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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世界上哪有 ...

  •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所有的偶然加在一起,就是命运。

      ——————

      开学典礼照旧在操场上举行。

      九月的太阳依然不知收敛,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像一个巨大的烤灯。

      高二五班的队伍排在主席台右侧,郁轻舟坐在第三排,前面的沈予安已经热得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头上,企图逃避太阳。

      只是汗水依旧顺着沈予安的后颈往下淌,校服后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我恨开学典礼。”沈予安小声说,声音闷在校服外套底下,瓮声瓮气的,“为什么不能直接在教室听广播?校长讲话我们又不是没听过,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新学期新气象,同学们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因为校长喜欢看我们晒太阳。”李珩溪在后面接话,懒洋洋的调子像是没睡醒,“顺便检验一下大家的防晒霜防不防汗。”

      前排有人笑出声来,但郁轻舟没笑。

      她的目光越过左侧一个个方队,落在高一那边的队伍里,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线,怎么也拉不直。

      高一十班在主席台左侧。隔得太远了,她看不清谁是谁,只看见一片白衬衫在阳光下反光,偶尔有风吹过,衬衫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片白色的浪,一层一层地翻涌。

      她想找到他的身影,但隔这么远,连轮廓都是模糊的。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也许想和初三那年一样,只是想在人群里,确认那个人的存在。

      “……下面公布上学期期末考试高二年级成绩优异名单。”

      主席台上,教导主任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刺啦刺啦的电流声让人心烦。话筒好像有点问题,每隔几句话就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教导主任不得不往后退半步,伸长脖子凑上去说话,姿势像一只正在试探水温的鸭子。

      郁轻舟收回目光,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

      白色帆布鞋的边沿蹭了一点灰,她想着待会儿回教室要擦一擦。

      “文科年级第一名——高二五班,郁轻舟。”

      沈予安猛地回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校服外套从她头顶滑下来,落到地面上,她也没顾上捡,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卧槽你第一?”

      郁轻舟还没来得及说话,前面的班主任已经转头往这边看,脸上带着那种“不愧是我们班课代表”的慈祥笑容,眼角笑出细细的纹路。

      “轻舟,一会儿上去领奖。”

      “好。”

      她应了一声,低下头,任凭旁边的沈予安在那“woc”个没完,声音大到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接下来是一长串名字。理科第一名是高二九班的陈屿,各科第一名又是谁谁谁。

      郁轻舟没仔细听,她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待会儿上台领奖的时候,要从左边上还是右边上?

      去年她领过奖,但那时候是第三名,站在边上就行。今年是第一,要站中间。

      想到今天要站中间,被几千双眼睛看着,她忽然有点紧张。手心微微出汗,她不动声色地在裤腿上蹭了蹭。

      “——另外,”教导主任的声音顿了顿,话筒又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他拍了拍话筒,像拍一个不听话的小孩,然后继续说,“按照惯例,请年级第一名代表全体同学发言。本来安排的是理科第一名的陈屿同学,但他昨天打篮球崴了脚,现在还在医务室——”

      操场上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窸窸窣窣的,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郁轻舟听到隔壁班有人低声讨论:“装的吧?”“肯定是装的,不然怎么会那么巧。”

      “所以,请文科第一名的郁轻舟同学上台,给大家讲几句。”

      郁轻舟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会叫自己上台讲话。

      沈予安又回过头来,这次表情更精彩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惊恐,又从惊恐变成担忧,短短三秒钟内完成了三次变脸:“你要演讲?!你写稿子了?!”

      “没有。”

      “那怎么办?临场发挥?”沈予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怕她跑掉,“要不你跟老师说换人?就说你嗓子哑了?说你突然失声了?说你要中暑了?”

      郁轻舟没回答。

      她已经感觉到前后左右的目光都聚集过来了,像无数盏聚光灯打在身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不真实,像是在梦里被人推上了舞台。

      班主任在向她招手,手势有点急,嘴唇翕动着,口型好像在说“快来”。

      她深吸一口气,只能硬着头皮站起身,把校服衣摆理了理,从队伍里走出来。

      从高二五班的队伍到主席台,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觉得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她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小跑。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心跳声在胸腔里擂得像打鼓。

      走上主席台的那一刻,郁轻舟有点后悔今天没戴口罩。

      面对那么多人的注视,她还是没忍住紧张。指尖冰凉,手心却是热的,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渗出来。

      她走到话筒前面。话筒比她高了一点,她不得不微微踮起脚,姿态有点笨拙,像一只努力够到树枝的小鸟。

      教导主任见状,上前帮忙将话筒调低,她轻声道了谢,站在话筒前往操场看。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几千个人站在太阳底下,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片沉默的海。

