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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有没有一篇文章,写了一直没敢交 如果有,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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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一篇文章,写了一直没敢交?”
“如果有,现在可以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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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团招新结束后的第三天,周一中午,郁轻舟在活动室召开了文学社的第一次例会。
她到的时候,活动室的门还锁着。她掏出钥匙开了门,把窗户打开透气。秋天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香,甜甜的,腻腻的。
她把桌椅摆好,把名单放在桌上,又把上次许言带来的那个小花瓶找出来,洗干净,灌了水,放回去。花瓶里原来的野花已经蔫了,她把蔫掉的花扔掉,想着下次去摘几枝新的。
十二点十五分,人陆续来了。
第一个到的是许言。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封皮是深棕色的,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他一进门就笑着说:“社长大人来得真早。”
“你不也是。”
“副社长总不能比社员来得晚。”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笔帽拔下来,露出一副认真工作的架势。
接着来的是那天报名时那个扎马尾的女生,高一三班的,叫苏晚亭。她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学姐!我来了!”马尾辫在她脑后一甩一甩的,像是急着要跟每个人打招呼。
然后是其他零零散散的新社员,高一的有七八个,高二的也有三四个,都是老社员。活动室渐渐热闹起来,椅子不够坐了,有人靠在窗台上,有人直接坐在地上。
郁轻舟看了一眼名单。二十三个人报名,来了十九个。缺席的四个里,有一个她认识的人没来。
她低头在名单上又扫了一遍。
高一十班,林叙迟。名字还在上面,人没有来。
她把这页翻过去,抬头看向满屋子的人。
“差不多了,”许言在旁边小声说,“开始吧。”
郁轻舟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她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坐着的、站着的、靠着墙的十九个人。
十九双眼睛看着她。
她忽然有点紧张。
“那个,”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了一点,“欢迎大家来参加文学社的第一次例会。”
她顿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门口飘了一下。
门开着,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但没有停下来的。
“我叫郁轻舟,高二五班,是这学期的社长。”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说,“旁边这位是副社长,许言,高二一班。”
许言站起来,笑着冲大家挥了挥手,又坐下了。
“今天我们主要有三件事,”郁轻舟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互相认识一下,说一下这学期的计划,然后分一下工。”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词:分享、校刊、分工。
她的字一向好看,板书写得端端正正的,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细细的粉笔灰落下来,落在她的手指上。
“第一件事,大家先自我介绍一下吧。说名字、班级,再说一本你最喜欢的书。从我开始。”
她转过身,面对着大家。
“郁轻舟,高二五班。最喜欢的书——暂时没有最,最近在看的是汪曾祺的《人间草木》。”
苏晚亭第一个举手:“学姐!《人间草木》是不是写吃的那个?”
“有一部分写吃的,”郁轻舟笑了一下,“也写花写草写人。”
“我听说过!说那个高邮咸鸭蛋——”
“苏晚亭,”许言笑着打断她,“到你了。”
苏晚亭哦了一声,站起来,马尾辫甩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架势像要上台演讲似的:“大家好,我叫苏晚亭,高一三班。最喜欢的书是《小王子》。我看了八遍,每次看都哭。我妈说我脑子有病,一本书看八遍还哭,但我就是忍不住嘛。”
屋子里有人笑起来。笑声不大,但很轻松,空气里的拘谨散了一些。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接着说:“张远,高一五班。喜欢《三体》,觉得科幻比现实有意思。”
一个扎低马尾的女生说:“陈知意,高二二班,老社员了。喜欢简·奥斯汀,《傲慢与偏见》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一个靠在窗台上的男生懒洋洋地说:“陆一舟,高二六班,也是老社员。最近在看加缪,《局外人》。挺冷的,但好看。”
介绍一轮轮地往下走,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有人说喜欢东野圭吾,有人说喜欢余华,有人说喜欢泰戈尔的诗集,有人说喜欢看网络小说但不好意思说书名,许言接了一句“说出来呗我们又不会笑你”,那人才红着脸说了个名字,果然没人笑。
郁轻舟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苏晚亭活泼,张远话少,陈知意稳重,陆一舟看起来懒但其实每句话都在点上。
