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地脉的呜咽与暗巷的交易 ...
-
地底的轰鸣与诡异的嗡鸣并未持续太久,但它们带来的混乱余波却在夜色中蔓延。余茶贴在冰冷的牢门上,能听到外面远远近近的呼喊、慌乱的奔跑、以及兵器偶尔碰撞的脆响。议事厅,那个克里同临时占据的广场建筑,显然陷入了某种程度的混乱。
看守的脚步声果然没有再回到门外最近的位置,大概也被调去增援港口或维持秩序了。
余茶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异物感和后脑的闷痛。她低头看着脚上的黑色牛皮软靴,那是艾拉带给她的,里面套着浅色系带皮拖鞋,这样便于上下跑动,然后又瞥向墙角那摊可疑的深色水渍。不是普通积水,那黏腻的质感和铁锈腥气,很可能是某种混合了铁质的、渗透下来的潮气或旧日污渍,甚至是……废弃染料?她不能确定,但值得一试。
她扯断了一条皮拖鞋上的皮绳,小心地蘸取了一些墙角的深色液体。液体黏稠,在粗糙的皮绳上晕开深褐色。她将湿漉漉的皮绳拴在从希顿取下的细细的金属胸针上,做成一个临时的、带尖头的简易探杆,沿着牢门木板的缝隙,缓缓塞了出去。
然后,她将耳朵紧紧贴在门上,手指缠住留在内侧的绳子一端,开始极其缓慢地、上下左右地移动。绳子在外侧粗糙的石壁和木门上摩擦,她的指尖感受着另一端传来的细微阻力变化——寻找锁孔或门闩的位置。
这是一个考验耐心和触感的笨办法。时间在死寂与远处隐隐的喧嚣中流逝。汗水混着灰尘从她额角滑落。终于,当绳子移动到门缝中段偏下的某个位置时,她感到了一丝明显的、向内的凹陷感。
锁孔!很大可能是老式的、较粗的插闩或挂锁的锁孔。
她心跳加速,再次将耳朵贴紧门缝,用那自制工具,将尖头从门缝中小心翼翼地向锁孔位置探去。金属与石头、木头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她听来却如雷鸣。
碰到了!她感觉到尖头抵住了锁孔内部的金属障碍——很可能是横插的门闩,或者是挂锁的锁舌。
不是复杂的簧锁,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消息是结构简单;坏消息是,单纯从外部用细杆很难撬动厚重的门闩,除非……
她屏住呼吸,尝试用尖头去够门闩的边缘,想把它一点点刮向一边。但角度刁钻,杠杆力量严重不足。尝试了几次,除了刮下一点铁锈,门闩纹丝不动。
汗水浸透了她的后背。时间不多了,混乱不可能一直持续。
就在她几乎绝望,考虑是否要用那金属胸针硬撬,赌它断裂前能弄开门闩——
一阵极轻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停在了牢门外。
余茶浑身僵硬,迅速收回工具,蜷缩回角落的阴影里,心脏狂跳。
没有开锁声,没有问话。只有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压得极低的、熟悉的声音,贴着门缝传来:
“里面的人……还喘气吗?”
是利诺斯!
余茶在内心愤恨地叫骂着:这个背叛者!他来干什么?灭口?还是克里同派他来继续审讯?
她咬紧牙关,不发出任何声音。
门外静了片刻,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点玩味的轻叹。“啧,看来摔得不轻,或者……脾气不小。”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压得很低,语速却快了些,“听着,不管你是死是活,想不想听。港口那边出了点‘小热闹’,克里同暂时没空料理你。但天亮前,他一定会回来,而且心情会很不好。”
“……”余茶依旧沉默。
“我呢,收了钱,办了事。现在事情有点……超出预期。”利诺斯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实事求是的漠然,“那破杯子,还有那个符号,也许真的触发了神灵?地底下有点……吵。克里同现在焦头烂额,既要防着山民趁机闹事,又要搞清楚港口那摊混乱是怎么回事。长老会估计也对他有不满。所以,他对你,还有你脑子里和怀里那些东西,兴趣暂时被分走了,但不会太久。”
他似乎在陈述,又像是在评估。“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在这儿等克里同回来,他会用尽办法撬开你的嘴,然后你大概率会变成港口外礁石上的一具无名浮尸。第二,”他停顿了一下,“我‘疏忽’一下,比如被混乱的人流‘撞’到,不小心把一点能帮你暂时应付审讯、但又无伤大雅的‘信息’透露给某个可能对你还有那么一丝‘责任感’的山民朋友……比如艾拉?当然,这很冒险,对我没好处。所以,需要一点……‘补偿’。”
交易。这个所谓的引路朋友,在用她可能获救的机会,换取“补偿”!余茶气得浑身发抖,但理智告诉她,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利诺斯虽不可信,但他对利益的算计是真实的。他现在来,说明他认为她还有交易价值,或者,他需要她活着,作为某种后续的棋子?