      她看见高二五班那边,沈予安在疯狂比划什么,两只手在空中乱舞,嘴型很大很慢,一开一合的,好像在说“加——油——”。

      李珩溪在旁边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看见班主任在鼓掌,脸上的表情比自己还激动,眼镜片反着光,亮得几乎看不清他的眼睛。

      郁轻舟把目光收回来,清了清嗓子。

      “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二五班的郁轻舟。”

      话筒发出一点刺耳的电流声,她往后挪了挪,等那声尖啸平息下去。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散开,像石子投入水面,一圈一圈地荡远。

      “其实我没有准备发言稿。”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稳住了,“本来以为是来领个奖就下去,没想到还要讲话。”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人群里传开,一圈一圈地扩大。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但既然上来了,就随便说几句吧。”

      她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话筒杆,指腹传来金属微凉的触感。

      “我刚上高一的时候,成绩没这么好。第一次期中考试,我只考了年级第五十二名。”

      操场上安静下来,安静得不像有几千个人站在那里。

      连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偶尔吹过旗杆,红旗猎猎作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的节拍。

      “那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不够聪明,是不是我不适合学文科。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我是不是选错了路。是不是应该去学理科,是不是应该更努力一点,是不是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后来我发现,其实都不是。我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几缕碎发飘到眼前,挡住了一小片视线。她伸手拢了拢,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后来我找到了一件事——就是每天比昨天多会一道题,多背一篇文章,多懂一点自己不懂的东西。听起来很傻,但就是这件事,让我从五十二名变成了第一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几千张脸在阳光下面仰着,看不清具体的五官,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轮廓。

      “每天进步一点点。听起来很简单,但做起来很难。因为很多时候,你看不到今天的自己和昨天有什么不同。你不知道今天背的这篇文章,今天做的这道题,今天弄懂的这个单词,到底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突然放轻了很多,像在跟某个人单独说话。

      “但等到某一天,你回头看,会发现你已经走了很远。”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这儿一滴,那儿一滴。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连成一片,汇成一阵暴雨。

      郁轻舟往下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高一十班那个方向。

      那个人坐得笔直,眼也不眨地看着她。隔着那么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忽然觉得,他在笑。

      那种感觉没有来由,但无比确定,就像雨天的潮气,你明明看不见气体,但皮肤知道。

      “最后,欢迎高一的学弟学妹们来到青州高中。”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希望你们在这里,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她鞠了一躬,然后走下主席台。

      掌声还在继续,持续了很久很久,像是舍不得停。

      回去的路上,她经过高一十班,她侧过脸,往队伍里看了一眼。离得近了,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眉骨很高,在眼睛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眼眶很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目光对上的一瞬间,他忽然笑了,很轻的笑,嘴角微微扬起,眼睛弯了一点点。

      郁轻舟脚步顿了一秒,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加快速度,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回了高二五班的队伍,脚步快得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卧槽!”沈予安一把拉住她,力气大得差点把她拽倒,整个人挂在她的胳膊上,“你讲得太好了!我都要哭了!”

      “哪有那么夸张。”

      “真的!你最后那句‘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太有感觉了你知道吗!”沈予安使劲晃她的胳膊,晃得她整个人都在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你是不是偷偷练过?你是不是背着我报了演讲班?”

      郁轻舟任由她晃,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她的目光忍不住往高一那边飘。

      开学典礼结束,各班陆续退场。高一十班往操场另一个方向走,像一条白色的溪流缓缓流淌。

      那个人走在队伍中间,白衬衫在阳光下晃了晃,混进了人群里,然后被人群遮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久到沈予安晃不动了,久到李珩溪都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久到那个方向只剩下空荡荡的跑道,和被风吹起来的几片落叶。

      “看什么呢?”李珩溪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那边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

      “走吧,回教室。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郁轻舟点点头,跟着她们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操场已经空了。

      只有主席台上的横幅还在风里晃动,红底白字,写着“2021年青州高中开学典礼”。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半,沈予安忽然说:“对了,刚才你在台上讲话的时候,高一那边有个男生一直在看你。”

      郁轻舟心跳漏了一拍,脚步却没有停。

      “是吗……”

      “嗯,就那个——”沈予安想了想,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昨天报道的那个!穿白衬衫那个!长得挺帅的那个!”

      “你看错了吧。”

      “没有,我看得很清楚。”沈予安信誓旦旦,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我发誓,他一直在看你,从你上台看到你下台,眼睛都没眨。我数了的,起码有五分钟!”

      李珩溪在旁边笑了一声:“你观察这么仔细?你不是说没注意人家吗?”