快到末尾了,她看了一眼门口。
还是没有人来。
她把目光收回来,刚准备开口说下一项,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虽然很轻,但是越来越靠近活动室。
郁轻舟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尽量自然地往门口看了一眼。
林叙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申请表。他穿着一件白色长袖,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头发好像刚洗过,还带着一点点没干透的潮气,额前的碎发微微翘着。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苏晚亭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来,马尾辫甩出一个弧度。
“抱歉,”林叙迟说,声音不大,但活动室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来晚了。中午有点事。”
郁轻舟看着他,愣了一秒。
“进来吧,”她说,“找地方坐。”
活动室已经没有空椅子了。林叙迟扫了一眼,在靠窗的暖气片旁边蹲下来,把申请表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等。
郁轻舟没有多看他,把目光转回其他人身上。
“刚才说到校刊。”她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但她自己没注意到,“这是我这个学期最想做的一件事。我想做一份真正的校刊。不是只登老师推荐作文的校刊,而是学生自己写、自己编的。每个人都可以投稿,写什么都可以,只要不违反校规。”
她顿了顿,看向许言。
许言冲她点点头。
“每期我们会定一个主题,大家围绕主题来写。也会留出版面给自由投稿。一个月出一期,第一期争取在十月中旬发出来。”
苏晚亭举手:“学姐,主题是谁定?”
“大家一起定。每次例会我们会讨论下期主题,大家有想法都可以提。”
苏晚亭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第三件事是分工。”郁轻舟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征稿、审稿、排版、美工、宣传。
“大家根据自己的兴趣和特长,选一个方向。不强制,但选了就要负责任。征稿的同学负责收稿件、登记;审稿的同学负责初筛和改错别字;排版的同学负责把稿子排成版式;美工的同学负责封面和插图;宣传的同学负责推广和跟各班对接。”
她转过身,看着大家。
“一个学期可以换方向,但尽量不要半途而废。”
许言在旁边补充:“人少的岗位可能会一个人兼任,大家先报名,我们再看怎么分配。”
屋里的人开始小声讨论。
苏晚亭第一个举手:“我想报美工!我会画画!”
张远推了推眼镜:“排版,我对电脑比较熟。”
陆一舟靠在窗台上,懒洋洋的:“审稿吧,我闲。”
陈知意举起手:“征稿。”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报了方向。郁轻舟在名单上一一记下来,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她写到一半,余光注意到暖气片旁边那个人影动了动。
林叙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学姐,”他说,“有没有什么方向是人不够的?”
郁轻舟抬起头看他。
他站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衣领上有一根小小的线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白衬衫映成一种接近透明的颜色。
“你都行?”她问。
“嗯,都行。”他说,“不会的可以学。”
郁轻舟低头看了一眼名单。排版组已经有三个人了,美工有苏晚亭和一个高一女生,审稿有陆一舟和陈知意,征稿有两个人,宣传还空着。
“宣传,”她说,“一个人都没有。”
“那就宣传。”林叙迟说,语气没有犹豫,“具体做什么?”
“发通知、收投稿、跟各班语文课代表对接。”郁轻舟说,“可能需要跑腿。”
“没问题。”
他点了点头,回到暖气片旁边,又蹲下来。
郁轻舟在他名字后面写上“宣传”两个字,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下一个。
例会结束后,大家陆续散了。苏晚亭走的时候还在跟旁边的人讨论美工的事,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清脆得像铃铛。
郁轻舟留在活动室收拾东西。她把名单整理好,然后开始整理文件。
许言也没走,正在把黑板上的字擦掉。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深蓝色的校服袖子上。
“今天来的人比我想的多,”许言一边擦一边说,“氛围也不错。”
“嗯,”郁轻舟说,“比我预想的好。”
“你刚才讲校刊的时候,大家都很认真在听。”许言转过头来看她,“你真的很适合当社长。”
郁轻舟把名单夹进文件夹里,合上。
“是你在旁边帮了很多。”
许言笑了一下,没接话,继续擦黑板。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粉笔擦在黑板上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雨。
郁轻舟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走到门口。
许言也擦完了,把粉笔擦放在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起走?”他问。
“好。”
两个人走出活动室,锁上门。走廊上空荡荡的,午休时间,大家都回宿舍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许言忽然开口。
“对了,今天最后来的那个男生——”
郁轻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高一十班的,”许言说,“好像叫林叙迟?!”
