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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人蜕皮(一) 夜晚大家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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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江生悠悠转醒,刚要撑起脑袋便觉得脖颈间一阵酸痛,像是内里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似的。
因为没有多余的客房,他们昨天晚上是趴在桌子上歇息的。本来也是没地方可落脚,临了能有人好心收留便已经够幸运了。
他捏了捏鼻根,撑着脸闭上眼又眯了会儿,这才睁开眼转头看了看周围。
张牛儿昨天夜里就走了,弥愿则是在一旁打坐,灶屋里亮着朦朦的黄晕,想必是老人家已经醒了,在生火做饭。
“醒了?”
他朝着声音望去,见弥愿已经走了过来。他点了点头,刚准备起身,背上有什么东西滑落了下来,掉在了地上。
他刚要去看,却已经被弥愿捡了起来。
他定睛一看,不是别的,正是弥愿那身崧蓝灰袈裟。
面前这人将它翻开捋平,不急不慢的往身上穿。
贺江生捏了捏耳朵,“谢谢……”
听到他的话,和尚身形顿了一下,不过只一瞬,便如同无事一般继续手上的动作。
“盆里还有些水,你擦洗净了便要动身了。”
他有些懵,看了看窗户外。
天还没亮。
要走这么早吗?
但身体却很老实,已经拉凳子站起来了。这一转身便看见小芊怀里抱着个包裹,想来应该是要拿去镇上卖的绣品。
走到盥洗台便,捧起水便往脸上浇,刺骨的冰冷把还残存的那点困意也都激走了。
甩了甩头便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揩了两把,弥愿见他都收拾完了,便向门口走去了,小芊见状,一把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小跑进灶屋里,随后便同孙婆婆一起走了出来。
孙婆婆手里还拿着两个灰色的窝窝,走到跟前便不由分说的塞到了他手里,嘴里说着什么,他不大听的清。
但手里的温热却是实实在在的,想来应该是一直放在蒸格里热着的。
他拿了一个,却把另一个往回推,随后用手拿着另一个举起来摇了摇,示意自己拿一个就够了。
但很显然孙婆婆并不买账,只是一个劲儿的包住他的手,听着她嘴里含糊不清的话,但这次他听清楚了。
“吃饱……”
他睁大了眼,扫了一眼弥愿,然而弥愿并没有看他这边,又把目光投向了小芊,但是这孩子很明显没有看懂他什么意思。
无法,他只得先接着,心想到时候路上给小芊填肚子,小孩子都饿得快。
几人告别后便往外去了。
一开门风便裹着冰碴子拍在人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又尖又硬,吹的他睁不开眼。
张牛儿说的果然没错,昨天来的时候都还没有雪,约摸是半夜三更下的,不过两三个时辰的功夫便已经是铺了满山了。
贺江生拢了拢袖子,有些庆幸自己起来的晚,拿到手的还是热乎窝窝,至少还可以暖暖手。
他转头看了眼弥愿,“这还能走得成吗?”
弥愿没回应,但已经先他一步踏出了门外。
身后小芊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一个虎头帽,红色的,看起来就觉得暖和。
她一双小小的手用力推着孙婆婆,见人不动,还不停的用手比划着什么,指了指门,又摆了摆手。
孙婆婆笑着点了点头,小芊又勾了勾手,她弯下腰来,把耳朵凑到小芊的嘴边。
贺江生本来以为两人要说什么悄悄话,可转念一想能听得见吗?平常讲话都听不见,怎么说悄悄话。
他转过身,却听见低处传来声音,很大。
“我要走喽!不要出门!”
听到这儿,他不由得牵起了嘴角,低笑出了声。
弥愿有些疑惑的转过头望向他。
贺江生低着头,旋即学着小芊冲弥愿勾了勾手,然后用手掩着嘴。
弥愿不解,但还是凑了过来。
见人来了,他挨近些到人耳边。
“我要走喽!”
话音刚落便一溜烟蹿开来。
“骗你哒哈哈哈哈哈!上当了吧!”
弥愿垂下眸,无奈的摇了摇头。
贺江生正笑着,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拉他的下摆,低头往下一看,发现是小芊妥当要走了。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冷静下来,这才往旁边弥愿那儿挪步子。
好没面子。
“和尚,走了。”
弥愿点了点头便先一步往前走了。
这边不似野三关,没有那样多的山,只要从这个渡口上了山后就好走了,这个渡口也常有人来往,这么多年都踩出来路了。
从屋子这儿上山的路是铺着石阶的,所以哪怕是下雪,只要没堆那么厚,那就都是可以通行的。
走着走着贺江生便饿了,把两个窝窝掏了出来,分出一个就要递给小芊。
当他望过去的时候,却见她神色紧张,一直低着头,眼睛决计不向两边瞟,有意无意的在往他这边靠。
贺江生有些奇怪,开玩笑道:“你这是怎么了?怕我们俩把你拐走了吗?”
小芊摇了摇头,“不是不是……我知道你们是好人。”
“哦?为什么啊?”
贺江生有些好笑。
可小芊却一脸认真,“如果我说出来,你会相信吗?”
