动走动。
孟极半梦半醒问他去哪，乔萦站在他的床头，比划着：去上厕所。
孟极眼睛都没睁，翻了个身裹着被子从鼻腔哼出一声，发梦般打起了呼噜，像是已经习惯了乔萦半夜的突然出门。
乔萦踮着脚尖，脚步走得很轻，哒哒出了宿舍门，没多时一只通身银白的圆润小跳蛛从角落的阴影里跳了出来。
小跳蛛沿着自己早已规划好的路线——半透明的细蛛丝爬了爬，铅灰色的天空暗淡无光，只有一点自然光照在它的身上，像是一小串珠宝。
“珠宝”拨弄着小巧的步足，在蛛丝桥上转了转，极有条理的拨弄着蛛丝，侧头倾听夜里的风与虫鸣，还有淡淡的呼吸声。
这个点大家都睡了，只有院长妈妈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乔萦先沿着墙跟爬到宿舍里面觅食，这条道路他早已轻车熟路，只是困难的点在于，他今天应该吃掉谁的负面情绪呢？
以情绪为食的小蜘蛛其实并不喜欢吃负面情绪，苦涩又干扁的，像是把榨干的豆子，入睡的人没有把情绪疏解掉，带着悲伤入睡更是把难过的情绪压缩到了极致，简直苦得要命。
他把“悲伤”吃掉了，自己也会变得悲伤。
可孤儿院的好事那么少，乔萦不想把他们难得的好情绪吃掉，只能可怜巴巴的拨弄一点没那么坏的情绪吃进肚子里。
可惜的是，因为乔萦并没有找到家人，这样的噩耗影响了所有人的情绪，所有孩子入睡前都为乔萦感到难过。
乔萦转了一圈，摸摸空荡荡的肚子，开始怀念“哥哥”那醇香甜蜜的好情绪了。
要是我真的是他的弟弟就好了……
“……如果乔萦真的是席先生的弟弟就好了。”一道压低到声音拨动了乔萦的蛛丝。
端坐在蛛丝上的白色小蜘蛛动了动，愧疚又好奇的爬到了办公室的窗台，藏在那些老旧童趣的缝隙之间，借着毛玻璃的遮掩探头探脑。
朦胧的灯光下，院长妈妈和经常来帮忙的志愿者阿姨低声交谈，手上拿着一纸红头文件，是织网集团和政府牵头的商业规划方案。
“孤儿院马上就要被规划拆掉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三只蛛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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