“嗯。”
“他好像挺积极的。宣传这个活其实挺累的,要跑很多趟,一般人都不太愿意干。”他顿了顿,“他二话没说就接了。”
郁轻舟往前走了一步,下了两级台阶。
“可能是因为,”她想了想,说,“他说过想学会写好看的文章。”
许言沉默了两秒。
“那让他多写写,”他说,“校刊正好缺稿子。”
下午第一节下课,郁轻舟正在座位上喝水,沈予安从前排转过来。
“听说你今天开例会了?”
“嗯。”
“林叙迟来了吧?!”
郁轻舟差点呛到。
“你怎么知道他也报名了?”
沈予安露出一个“这还用问”的表情:“他那天站在摊位前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你们活动室的门又没关,我从走廊经过的时候,看见他蹲在暖气片旁边。”
郁轻舟放下水杯,拧上盖子。
“你怎么什么都能看到。”
“我眼睛好,”沈予安理直气壮,“五点多呢。”
李珩溪在旁边补了一句:“她今天特意绕路从你们活动室门口走的。”
“李珩溪!”沈予安瞪她一眼,“你能不能不要拆我台?”
“我只是陈述事实。”李珩溪面无表情地说,继续低头看小说。
郁轻舟看着她们俩拌嘴,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报了宣传。”郁轻舟说。
“宣传?干嘛的?”
“跑腿的。发通知,收稿子,跟各班对接。”
沈予安眨眨眼,然后慢慢地露出一个笑脸。
“跑腿的,”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意味深长,“那他以后是不是要经常来找你?”
郁轻舟顿了一下。
“为什么来找我?”
“你是社长啊,宣传的工作不是要跟你对接吗?”沈予安歪着头,表情天真无邪,但眼睛里的光一点都不天真,“他来找你交稿子、问通知、汇报工作,这不都是合理的吗?”
郁轻舟沉默了。
她确实没想到这一点。
她只想着宣传缺人,他说可以,她就写了。
“你看,”沈予安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郁轻舟把她的手拿开。
“这就是缺人手的安排。”她说。
周三中午,郁轻舟在活动室整理校刊的征稿启事。
许言帮她拟了一份草稿,写得很正式,措辞严谨,像一份公文。郁轻舟看了两遍,觉得太严肃了,拿红笔改了几处,把“请各班同学踊跃投稿”改成了“期待你的文字”,把“来稿请注明班级姓名”改成了“别忘了在稿子后面写上你的名字,不然找不到你”。
她正埋头改着,门口传来两声敲门声。
她抬起头。
林叙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学姐,”他说,“这是我们班的稿子,我们班语文课代表让我帮忙转交。”
郁轻舟愣了一下。
“你们班的征稿?”
“嗯,”林叙迟走进来,把信封放在桌上,“说是写了三篇,按照之前的校刊写的,不知道格式对不对,让你帮忙看看。”
郁轻舟拿起信封,封面上写着“高一十班校刊稿件”,字迹端正,但不如林叙迟的字好看。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稿纸。三篇,都是手写的。第一篇写的是军训,第二篇写的是新学校的桂花,第三篇写的是第一次考试前的紧张。
都写得一般。不算差,但也不算好。词汇量有限,句子也简单,但能看出来是用心写的。
“格式没什么问题,”郁轻舟说,“不过下次可以电子版,方便排版。”
“好,我跟她说。”
他把信封拿回去,折了一下塞进口袋。然后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那儿,目光落在桌上那摊东西上。
那摊东西是郁轻舟正在改的征稿启事、一张校刊版面设计草稿、以及几本往年的社刊做参考。
“这是校刊的稿子?”他问。
“征稿启事,”郁轻舟说,“还没定稿。”
“我可以看看吗?”