贺江生心说这有什么信不信的,但还是很捧场。
“我信,你告诉我呗。”
听见他的话,小芊的眼睛明显量了一下,给自己鼓了鼓劲。
“你们身边的颜色很好看,嗯……就和太阳一样。”
“颜色?”贺江生有些狐疑,同弥愿望了一眼。
“对呀,”她很高兴,歪着头,“每个人的身边都有颜色飘着,就和婆婆做饭冒出来的蒸汽一样,不过每个人的颜色都不同,有些人是乌色,有些人是黄色,也有的人什么颜色都没有,就和蒸汽一样,淡淡的……”
说着她摇了摇头,“我不喜欢这种颜色……”
“为什么呢?”
她仰着头,“我之前有一个很喜欢的包子爷爷,每次婆婆带我去镇里他都会给我菜包吃,他原本是黄色的,可有一次我去他身边的气就变淡了,一直到后面我都快看不见了……”
她撇了撇嘴,“后来包子爷爷就不在了,他们说他去天上享福去了,我不喜欢……”
贺江生面上不显,但心里却颇为震撼。
这是望气。
这世界上万事万物存在都依一个气字,神随气在,云聚云散为气,水击石拍岸扬气,日月阴晴圆缺皆因气。
青赤黄白黑五气,各有不同。
人生三魂七魄,三魂为阳,主精主神,七魄为阴,主体主能。
而三魄中的天魂便是生命本源,先天灵光,也称胎光,胎光外显于气,便存于脏腑,环绕身周。
三魂中的第二魂为地魂,主智慧觉识,也称爽灵,而天生望气,或目通阴阳者,便是爽灵要比寻常人更强大,爽灵又滋养尸狗,便能通过目力看到他人胎光。
这是很难得的。
但凡事皆有代价,一魂太过凌盛难免会挤占其他魂魄,挤压天魂则寿短多病,若是人魂则七情六欲受阻,多淡薄寡情,六亲缘浅。
但眼下看来,小芊的情欲尚在,那么就只有寿短多病这一条了。
气质挤压天魂是常见的,天魂不稳易受惊扰,这也是为什么这类孩子往往最容易被邪煞侵身找上门来的原因,天魂不稳则神志不定,容易冲身。
在邪祟看来,普通人的胎光便如同火堆,而他们的则如同烛火,只需微风便可吹散,因此长辈都会请些护身符给小孩,就相当于是给烛火加上一个灯罩,就稳妥多了。
贺江生摸了摸小芊的头,“不要不开心……这样吧,我送你一个小玩意儿怎么样?”
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握在手里,递到她跟前。
她笑着看这贺江生的手,“是什么呀?”
“你猜?”
小芊摇了摇头,“我……我猜不到……”
“好了,不逗你了。”
他摊开手掌,一枚色泽温润的珍珠躺在他的掌心。
“诺,送给你。”
小芊有些羞赧,“真的……可以送给我吗?”
“真的。”
小芊把珍珠捧在手里,“哇——好漂亮,谢谢哥哥。”
贺江生牵起她的手,低下头问道:“那作为交换,你现在可以告诉你刚才在怕什么了吗?”
她低着头,攥着贺江生送给她的珍珠,然后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们这边山里什么最多吗?”
贺江生没想到是问他问题,不假思索答:“山里面……无非就是树呗。”
听见他的回答,小孩儿明显愣了一下。
贺江生被她的反应逗笑了,“怎么?不对吗?”
她皱了皱眉头,似乎颇为苦恼。
“好像也对……”旋即又摇了摇头,“那就是第二多的。”
贺江生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知道。
“是蛇。”
“蛇?”
“嗯……我们这里有一个故事……”
最开始的时候蛇其实是有灵智的,它们长着手脚,并且能够和天地沟通。但有一点不好,它们会引来洪水,洪水冲垮山石,淹没房屋,人们流离失所。
于是祖神降下惩罚,削去了它们的手脚,让他们不能再随意搅动江河,剪开了它们舌头,让它们不能沟通天地神明。
但是它们很狡猾,隐藏在山林间,石缝里,每当遇到山里的樵夫就会幻化成姣美的妇人,遇见妇人,便化成走丢的孩童,向她们问路,引诱其跌入水潭。
人在溺水的时候会张开嘴巴,蛇会趁这个机会从嘴里钻进身体中,然后爬上岸,回到家里,在夜晚大家都熟睡后用刀划开脊背,慢慢将皮剥下来,做完一切后就会带着人皮回到山里。
它们很爱惜这些皮,要尽可能的保留下来一张完整的,于是会找到一块带棱角的锋利石头,不停的用后背摩擦坚韧处,直到背后划开一道完整的切口,皮肤剥落下来,露出里面的皮肉。
随后从嘴里钻出来,叼着皮钻进深潭的洞穴里。
它们会根据月相穿上不同的皮修炼,朔日晚上穿着小孩的皮,因为朔为新月,乃是胎生,需要用小孩来吸收月华。
到了望日的夜里,便要穿上少妇的皮,此时月满,女人属阴,于月阴最相得益彰。
过了望日便是既望,须得穿上精壮男子的皮,用男子的阳来调和月满清辉之阴气。
直到最后晦日的晚上披上老人的皮,老者为中和之气,用来沉淀这一个月中所有的精气。
贺江生听完沉吟片刻。
“你是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