“你要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门外似乎轻笑了一声。“简单。第一,那个符号,你看到的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别告诉我你没印象。第二,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侥幸从这儿出去,又侥幸从接下来的麻烦里活下来,我需要你帮我翻译一件小东西,一件我从更南边的商人那儿换来的、有点意思的旧陶片。作为预付报酬,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可能有用的消息——阿尔克提斯没有去找支持她的长老会长老,反而正在召集所有还能动的山民长老和战士,地点在老葡萄园上面的废弃观测塔。她似乎认为今晚的异动与‘泉水’和‘终仪’有关,准备提前做点什么。当然,这也是她的麻烦。”
用情报换情报,还要预支未来的翻译劳务。典型的利诺斯风格。
余茶大脑飞速运转。告诉他符号的意义?风险是他听到后就离开,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背叛。但不说,可能立刻死。至于翻译……那是后话。眼下,让阿尔克提斯来救她才是至关重要。如果那异动真的与古老传承有关,阿尔克提斯很可能会为此来救她,而她也可以通过阿尔克提斯找到自己穿越的线索!
“符号……”余茶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是一个标记,像眼睛和螺旋合在一起。我在……很古老的文献残片上见过类似的,可能和测量、定位,或者某种‘容器’的‘刻度’有关。”她半真半假地透露,既给了信息,又没完全说透。
门外沉默了几秒。“测量……刻度……”利诺斯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有趣。好吧,交易成立。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别出声。”
脚步声轻响,迅速远去。
余茶背靠冰冷的墙壁,轻舒一口气,然后继续开始被中断的撬锁工作。
“人始终要两条腿走路。”
大约一刻钟后,已经接受撬锁失败现实的余茶听到外面远处传来一阵较为明显的喧哗和短促的呼喝,似乎发生了小规模冲突或骚乱。紧接着,她所在的牢房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闷哼,似乎有人倒地。然后,是钥匙串急促的摸索和开锁声。
“咔哒!”
牢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深色斗篷、蒙着面的身影闪了进来,动作迅捷如猫——是艾拉!她手中握着一把带血的短匕,眼神锐利如昔,看到余茶还活着,似乎松了口气,但没有任何废话。
“走!”她一把拉起余茶,将一件同样深色的旧斗篷塞给她,“能走吗?跟着我,别出声!”
余茶套上斗篷,忍着左脚踝的刺痛,被艾拉半拖半扶地拽出牢房。门外,一个守卫歪倒在墙角,脖颈处有血迹,生死不明。走廊里空无一人,远处的喧闹似乎将大部分守卫都吸引了过去。
艾拉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带着余茶在昏暗复杂的石堡通道里左拐右绕,避开偶尔出现的巡逻队影子,最后从一个堆放破损渔网和木桶的、散发着咸腥恶臭的杂物间角落,推开一块松动的石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向下的石阶,里面漆黑一片,涌出带着海腥味的冷风。
“下去!一直走,通到岬角下面的一个海蚀洞,涨潮时出口会被淹一半,现在应该可以过。出去后沿礁石往岸上走,看到三块叠在一起的白色大石头,转向上山,有人在老葡萄园附近接应。”艾拉语速极快,将余茶推进洞口,“我必须回去,大祭司需要人。你,自己小心。如果……如果你真的看到了大祭司说的‘关键’,或许……一切还有转机。”她深深看了余茶一眼,那目光复杂,有怀疑,有期望,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说完,她迅速将石板移回原位,脚步声快速远去。
余茶被独自留在漆黑、潮湿、陡峭向下的狭窄通道里。身后是刚逃离的囚笼,前方是未知的、弥漫着诡异嗡鸣余韵的黑夜和更加叵测的等待。
她摸了摸怀里依旧在的羊皮纸卷,想起利诺斯的话,想起凶残的克里同,想起铜杯的符号和阿尔克提斯可能正在进行的行动。
没有退路。她深吸一口带着海藻腐烂气息的冷空气,扶住湿滑的石壁,一步一步,向着黑暗的深处,向下,再向下。
地脉的呜咽似乎仍在岩石深处隐隐回荡,而一场关乎古老传承、岛屿权力与扭曲神话真相的风暴,正随着她的脚步,向着山巅那废弃的观测塔,以及塔下可能已经不再平静的“昂尼斯之泉”,无可阻挡地汇聚而去。