      “我后来注意了不行吗?”沈予安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像一只斗志昂扬的小公鸡,“长得帅的多看两眼怎么了?犯法吗?我就看,我就看!”

      郁轻舟没说话,她只是低着头走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点。

      郁轻舟收完作业,刚坐下来,班主任就进来了。

      班主任姓周,教政治,四十多岁,戴着厚厚的眼镜。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和隔壁班班主任约着去喝酒,据说两个人能喝到食堂打烊。

      老周这个外号还是她们班同学有一次意外听到隔壁班班主任这样叫他,后来传到全班都知道了,私底下都这样喊他。

      “轻舟,今天讲得很好。”老周笑眯眯的,眼镜都挡不住他的笑意,“办公室老师都在夸你,说你临场发挥能讲成这样,不容易。”

      “谢谢老师。”

      “对了,这是你的奖状和奖品。”老周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学校的校徽和校训,“一等奖学金的钱会打到你的银行卡里。奖状你自己收好,下学期评优评先要用。”

      郁轻舟接过来,道了谢。

      信封很轻,但她攥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

      下课的时候,沈予安凑过来,脑袋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鼻尖都快碰到她的下巴:“奖学金多少?”

      “不知道,还没看。”

      “快看看快看看!”沈予安催促着,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让我见识见识年级第一的奖学金长什么样!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真的奖学金呢!”

      郁轻舟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奖状和一张纸条。奖状上印着烫金的字,拿在手里有点扎手。纸条上打印着一行字,墨粉很深,字体很大,很显眼。

      【一等奖学金:1000元。】

      “一千!”沈予安瞬间尖叫出声,激动地好像是自己获得了这份奖学金一样,“请客请客请客!”

      “行,晚上食堂随便选。”

      “食堂?”沈予安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我天天吃食堂都快吃吐了!你知道咱们学校的食堂有多难吃吗?那个番茄炒蛋,番茄是番茄,蛋是蛋,谁都不认识谁!”

      “那你想吃什么?”

      “起码得是校门口那家自助火锅吧?”

      “火锅太远了,晚自习来不及。”

      “那明天中午?”

      “行,那就明天中午。”

      沈予安乐了,搂着她的肩膀使劲晃了晃,晃得她手里的信封都飞了出去:“这还差不多!对了,明天叫上珩溪,咱们仨一起吃!庆祝我们舟舟勇夺年级第一!荣登文科榜首!”

      等郁轻舟收拾好之后,已经九点半了。

      教学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少。郁轻舟收拾好书包,慢慢往宿舍走。

      晚上的校园和白天不一样,晚上要安静很多。

      路灯把每个影子拉得都很长,一个人的影子能拉到几米开外,像一条黑色的尾巴拖在身后。

      她走得很慢,慢到整条路上很快就只剩她一个人。

      经过操场的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只是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但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看什么。

      风吹过来,法国梧桐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在跑道上打了几个旋。

      她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沈予安正在吃泡面。泡面的香味混着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有一种很奇异的组合。

      “你怎么这么晚?”沈予安吸溜着泡面,含糊不清地说,嘴唇上沾了一圈红油,“又去写板书了?”

      “嗯。”

      郁轻舟放下书包,去洗漱间洗漱。

      洗漱间的窗户正对着操场,能看见那几盏路灯和空荡荡的跑道。镜子有点脏了,边角有一块水渍,映出她的脸,有点模糊。

      她刷牙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窗外。

      操场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灯光,和灯光照不到的黑暗。

      刷完牙回来,她没有立刻上床,而是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沈予安已经吃完了泡面,正靠在床上玩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操场上那几盏路灯却还亮着,把一小块地方照成暖黄色,像一个很小的舞台。

      有个人影正穿过操场,往宿舍区走。

      走得不快,步子很散漫,偶尔还停下来看看天空,像是在数星星。

      隔得太远,她看不清是谁。

      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瘦瘦的,高高的,走路的姿态有点懒,有点漫不经心,好像全世界都跟他没关系。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

      沈予安从床上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鸡窝:“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肯定在笑什么!”沈予安眯起眼睛,像一只警觉的猫,“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是在笑什么!”

      “真没有。”

      “那你脸怎么红了?”

      郁轻舟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好像是有点烫。

      热度从皮肤下面透出来,捂在手心里,温温热热的。

      “热的。”她说。

      沈予安翻了个白眼,翻得很用力,眼白都翻了出来。她重新躺回去,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从被窝里传出来:“你又热的。”

      郁轻舟没理她,轻轻拉上窗帘。

      窗帘合拢的最后一瞬,她看见那个模糊的人影已经走到了宿舍楼下,被楼房的阴影遮住了。

      她爬上床,躺下来。

      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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