郁轻舟犹豫了一下,把改了一半的征稿启事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起来。
活动室里很安静。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和阳光混在一起,软绵绵的。郁轻舟没有看他,假装在整理桌上的东西,但其实桌上已经没什么好整理的了。
“这个开头写得挺好的。”林叙迟忽然说。
郁轻舟抬起头。
他指着稿纸上的第一行字,念了出来。
“‘你有没有一篇文章,写了一直没敢交?’”
郁轻舟愣了一下。
那是她今天早上随手写的一句,本来想当备选标题用的,后来觉得太直白了,就划掉了,但划掉之前忘了擦掉,还是留在了纸上。
“这句被划掉了。”她说。
“我知道,”林叙迟说,“但我觉得这句挺好。”
他看着她,语气很认真。
“因为真的有人写了一直没敢交。”
郁轻舟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问他是不是那个人,但没问出口。
“那等我定稿了再看,”她低下头,把那页纸翻过去,“现在这个还是草稿。”
林叙迟点点头,把稿纸放回桌上。
“那我先走了,学姐。”
“嗯。”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学姐。”
“嗯?”
“宣传那边,第一期的征稿什么时候截止?”
“下周三。”
“好,”他说,“我提前一天来送稿子。”
郁轻舟点点头。
他走了。
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郁轻舟坐在活动室里,手里握着那支改稿的红笔,半天没动。
她低头看着那行被划掉的句子。
“你有没有一篇文章,写了一直没敢交?”
她忽然想起,她自己也有。
初三那年,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篇很长的东西,写的全部都是一个人。写他打篮球的样子,写他穿白衬衫的样子,写她每次路过篮球场都假装不经意地看一眼,写她把那一眼藏了一整个夏天。
那篇文章她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
到现在还锁在老家书桌的抽屉里。
她把那页纸翻回来,拿红笔把划掉的那一行重新描了一遍。
然后在下面加了一句。
“如果有,现在可以交了。”
放学后,郁轻舟在走廊上遇见了一个人。
林深。
他从四班教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篮球,篮球上沾着灰,看起来刚从操场回来。他看见郁轻舟,脚步慢了一下。
“郁社长,”他喊了一声,语气带着点调侃,“文学社招新怎么样了?”
“挺好的。”
“听说你定了校刊?”林深一边说一边把篮球换到另一只手,腾出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们班语文课代表说的。”
“消息挺快。”
“我消息一向快。”他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篮球在他手指上转了两圈,“对了,篮球社那边,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郁轻舟想起上次他说的“当经理”的事。
“还没考虑。”
“还没考虑就是还在考虑。”林深把篮球夹在腰侧,“不急,我们社一直缺人,你什么时候想来都行。”
他说完,拍了拍篮球,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校刊发了记得送我一本,”他说,“我看看文学社的水平。”
郁轻舟看着他走进四班教室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是自来熟。
但也讨厌不起来。
晚上在宿舍,沈予安问起社团的事,郁轻舟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许言帮你改稿子,林叙迟来交稿子,林深在路上堵你,”沈予安一个一个掰着手指头数,表情越来越精彩,“舟舟,你一天之内见了三个男的,你这是什么体质?”
“什么什么体质,就是正常工作。”郁轻舟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正常工作?”沈予安从下铺探出头来,“你以前当语文课代表的时候,一天能见几个男的?一个都没有。现在当了社长,一天见三个。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
“说明权力是最好的春药——不是,我是说,说明当社长就是不一样。”
李珩溪在旁边悠悠地说:“成语用错了。”
“反正就那个意思。”
郁轻舟没理她们,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里很黑,很安静。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
是林叙迟站在活动室里,指着那行被划掉的句子说“这句挺好”。
她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赶紧把嘴角压了回去,好像怕被被窝外面的沈予安看见似的。
其实谁也看不见。
但她就是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